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民党少将“押寨夫人”的世纪回眸

陈继承 收藏 6 9142
导读: 春天的小溪淙淙流着,红的桃花、白的李花,五彩缤纷地随波而来。一位老妪正屈膝溪边浣衣。   不经介绍,我是断然不敢认定她就是我回故乡要找的人。虽然我和她在同一个村庄一河之隔地生活了十几年,但我从未见过她,也从未动过见她一面的念头。当我从事党史工作后,才从尘封的记忆深处拣回了她。   她本是个极其普通的农家女子,只因为曾是称雄闽西粤东的著名军阀、国民党粤军补充独立旅旅长钟绍葵的“押寨夫人”,才不易被老人们轻易淡忘。这天,我在父亲的引领下,拜访了这位老人。   近90岁的人了,步履有点蹒跚。我

春天的小溪淙淙流着,红的桃花、白的李花,五彩缤纷地随波而来。一位老妪正屈膝溪边浣衣。

不经介绍,我是断然不敢认定她就是我回故乡要找的人。虽然我和她在同一个村庄一河之隔地生活了十几年,但我从未见过她,也从未动过见她一面的念头。当我从事党史工作后,才从尘封的记忆深处拣回了她。

她本是个极其普通的农家女子,只因为曾是称雄闽西粤东的著名军阀、国民党粤军补充独立旅旅长钟绍葵的“押寨夫人”,才不易被老人们轻易淡忘。这天,我在父亲的引领下,拜访了这位老人。

近90岁的人了,步履有点蹒跚。我告知原委后,她足足沉默了10分钟,默默地埋头抽着烟。也许,当着年轻人的面回首那不堪回首的过去,于她无疑是揭自己此生再也无法痊愈的伤痕。我见她只是低头抽烟,并不作答,心里凉了半截,只道她是拒绝了。谁知,当我们起身欲告辞时,她却叫住了我们:“唉,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再不说,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在我们的鼓励下,她把哀怨的目光投回到了60多年前的岁月之河……

和谢惠琼结婚时,钟绍葵还没走上反共道路

20世纪20年代末,闽粤交界的闽西武平下坝。

背景如同我们开篇说到的小溪流。一位16岁的客家妹子正在溪旁洗衣物。

忽地,有几个无赖“闻香而来”,蹿至她身旁肆无忌惮地动手动脚。姑娘花容失色,起身拔腿就跑,无赖们嬉笑着追逐。眼看姑娘就要受辱了,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为首者鸣枪高呼:“青天白日之下,胆敢抢劫民女,就不怕我的枪吗?”

无赖们一见来人,发一声惊叫作鸟兽散。姑娘从惊慌中回转神来,只见救自己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个头不算高,但雄健强悍。他正是称雄一方的武平保安队长钟绍葵。

就在姑娘抬头的刹那,钟绍葵被她的美丽迷住了。在交谈中,钟绍葵得知姑娘叫谢惠琼,自她记事起,就在下坝墟的一间打锡店老板家当童养媳。

钟绍葵的心思被喽罗们嗅出来了,他们纷纷劝钟绍葵“窃香”。钟绍葵听后哈哈一笑: “大丈夫明媒正娶,何须干偷香窃玉之事?”遂不许部属鲁莽,而是正儿八经地遣媒人上门撮说。姑娘感其搭救之恩,更希望在兵荒马乱的年头找个依靠。打锡店老板也乐得接受一份厚礼,欣然同意了这门婚事。

此前钟绍葵已有妻曾菊招,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合的,钟视之为传宗接代的工具,自然无甚感情可言,对谢惠琼却宠爱有加。婚后,谢惠琼对钟绍葵有了进一步了解。

钟绍葵又名慕东、福如,生于武平岩前龙井村,本是生意人家的儿子。其父钟友月是晚清秀才,免不了要授他以礼义诗书,可他却厌倦书中的陈词滥调。13岁那年,有3个蒙面贼晚间闯进他家在岩前集镇的当铺行劫,其父跪地求饶,而他却毫不手软地用土铳击毙其中一名,吓跑两名。此事诱发了他好勇斗猛的冒险心理,促使他走上啸聚山林、风高放火、月黑杀人的道路。20岁时,钟绍葵便成了拥有40多人马的山大王,杀人越货、拦截商旅,无所不为。一次,他趁驻防岩前重镇的一连粤军下田摸田螺之机,率众突袭,一举缴获钢枪60余支。有枪便是草头王,钟绍葵称雄武南各乡后,军饷有了来源,他不再小打小闹地打家劫舍了,并且也不准别人在他的地盘干这种勾当,一时地方上倒显得比较“太平”。此时,钟绍葵欲有所为,在进步思想的影响下,一度欲听命于中共组织,但其绿林本色不为武平党组织所接受,他为此耿耿于怀。

