最近贴出的《中国ABC:千年活化石》的英文原稿写于90年代中期,而中文稿翻译于2001年。那阵子中文网还很不发达,网上没有多少资料可查,因此有的史料引用很不准确。我这人最怕看旧作,这次重贴前懒得仔细审阅一下,就这么贴了出去。已经有网友指出一些错误,我非常感激,在此拜谢。必须强调指出,我不是文史专业人士,写史论乃是玩票,难免错漏百出,贴在网上的目的就是邀请大众砸砖的。因此,竭诚欢迎盼望读者指出硬伤和软伤,谢谢!


该文中有这么一段话:


“灾难在1937-1945年的抗日战争达到高峰。战争中不计其数的财产被毁灭,四千万人民死于战祸,许多人倒在日本人的‘烧光、抢光、杀光’的战争政策之下。然而对于绝大多数知识分子来说,最无法容忍的耻辱大概是当年上海租界公园门上的一块牌子,上面写道:‘华人与狗不得入内。’只要中国存在一天,我相信这块牌子就决不会从历史教科书中拿掉,那些教科书告诉学生,我们过去是多麽伟大而在近代又承受过何等非人的污辱。也许,只有在这个背景下,才能理解为什麽仇外思潮会在中国社会不时地爆发。“


养神化网友跟贴指出,这段话可能有误。经他介绍,我看到了网人二黑先生的有关帖子,该文亮出了1917年上海黄浦公园门口戳着的那个惹了祸的牌子的照片,其英文说明如下:


The board at the gate of Public Garden carried 10 “Public and Reserved Gardens Regulations” in English. The 1st regulation reads: “Gardens are reserved for the foreign community.” The 4th regulation reads: “Dogs and bicycles are not admitted.”


翻译为中文便是:


“公共花园门口的牌子上用英文写了十条‘公共和专用花园守则’,第一条是‘各花园为外国人社区专用’;第十条是:‘狗和自行车不得入内’。”


这儿的翻译很别扭,但要保证“信”,“达雅”就顾不上了。须知所谓garden和park不是一回事。这事中国第一任驻英公使郭嵩焘在其日记中写过。他请教鬼子这俩玩意有何区别,对方答道:park是开放的,garden则四面有墙围住。我觉得似乎也是这么回事。但在中文中似乎没法区别两者,因为咱们不管什么都使大墙团团围住。但park通译为“公园”,garden则通译为“花园”,所以为了避免曲译重要历史文献,我只能把“public gardens”译为“公共花园”。


很明显,那“公园”乃是限制性开放的花园。鬼子有许多俱乐部,只有会员才能进去。这在西方很常见。很明显,他们是把那公园当成了俱乐部性质,不过会员资格扩大到了在上海的所有外国人罢了。


其实这问题我已经在2001年首次在《说东道西论坛》(现已关闭)上贴出本文时发现了。当时有人跟贴指出这未必可靠。我按鬼子的行事作风想了一下,觉得他们这么公开干的可能性确实不大,于是猜到了真相,那就是确有此规定,但那是分开写的,一条告诉华人那是外国人专用的公园,二是不许带狗入场。但这只不过是我的猜测,没有证据,不敢就这么写。感谢养神化网友用二黑网友的翔实考证证实了我的猜测。


不过,那两条规定虽然是分开写的,但连起来看,咱们的愤怒其实也错不到哪儿去。


当时种族歧视思想在洋人中确实相当普及。20世纪初“社会达尔文主义”非常时髦,熟悉鲁迅著作的人都该记得《天演论》对他的强烈冲击。那阵子欧洲许多人相信,人类社会和动物界也差不多,而不同的种族也就相当于生物界的不同的物种,有优劣之分,必然要在生存竞争中显出高下来。法西斯主义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出台的。


欧洲人抛弃这套东西,主要还是因为希特勒干出一系列骇人听闻的种族灭绝罪行来,此外,生物学的发现也不支持种族主义主张。最先作出这发现的还是个英国科学家。他开头也对种族主义主张信以为真,于是便到非洲澳洲各地测量各种土著的身体特征,并与白人比较,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没有发现不同种族之间有什么显著差别,许多被认为是“劣等种族”的特征照样能在白人中找到。这就是人家的行事风格:尊重客观事实,倘若事实证明自己原来的信念错了就毫不犹豫地放弃之。现在生物学研究深入到了分子水平,更证明种族歧视没有什么生物学依据。社会达尔文主义不能成立。


因此,我觉得,那块牌子引起当时中国知识分子的强烈抗议是应该的。我恍惚记得鲁迅全集里也曾提到此事,说是因为中国人的抗议,后来那块牌子就取掉了,可见鬼子还是从善如流的。


然而,牌子取掉了,又如何?公园是不是从此就给毁掉了?


