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 中卷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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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秋天,幕旗山下的莲花湖就藕谢香残,一湖凋零了。再有想象力的诗人,也只能和李商隐一样,吟咏“留得残荷听雨声”,遥想起盛夏时的光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风姿,怎不令人潸然泪湿沾襟?诗人是多情的,也就断不了无谓的烦恼和深沉的喟叹。老百姓就没有这份能力和心情了。由于是野荷,小城人个个奋勇,人人争先,下湖挖藕。平时畏首畏尾的人们,此时表现出绝对的气概,各人划定自己的势力范围,为了争夺巴掌大一块的地盘,小城人大打出手。就在深深的淤泥里,互相揪扯着,撕拼在一起。搞得浑身活像个泥猴子。每当此时,日本兵就趴在碉堡上,看笑话,还拍手叫好,鼓励双方再战。哪一方畏缩,想要逃跑,他砰地一枪,就被打死了。家人哭着糊着,可哪里能够说上理?那不也就白死了。那些取胜的英雄,一边慨然地扩大地盘,自己也不挖了,雇无力争夺地盘的人给他挖藕。然而,他高兴太早,虽然日本人看不上这点小利,但是汉奸就不同了。先是维持会税务局派人要钱,后是刘大孬子部下瘦猴子营长盯上了这块宝地,把人一围,机枪一架,满湖抢着采藕的小城居民都不得大惊失色,体若筛糠,恨不得变条泥鳅钻进淤泥里。就这么着,莲花湖的藕都归他所有了,税务局维持会都插不上手,不得不狼狈地退出去。


哪知这事便没有如此了结,第二天,得到此消息的张无成不干了。张无成营长本来也没将这占蝇头小利放在心上,让小城人乱去得了,能值几两银子。但瘦猴子一插手,性质就不同了。那些好事小城名流,一个劲儿往军营跑,游说张无成干预此事。一边撺掇着张部士兵,不要让刘大孬子的人马笑你们是缩头乌龟,王八羔子。中国哪一个愿意忍气吞声地做王八呀?先是下级士兵,后来各连连长也参与了进来,他们振振有辞,不是为了莲花湖里的藕,而是为了争口气,顺便于工作也杀杀瘦猴子的嚣张气焰,以为小城是他的天下。张载成看到众怒难犯,只得搅进了这湖烂泥之中。他不下湖派兵跟瘦猴子抢夺,而是派兵守护着湖岸,将所有挖上的藕全部没收扣押,让税务局人出面,叫这些挖藕人先交税。一天下来,藕就堆满了税务局大院子。藕就变不了现钱了。瘦猴子听到这种情况,不是在他头上拉屎吗?是可忍,孰不可忍,带着兵就冲进税务局,要找税务局的麻烦。哪知一进大院,就被几十支枪口对准了,全部给下了枪,一个连长还上来给了他两个耳刮子,打得他那张猴脸肿胀起来。妈的,这家伙下手真毒!瘦猴子跳天跳地的骂,却被一个士兵灌了一嘴的马粪。哎呀,这个气,怎么受得了啊,一心要带兵跟张无成拚命。有个在场的林参谋劝他,光棍光棍子一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忍一时之气,保万世平安。就是想跟张无成拚命,人也得回去不是?沼说几句好话,求求情,回落到军营再图良策。瘦猴子一想,也是这个理,就扑腾一声跪在地上,爷爷奶奶的乱叫,求那个连长饶命,说他保证再也不来搅场子了,莲花湖所有的利益,全部交给张营,自己马上撤军,不再过问此事。那个连长见瘦猴子营长在他面前变成了乖孙子,遂哈哈大笑,满足了虚荣心,并让瘦猴子写了保证书,从此敬重张无成营长为长辈,逢时逢节都要看望,执下辈礼,必须听从张营长的一切号令。


那瘦猴子含羞忍辱,连长说一个字,他写一个字,并签字画押,按上手印,装得比孙子还乖巧。





等到他回到驻地,那个气啊,就甭提了。马上召集手下连长参谋开会,思考着报复的办法。他的手下,大多出身土匪,只知道蛮干,做事从来不动脑子,不考虑后果,能有什么点子可想。当即主张杀到张无成军营,活捉张无成,也要狠狠地责辱一番。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然而这样一来,硬上的话,瘦猴子这边未必能赢。因为人数差不多比张营少了一百,枪支也比他们差。因为小日本见这些人匪性难改,怕将来出不少麻烦,因而收编以后,并没有重新配发枪支,还在使用当土匪时的武器。而张营是清一色的日式装备,配备有重机枪榴弹炮的。两下一交火,瘦猴子他们还有活路吗?因此,明的绝对不行,就来暗的吧。至于使用暗招,这些大老粗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一个个都只知道骂骂咧咧的。


瘦猴子这时才感受到了有刘大孬子在的好处,自己他娘的什么脑子也不要动的,执行命令就是了。偏偏三洋那个老鬼子将他留下了,让他遭这份罪。心里也就把三洋太君的老祖宗都骂了个遍。


看到一屋子弟兄都愁眉不展,平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气都没了,瘦猴子心里恼怒异常,恨不得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下,一个个都毙了。他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一向老成持重的林参谋,就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了,希望他能想个什么法子,能一洗前耻。


林参谋果然没有令瘦猴子失望,他慢悠悠地咳嗽了一声,说道:


“我出一主意,就当抛砖引玉,你们就行就行,说不行就拉倒,就当我放了一个屁,大家也别笑话。”


众人都说,有话照说,有屁照放,你说出来,大家参考参考,就是不对,也没有人找你麻烦,你这个人,怎的这么小心眼,花花肠子忒多?


众人纷纷地乱嚷一阵,瘦猴子摇摇手,声音才平息下来,林参谋又咳嗽一声,说道:


“听说,张无成有个相好的,原是章来财的三姨太,不如派人把她抓来,那张无成还不乖乖地将那份保证书送来,还不乖乖地陪礼道歉,让出莲花湖的利益。这样一来,目的既能达到,又能灭灭张无成的威风,何乐而不为呢?”


众人听了,大喜过望,瘦猴子更是激动不已,连称林参谋是他的诸葛亮,立即叫人着手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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