谢惠琼来钟部后不久,便碰到了一件大事——驱逐李长明。

原来,李长明是共产党人,他是1928年5月打入钟部任副官的,秘密开展策反工作。钟绍葵明知他的真实身份,却还与他结拜兄弟,并听取其主张,到武北诱捉大地主李子汤,夺其枪支。李长明还鼓动钟绍葵“高举我们的红旗,用共产党土地革命口号来号召革命”,欲利用钟绍葵邀请全县各地方有势力的头面人物开参政会,在会上把这些人统统捉起来,然后发动农民暴动,成立苏维埃政权。但事不凑巧,钟绍葵被调去攻打象洞洋背的农民武装。在李长明的劝说下,钟绍葵答应此次行动只做表面文章,因此当其手下连长钟开文欲将捕获的几个农会委员枪毙时,钟绍葵却下令放人。死心塌地跟国民党走的钟开文连夜跑到岩前,告知巨绅刘香亭。刘香亭与钟绍葵的父亲钟友月都是晚清秀才,两人关系至为密切。李长明在钟绍葵部的举动,致使一贯反共的刘香亭惶恐不安。刘香亭气势汹汹地找到钟绍葵,要求枪毙李长明。

在刘香亭再三挑唆和搬弄是非下,钟绍葵思想动摇了,但仍不同意枪毙李长明。考虑到李长明继续留在身边恐有生命危险,乃决定让他离开县城。钟绍葵特地摆了一桌酒席相送,惟恐刘香亭、钟开文等半途袭击,便派了几个部下专程护送,还送了3支驳壳枪给李长明。

李长明走后不久,钟绍葵便带着谢惠琼等60余人枪移驻武平县城。闽西地方军阀卢新铭怕钟绍葵扩张势力,乃派出一营300多人,进驻武平县城防范,伺机吞并钟绍葵。嗅觉灵敏的钟绍葵早已察觉来者不善,决定先发制人,擒贼先擒王。他以地方绅士名义,与谢惠琼盛情邀请卢部营长汤学铭赴宴。汤不知是计,欣然前往。酒过三巡后,钟绍葵忽地大笑:“汤营长,你中计了,我今晚摆的是‘鸿门宴’。”

汤学铭脸色骤变,急欲掏枪。钟绍葵酒杯一扔,立时冲出数10名早已埋伏的卫兵,三下五除二就把汤及随从缴了械。在钟绍葵的周密部署下,汤营分驻林家祠、陈家祠和梁山书院的部属悉遭包围缴械。

钟绍葵轻而易举地吞并卢新铭一营300多人枪后,势力急剧增大,散布武平各地的小股割据势力纷纷前来投靠,独霸武平局势已成。在刘香亭的策动下,钟绍葵遂改“武平保安队”为“武平救乡团”。所谓“救乡”,实际是救豪绅地主之乡。在上杭县商家组织代表团的恳请下,钟绍葵率部驻军上杭。

钟绍葵在毗临武平的上杭扎下营后,他便携谢惠琼回岩前,会晤同乡粤军将领练惕生、莫希德。练、莫送给钟300支枪。有奶便是娘,在练、莫的劝说下,钟绍葵于1932年投奔广东军阀陈济棠,被委为国民党陆军第三军新编独立第一旅少将旅长,其拜把兄弟钟冠勋为副。粤军并不是无代价援助钟绍葵的,除了要钟率部配合国民党正规部队“围剿”红军外,还要求袭击苏维埃工农地方武装。谢惠琼劝他不要滥杀百姓,但利令智昏的钟绍葵在刘香亭的煽动下,决意反共。