咱们最大的问题,乃是鬼子的种族歧视只会引起我们的愤怒,却不会让我们羞惭到无地自容,看到人家歧视的事实依据,就此痛改前非,让人家此后再没歧视咱们的理由,却要用暴力强迫人家认同我们的烂毛病。


谁要觉得我说得过分,请到全世界的中国城去看看,那就是我们在外国的“租界”。不管是在英国还是美国、加拿大,唐人街最突出的标志就是脏乱差(温哥华的华界大概是最好的吧)。不难想见当年在上海的洋鬼子们见到华界的恶心情景是什么感受。不立上那个牌子,把据说是“三天洗头五天洗澡”的华人屏诸门外,难道让咱们一拥而入,随地吐痰,乱扔纸屑果皮,甚至随地大小便?


说到底,中国最令人伤心的悲剧,乃是鬼子的歧视其实是相当有事实依据的。中国过去最大的国耻,乃是不平等条约,而这不平等条约之中有一条就是丧失关税自主权——中国海关收税不由自己操办,却由鬼子一手把持。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欺负人的事么?


可令人肝肠寸断的事实是: “旧”中国唯一最廉洁、最有效率的机构,恰是由鬼子一手把持的海关和邮局。唐德刚在《晚清70年》中承认:


“英国人担任的中国海关税务司,在民国以后对中国的政治、军事、金融各方面的影响太大了。与他有血肉关系的中国当政者如亲英的张公权(当时‘中国银行’总裁,后来的江浙财团首脑),和亲美的顾维钧(直系军阀时代的国务总理),对笔者都有最惊人的述评,有机会再详论之。清末民初的‘海关’和其后由海关办起的‘邮政’,读者知之否?却是洋人替我们代管的最有效率、有最好人事制度、员工薪给福利最好而贪污绝少的两个现代化大机关。朋友,让我沉痛言之,我们自己管不到这么好啊!等到我们赶走洋人,由自己来管,就一塌糊涂了。——国民政府如此!人民政府也不例外啊!夫复何言。”


他甚至具体指出洋人代管的海关收入托起了“同光中兴”,使得中国拥有了世界第八位海军(摧毁北洋水师的日本海军当时仅为世界第十六位):


“总之,在此所谓‘同治中兴’(颇像当前的‘小平中兴’)的巅峰,衰老的大清王朝,一时颇有复振气象。此时中国海关在赫德的科学管理之下,贪污敛迹,收入甚丰。总理衙门因策动廷议,以海关收入的百分之四十,约四百万两,作为建设新式海军之用。斯为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新型的‘国防预算’。”


谁都能想象出来,若是没那不平等条约,则中国的关税收入肯定大部分要被官员贪污了,绝无可能用于国家建设,那么也就不会有同光中兴了。这和庚子赔款的道理一样:若没有屈辱的庚子赔款,鬼子也就不会把本来要被贪官污吏中饱的钱抢了去,又退回来在中国办教育。那么或许也就不会有20年代和30年代由海龟们托起的文化繁荣。


可惜我们的历史教育只知告诉读者帝国主义强盗怎么怎么欺负我们,从来不告诉大家我们自己确有让人家看不起的理由。更可笑的是,其实咱们的种族歧视更甚于帝国主义强盗。咱们之所以没有把这套强行推到全世界去,非不为也,是不能也,不过是因为咱们没那国力罢了。倘中国有帝国主义列强的实力,能打到别的国家去,还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我当在《林则徐》系列最后一节指出,咱们的民族英雄林则徐就是个种族歧视高手,把鬼子看成是必欲杀光而后快的“犬羊”,而触发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广州人民反入城斗争”更是典型的种族歧视。它和黄浦公园告示的区别,只在于人家只是在纸上禁止,而咱们煽动暴民以暴力禁止洋人入城。可前者乃是帝国主义无理侵略,后者则是人民反抗侵略的英勇斗争。


咱们从小接受这种双重标准的教育,欲不作伪君子还有什么可能?如此讳疾忌医下去,咱们便永远得让人家看不起,君不见现在西方若干旅游热点都立起了 “种族歧视牌子”,专门用中文写上“请勿大声喧哗,请勿随地吐痰”?

芦笛 发表于:2008-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