在接受粤军任命后,钟绍葵立即率部乘隙进扰苏区,捕获共产党地方工作人员数十人。时值汀江水涨,他便令概以长矛刺死,投入江中。钟绍葵由此得到上司之宠爱,其部队亦由之扩大,武器装备由之加强,拥有人枪2000多,占有长汀、上杭、武平、永安4县相当一部分地盘,成为闽西一支重要的割据势力。钟绍葵开始从一个尚未形成鲜明政治主张的“绿林”,走上了肆意反共的道路。

杀完许卓,又捕瞿秋白。钟绍葵为蒋介石卖命,蒋介石授其“中正剑”和陆军少将之“殊荣”

1933年,国民党对中央苏区实行第四次“围剿”,广东军阀黄任寰部的一个独立师驻扎上杭,钟部被改编为“闽西剿匪第一支队”,配合袭扰苏区。黄部独立师撤回广东后,钟绍葵旋又依附国民党十九路军六十师师长沈光汉,被改编为“闽西游击第一支队”。不久,十九路军策划反蒋的“福建事变”失败,沈光汉阵亡,钟绍葵再次易主,投靠驻长汀的福建省保安处处长肖乾,所部被改编为省保安第六团。未几,肖乾遇刺。短时间内这一系列戏剧性的变故,让良家女子谢惠琼骇得惊心动魄,遂有意劝钟绍葵退出军界的权力竞争,但决心在军界厮混的钟绍葵哪里肯依。还好,肖乾遇剌后,省保安处并未驱逐钟绍葵,只是将其部改为省保安第十四团,还增加了一个第三大队,令其扫荡苏区。能够得到主子的赏识,钟绍葵感恩之余,自然死心塌地效力卖命。

1934年春,中共中央军委和红军总部派参谋处长许卓(百色起义后曾代邓小平任红七军代政委)率队前往粤赣军区第三作战分区驻地(武平帽村)检查布置军事防御措施,路上突遭钟绍葵便衣队和大刀会伏击,许卓等6位红军死难。钟绍葵因“剿共有功”,受到上司的嘉奖。

中央主力红军长征后的1935年2月,钟绍葵在上杭接到其二营报告: 在长汀、武平交界的水口梅子坑捕获一群可疑的香菇客商。

钟绍葵决定亲自审讯。

为头的一位30多岁,戴着副近视眼镜,在多番审讯中,都一口咬定叫林琪祥。但从他的言谈举止来看,令人心生疑窦。再者,闽赣客商也不可能于此时经过此地。钟绍葵深怕漏过了其中的秘密,遂命令给予严刑拷打,诱供逼供兼施。后来在叛徒的招供下,钟绍葵没想到手中这位林琪祥竟是中共要人瞿秋白,更没想到上次交火还打死了何叔衡(其实是自尽)。瞿秋白的大名可谓如雷贯耳,他是蒋介石高价悬赏的原中共主要负责人。

钟绍葵认定升官发财的机会来了,不禁心花怒放,洋洋自得。

国民党南京政府获悉钟绍葵捕获瞿秋白,大喜过望,遂电令将瞿秋白解送长汀驻军第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处。从上杭到长汀山路水路都有一程,为免遭红军游击队中途劫狱,钟绍葵以他多年的山地游击经验,秘密另辟蹊径,以避开红军游击队拦截,一路无阻直通长汀。

钟捕瞿并顺利送给宋希濂,一时远近的达官贵人纷来恭贺。惟有一人与众不同,始终未道半个喜字,他乃是鼎鼎大名的原红四军纵队司令、此时已脱共拥军自立的傅柏翠。傅氏与钟氏夫妇交情不薄,常有来往。一天,钟绍葵携谢惠琼前往上杭蛟洋傅柏翠老家拜访,傅神情愀然许久,才说出见面的第一句话:“瞿秋白先生是个人才,你把他交给当局,他难保一死啊!”

“你还同情共产党?”钟绍葵有点吃惊。

“共产党有什么不好?”傅柏翠冷冰冰地扔过一句话来。

钟绍葵愕然,傅柏翠并没多作解释,他默默取下壁上挂的箫,径自吹起来。箫声悲凉,如泣似诉。几十年后谢惠琼回首这一幕,依旧清晰在目。

钟绍葵捕获共党要人瞿秋白,果然深得主子器重。不久,在福建绥靖主任蒋鼎文荐举下,入了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将校班培训。

钟绍葵为了让爱妻见识大世面,携她同去南京。适逢蒋介石50大寿,举国欢庆,将校班安排了一场梅兰芳的演出。谢惠琼在南京国都大开眼界,自然为钟绍葵的“爱”感动。

蒋介石对这位捕获了共党重要头目瞿秋白,追杀“著匪”、共党一大代表何叔衡的人颇为赏识,在府邸亲自召见了他,授其“中正剑”和陆军少将之“殊荣”。

钟绍葵做梦没想到蒋委员长会亲自召见,又受其隆恩,真是受宠若惊,连连说:“谢谢委员长!卑职一定竭尽全力为党国再立新功!”

“很好,很好嘛!中央政府给你的奖金领到了吗?”

“没有,还没有……”钟绍葵对蒋介石的宠幸感恩戴德,又对奖金分文未到手中瞠目结舌。

“回去向福建省政府探听真相,以便查处。”蒋介石奇怪之余,并未多说什么。

南京受训结束后,钟绍葵携妻在福州逗留。荣归故里的他,福建省当局对他竟表现了出奇的冷淡。他恼火之余,几次想向省里咨询奖金一事,但应酬官场增长了见识的谢惠琼却以“恐有机关种种,我们也不是缺钱花”为由,劝阻了钟绍葵。钟绍葵思之再三,觉得有理。虽未作面询,但总觉内心不快,对福建省当局存了一份芥蒂。

其时,全国抗战爆发,钟绍葵派随从卫兵护送谢惠琼先行回去,他则请求上前线参战,但没被福建当局批准,却让他回去招兵,不久,又编掉其部队。

钟绍葵对福建省当局的积怨益发加深了。

钟绍葵殒命杭城,死因扑朔迷离

谢惠琼婚后多年未能生育,但钟绍葵仍视其为掌上明珠,还送她的弟弟外出求学。谢惠琼很是感动,考虑到钟绍葵大老婆也只生有两个女儿,为延续钟家香火,乃亲自张罗为钟绍葵纳了一小妾,名叫王元招,俩人相处亲如姐妹。

由于对福建省当局积怨有加,钟绍葵决心不再为福建当局效力,另择“明主”。婚后一个多月后,即1938年春,他通过军界同乡莫希德的关系,投奔粤军总司令余汉谋帐下,任少将参议。他写信给谢惠琼,嘱他准备行装来广东。谢惠琼接信后正准备动身,钟绍葵却出乎意料地回到了岩前。原来他奉命纠合旧部奔粤。

第二天一早,钟氏夫妇尚未起床,忽报来了客人。钟绍葵一声嘀咕: 谁的情报这么灵敏,知道我回来了?见来人是自己过去的同僚、驻永定的保安团团长陈培玉及其参谋长,钟绍葵有点意外,抱拳相迎:“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何大事敢劳陈兄亲临岩前?”

陈培玉微微一笑,递上一份信函,是省保安处长兼省保安团第三旅旅长黄苏的亲笔信,邀请钟绍葵赴上杭参加军事会议。

黄苏是钟绍葵在南京受训时的同学,原在闽东地区“剿匪”,这次怎地调来闽西“剿匪”,其中原因钟绍葵不得而知。但陈培玉一句“黄处长很挂念过去的同学”,就使钟绍葵决意赴会。

“我看,还是不去为好。”军师刘香亭一向狡黠。他联系奖金风波一事,向钟绍葵陈说利害,分析了黄苏在上杭突然召开不着边际会议的种种可能之意图,力劝钟绍葵改变主意。谢惠琼也主张钟绍葵不凑这份热闹为好。

“你们怎么婆婆妈妈的,也太多疑了。”钟绍葵说话间无意触到了佩在腰间的“中正剑”,更显得有恃无恐: 自己乃是捕杀共党头目瞿秋白、何叔衡的党国有功之臣,受到蒋委员长接见的少将旅长,这杭武一带又是我的势力范围,谁敢在太岁头上动一根毫毛?何况,这黄苏乃是过去的同学,和他一向无隙可言……

谢惠琼见劝阻不成,便撒娇要同去杭城。但钟绍葵不同意,只带了几位马弁随陈培玉一行同往。

素来标榜以义气为重的钟绍葵做梦也没想到,黄苏果然在他头上动武了。在西门洋楼,钟绍葵和他的马弁被糊里糊涂缴了械。除亲信林跃光死里逃生外,一行人悉遭逮捕。钟绍葵破口大骂黄苏居心不良,思前想后,后悔莫及。

就在钟绍葵被扣的当儿,上杭城东也驶来一辆小车。车主天生精明,没有急于进城赴会,专候探子来报。一听杭城发生事故,忙喝令司机掉头猛跑。此人就是脱离红军后在家乡拥兵自立的傅柏翠。

谢惠琼得知钟绍葵身陷囹圄,于哭哭啼啼之余,忙和军师刘香亭等商量营救事宜。

钟绍葵部属众多,个个都是勇猛骠悍之徒,得知主子杭城被扣,钟氏亲信头目钟冠豪大为震怒,找到谢惠琼说: “谢嫂,我和弟兄们去劫狱,誓死抢回旅长。”

谢惠琼点头道:“好,我也去。”

钟冠豪却说: “谢嫂,我看还是分头行动吧,你去广东找练惕生和莫希德两位将军,或许他们能看在老乡情面上帮忙斡旋。”

谢惠琼觉得有理,遂前往广东,向粤军将领练惕生、莫希德哭诉。练、莫听后大为震惊,联名电请黄苏“刀下留人”。谢惠琼、刘香亭等同时向国民党南京政府告状,盼“主持公道”。

钟冠豪这边联络武平、上杭、长汀的钟氏旧部,在上杭金山迳马名球家召开紧急会议,策划集结170人,组成短枪队,进杭城劫狱,并通知隐蔽杭城的密探侦察关押地点。无奈黄苏早已料知这点,为防不测,指令关押钟绍葵的地点一日数易,重兵看守。钟冠豪几次窥测,都苦于无处下手。

钟绍葵在狱中念念不忘谢惠琼,他给她写的信中说: “如照法律,我没罪,如不照法律,则难逃一死。”深谙其中利害冲突的钟绍葵似乎有先见之明,在狱中写了第二封信(遗书),告诉兄长钟福兰一旦自己出事,不要让谢惠琼年轻守寡,准其改嫁,并要把属于她的那份财产留给她,信中再三要求兄长千万不要为难她。果然不出钟绍葵所料,未几,钟绍葵“不照法律”被杀于上杭县监狱门口,时年仅37岁,随从也一律遭到杀戮。

在南京政府和粤军的干预下,反共的黄苏为何坚持要杀反共的钟绍葵?谢惠琼自然无从知道历史真相。社会上传说各异,归纳起来,不外乎两条:

一、福建省主席陈仪侵吞了蒋介石赐给钟绍葵的巨额赏银,杀钟灭口以绝事端。

钟绍葵捕杀瞿秋白、何叔衡有功,南京政府赐以奖金(据说有30万),钟为大额奖金未到手而目瞠口呆,南京受训回闽在福州逗留期间,又慑于奖金一事恐有机关种种而不敢向省里提出咨询。他回到闽西后,倒是同学黄苏将蒋介石问起奖金事密告了福建省主席陈仪。时奖金已被陈仪中饱私囊,他怕事情暴露,上面追究,所以下令干脆把钟绍葵干掉,以绝事端。

但加以分析陈仪之为人,此说很值推敲。陈仪(1883-1950),字公侠,浙江绍兴人,留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时,与蒋介石同学,又因与蒋同乡,两人交谊甚笃。辛亥革命后,陈仪任职浙江省临时政府都督府总参议、军政司长。1925年,孙传芳任东南五省联军总司令,陈仪任第一师师长,北伐军进入孙传芳势力范围,陈仪顺应潮流首先起义,投奔蒋介石,其文武双全,为蒋器重,先后任命他担任徐州警备司令、国民革命军第十九路军军长、国民党政府军政部总务次长、政务次长、福建省政府主席、行政院秘书长、台湾省行政长官兼警备司令等职。解放战争中,陈仪为浙江省政府主席,他审时度势,认为内战不能再打,生灵不能再涂炭,国共和谈势在必行,乃蓄意仿效北平傅作义之所为,力促汤恩伯向解放军投诚,因汤恩伯告发而被蒋介石免职软禁。1950年以“通匪叛国”罪名在台北被处决。在北伐战争及解放战争中,陈仪均能以大局为重,毅然起义,可谓识时之俊杰。据有关文章回忆,陈仪在国民党军政要人中,算是廉洁的一个。他中饱钟绍葵之资金,确实难以证实。

二、这是陈仪为了推行军令、政令统一,剪除地方势力而采取的断然措施。

陈仪自任福建省政府主席以来,欲有所作为,定下治闽方略,在全省推行统一的军令和政令。而当时福建局势,陷于混乱状态,武力极不统一。尤其闽西山区,绿林暴客、啸聚桀黠之徒各占山头和地主武装民团相互勾结,飞扬跋扈,政府既欲以之为爪牙鹰犬,又常感他们在粤军入闽以来,易主频繁,难以控制,深怕他们反咬一口。钟绍葵在杭武势力雄厚,实行自己的政策,凡有抵触的豪绅莫不受处,就连武平县长钟干丞也被他抓起来关了好几个月,导致县政府关门,县政无人执掌。钟绍葵兵权在握,恃武力以自大,如此下去,隐患不少,绥靖地方,不容稍缓。此乃陈仪欲杀钟绍葵之主因,傅柏翠被列入杀戮之列,其因相同。

但陈仪知道,要干净利落地除去称雄闽西的钟绍葵并非易事,事不成反成祸害。他因此把黄苏由闽东改派闽西,一来黄苏乃自己的亲信,“剿匪”得力; 二来黄苏乃钟绍葵南京受训之同学,派他行事可减少钟之疑惑。黄苏赴闽西,有素与钟绍葵不睦的省参议钟干丞同行。按钟干丞之策划,黄苏不直至上杭、武平,而先到长汀,乃是因为上杭、武平、长汀三县毗连,恐长汀郭凤鸣、卢新铭旧部和钟绍葵互通声气,互相支援,而欲先去钟之羽翼,免除后顾之忧。侦察长汀,郭、卢旧部并无异动,黄苏乃放心率部来到上杭,施展手段,将钟绍葵诱入陷阱。时逢众多干涉,区区黄苏本不敢加害,但陈仪深知钟之厉害,放钟无异于放虎归山,为了去斯隐患,乃果断地向黄苏作出处决钟之令。

这两种原因,相互渗透,疑信参半。但不管是哪种原因,钟绍葵的下场,一样使人想起“飞鸟尽,良弓藏”的古训。钟绍葵这个“围剿”红军游击队、摧残苏维埃政权、屠杀革命志士的土匪军阀,死有余辜!

谢惠琼肆意为夫复仇,毙黄苏于黄土岭,海内外震惊

钟绍葵尸首运回岩前,谢惠琼伏尸痛哭。这个良家女子自和钟绍葵结婚以来,一直受到钟的宠爱。不觉中她也打心眼里将钟绍葵视为人生惟一的知己。而钟在临死前还不忘给她的这份“礼遇”,更使她感念不已。

安葬钟绍葵后,谢惠琼对前来送葬的钟氏旧部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报仇,要给旅长报仇!”

由于谢惠琼一向善待钟氏部属,即使她最得意的时候,也从不向部属摆旅长夫人的架子,部属都尊称她为“谢嫂”。钟绍葵的副旅长钟冠豪还将自己的儿子国桢过继其名下。这下她一声呼唤,立时一片响应。

枪杀钟绍葵两天后,黄苏率一个排兵力,配备机枪,代表国民党福建省政府来到武平,又是召集县府公务人员和教师学生各色人等训话,又是到处张贴“十杀令”,其中云: “凡钟绍葵部下之官兵及有关人员应即自动投诚,办理自新手续,否则一经抓获,立即枪决!”还在县城各家民房商店门首贴上一块印有“窝藏匪盗者杀全家”的方块纸,旁注“黄苏示”,藉以示威。虽然钟干丞提醒黄苏注意安全,但黄苏认为钟绍葵已除,树倒猕猴散,其部下群龙无首,人人自危,自己又有强兵护荷,不足畏惧钟氏旧部中那些散兵游勇。

黄苏哪知,他到武平后的一举一动悉被谢惠琼、钟冠豪派出的密探侦知。得知黄苏已来武平,谢惠琼及钟氏旧部咬牙切齿,必欲除之而解心头之恨。

黄苏返杭的时间被侦知后,谢惠琼和钟冠豪遂召集旧部开会,研究了几个作战方案。钟冠豪、肖大头牯等人都想在武平车站打,这样最能打出威风,但谢惠琼觉得这种打法难免伤害当地百姓,不同意。最后决定在黄土岭打,因此地险峻,易于设伏,也易于掐断黄苏的进退。

凌晨2时,谢惠琼、钟冠豪等率众开始行动了。由于天黑,走错了路,天亮时才摸到黄土岭附近的山头上。及至进入黄土岭公路两侧时,黄苏吉普车已到,设置路障已来不及,匆匆放了一阵乱枪,未打中车子要害。车子受到惊吓,随即加大油门,向前疾驰而去。谢惠琼正懊丧间,忽然又一阵马达声由远而近传来,忙令大伙准备作战。来的是一辆卡车,盖因卡车比小车后开数分钟,且速度又慢,再加上公路迂回曲折,故前头响枪,后面竟无知觉,仍往伏击圈驰来。

“先打车轮,别让车又给跑了。”谢惠琼低声下令,她吸取了打吉普车未着的教训。

一阵密集的排枪响过,卡车的前后车轮都瘪了,庞然大物立时不动弹了。车上的数十名兵士急速下车抵抗,但钟氏部属居高临下,人数又多,几分钟后,这些兵士悉被歼灭。

见卡车上下已无人抵抗,谢惠琼乃率众赶下山。车头上瘫倒一具身穿华达呢中山装的尸体,谢惠琼认出他即是自己的仇人黄苏。

钟冠豪、肖大头牯不信,说黄苏该乘吉普车先逃走了吧。喽罗兵从尸体身上搜出名片,但见“黄苏”两字赫然在目。众人始才相信确是黄苏无疑,乃齐声欢呼。后来才知,行事谨慎、老奸巨滑的黄苏为防途中发生意外,命省参议钟干丞乘吉普车先走,以探路冒险; 而自己则屈坐卡车,一则可以麻痹对方,二则大车兵多,又架有机枪,随时可以应付意外。他怎么也想不到,“聪明反被聪明误”,正是这大车要了他的卿卿性命。

虽然跑了钟干丞,但杀了黄苏,复仇的目的已算达到了,谢惠琼和钟冠豪乃率众呼啸而去。

枪杀钟绍葵的黄苏命也不长,不到3天便紧跟着钟绍葵奔赴西天“握手”扯平。一时海内外震惊,中外记者纷纷报道此事。武平人士作了这么一幅对联,贴在黄土岭“最乐亭”大门两侧,联云:

武士斩武将,黄土埋黄苏。

横批“恶有恶报”,盖在原来“为善最乐”的横匾上,算是对此事的莫大嘲讽。

谢惠琼隐退江湖,解放后接受劳改

黄苏遭钟绍葵旧部设伏击毙后,国民党福建省政府震惊之余,派出省保安团前来围剿,每每皆大败而归。汀(州)漳(州)师管区也先后派出几支军队协助保安团围剿,但始终斗不过钟绍葵旧部。

几度风雨,谢惠琼终于厌倦了这种土匪生活,她悄然退出杀机重重的江湖。

但不久,钟冠豪等人寻到她,说: “谢嫂,你一走,弟兄们也都人心思走,你出来才能把弟兄们的心拉住。”

“谢嫂,你来,我们肝脑涂地,绝对听你指挥。”钟勇等也在一旁怂恿。

而谢惠琼觉得匪去兵来,攻伐频繁,遭殃的自是平民百姓。虽然钟冠豪已以她的名义四处招兵买马,但她始终再未涉足草莽。她在钟绍葵老家买了一点田产和一个养子,也不想改嫁,只求过一个静心恬淡的生活。不久,她得知钟绍葵的小妾王元招孤身一人无人照顾,便把她接来同住,正式结拜为姐妹,代丈夫照料她。王元招不擅稼穑,她从不嫌弃,平常就连大小家务也几乎都是自己一人包揽。

期间,曾有几位参与谋杀钟绍葵的国民党要员,如省保安团团长陈培玉登门求见道歉,她坚决拒之门外,所送物品如数退还,她不想再勾起昔日的恩恩怨怨。

谢惠琼年轻,形貌帙丽,又未曾生育,故为不少达官贵人艳慕,多次派媒人前来说合。钟绍葵家人遵照钟氏遗嘱,让她自便改嫁,但她却为维护钟绍葵名誉计,一一辞退了媒婆。

谢惠琼拒不改嫁,尽贞保节的行为,不仅感动了钟氏家人,也感染了钟绍葵妻妾曾菊招和王元招。在谢惠琼的影响和说教下,她们也拒绝了别人的追求,为钟绍葵守了一辈子的活寡,可怜而可悲的女人!

谢惠琼隐退江湖,钟冠豪接受粤军八十三军中将军长莫希德的委托,收编钟绍葵旧部数百人开往广东惠州,编入该军陆军一五一师补充兵团第一营。此时,留在岩前的钟氏旧部,只有亲属40多人,一向与钟氏旧部不和或有私仇的土匪潘顺荣、钟隆、钟治才等,认为报复及抢夺枪支和财物的时机已到,遂于1942年8月间,率数十名短枪队于夜间抵达岩前李坊钟宅。一场激战,枪杀钟绍葵之兄钟福兰,同时被打死的还有钟绍葵和谢惠琼18岁的养子钟国桢及其刚结婚的妻子等。血洗钟宅后,匪兵还在他们的尸体上浇上煤油焚烧。

由于谢惠琼此时已前往广州,幸免于难,但回来后仍受惊一场,卧床半年……

解放初期,闽西剿匪和土改同时进行。钟绍葵被掘尸焚烧,尸骨和所遗照片及物品荡然无存。作为军阀的遗孀,谢惠琼内心惊恐不已,带着小孙子潜入深山老林,在一个阴暗潮湿的泥窑里躲了一年,几成野人,但终究没有漏网。她被抓到县城,接受劳动改造。鉴于她“误入歧途”后没有作过什么危害人民的坏事,在劳动改造中认罪态度不错,听从领导,吩咐干啥就干啥,于是2年后便刑满释放,此时才40来岁。

“文化大革命”中,谢惠琼再次遭到批斗。

“文革”结束后长期戴在她头上的那顶“异己”帽子被摘除了,她还分到了田地。她枯老的心渐渐复苏了。钟绍葵旧部或其后人开始寻找她,要接她去台湾、香港及海外住,可她谢绝了,她怕再生是非。

当地居民对这个“土匪婆”的看法在不知不觉中也发生了变化,并主动接近她。这源于她与人和善,乐于帮人的善良本性。生张熟李向她借钱,她总有求必应。邻居家外出,她帮忙喂猪养鸡,左邻右舍的小孩考上了大中专院校或外出打工什么的,她总会主动送上些路费。她会些医术,在近村远邻颇有些名声。凡病人来找,她总是竭尽所能相帮,除了偶尔笑纳土产的烟丝(她嗜好抽烟),其余好处一概不收,有时连买药的钱也是自己出的。有位年轻的肝腹水患者,家里连棺材都给她准备好了。当她抱着一线希望求医上门时,没想到谢惠琼竟让她起死回生,后来还生了个儿子。这位肝腹水患者视谢惠琼为再生父母,年年都要携带儿子来拜访,对共产党,谢惠琼是衷心感激的。不管“文革”她遭受过怎样的批斗,但共产党到底还是给了她一条出路,重新树起了她生活的勇气。

侄孙、侄媳们几次想“收拢”这位孤寡老人,可她却偏不领情,因为多年来她早已养成了独居的习惯。平日里除了读读书看看报、给人买药治病外,便是打麻将。虽然年迈,但眼睛出奇得亮,连穿针引线什么的也不需要戴眼镜,更不必担心她会看错桌面上的牌。

谢惠琼叙述完如烟往事,哀怨的目光重新回到现实中来。她说: “过去,我以为钟绍葵曾给过我许多幸福,他不仅是我的丈夫,而且还是我人生的惟一知己,所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很怀念他,现在,我才明白,是钟绍葵毁了我,他用不到10年的富裕生活,换走了我一生的年华和幸福!”说完,谢惠琼一声喟叹!

我理解一个望九高龄老人的复杂情感,拂去如血残阳般的沧桑尘埃,历史自有它如碑的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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