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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征军司令部门口,一辆吉普车响着尖利的刹车声停住,一名身形挺拔的军官从车上跳下。

“呦——杜副司令!”参谋长杨业孔正好在门口送人,迎了上来。

杜聿明皱皱眉头没回话,绕过杨业孔往里走。

“你是找罗司令吧?”杨业孔在后边喊,“他没在。”

“去哪了?”杜聿明停住。

“早上就乘车去梅苗找参谋团林蔚团长了。”

杜聿明转身往车门那疾走,他得去梅苗找林蔚,参谋团对远征军有战略战术指导权,这也许是改变远征军命运的最后机会。

“罗司令走前留了话给你。”杨业孔的语气不咸不淡,杜聿明扶着车门站住。

“罗司令说:乔克巴当之敌不堪一击,必须先击破乔克巴当之敌,再作第二步计划。”

“开车!”杜聿明用力摔上车门。车子一踩油门蹿了出去。

“罗司令还说了:二OO师必须向乔克巴当运送,否则以抗命论处!”后面杨业孔的声音还是听得清晰。

“不可理喻!”杜聿明一拳砸在车顶上,车顶凹进一块。司机吓得缩头开车,啥也不敢问。

“去梅苗参谋团!”


英缅军第一军团临时司令部里,史利姆和亚历山大隔桌而坐。

“如再不组织积极防御,我的部队有可能被歼灭在伊洛瓦底江东岸,我们下一步的目标应该是在曼德勒建立强有力的防御体系,并通知中国方面予以配合。”史利姆看着亚历山大说,亚历山大脸上阴晴不定,他不知道这个上司在想些什么。

“你太天真了,仁安羌被围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不论是我们还是中国人,都不能和日本人对抗。确保曼德勒已毫无希望!”亚历山大的两眼终于聚焦在史利姆脸上。

“可是,孙立人将军仅凭一个团,就解救了我们7000多人,中国人是有战斗力的。”

“那是中国人的运气,好运迟早会离开他们。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如何和日本人打仗,而是考虑如何快速、安全地从缅甸撤往印度。”

“这是违反《中英共同防御计划》的!”史利姆霍地站了起来。

“共同防御计划?”史利姆觉得亚历山大笑得有点阴险。

“没有共同防御计划,只有相互利用。蒋介石利用我们保住滇缅公路,我们利用中国远征军掩护我们撤退。”亚历山大拿起桌面的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准备发给中国远征军的训令。”


“这是个极端利己主义的部署,几乎将全部中国军队置于掩护我们撤退的位置,这会把中国远征军推进绝境,这是犯罪——!”史利姆猛地把纸拍在桌子上。

亚历山大站起来,整整身上上将的徽衔,“命令:英缅军第一军团史利姆司令,迅速开辟一条跨过钦敦江向西撤退的路线!”

史利姆瞪着亚历山大,良久才敬个军礼。

“上帝不会宽恕我们的。”史利姆转身往外走。

“千万不能让他们抓住把柄,指责英国军队逃往印度。”亚历山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史利姆再不想回答一个字,巨大的愧疚与罪恶感充斥着每一个毛孔。作为一个人,他有一枪打死亚历山大的冲动;作为一个军人,他必须服从亚历山大的命令。


日军第15军团司令部里饭田贞二郎来回踱步,一个军官立在边上报告刚刚获悉的情报。

“军团长阁下,在缅重庆军司令部在西线英军已经根本动摇,东线第6军已十分脆弱的态势下,还在全力筹备中路的曼德勒会战。

“这是一个破绽百出的会战计划,我断定重庆军已无法形成纵深完整的战斗力,因此,我军必须趁敌颓势而果敢地进行战场追击,估计连其后方部队也可以一并歼灭。”饭田贞二郎猛地站住,“命令:第56师团快速攻占棠吉,而后迅速北上切断腊戍方面敌之退路;同时以军团主力向曼德勒方向突进,包围敌主力之两翼,将其压向伊洛瓦底江东岸全部歼灭!”


二十一日零时,史利姆通知新编38师由仁安羌转进至乔克巴当附近,继续掩护英军撤退。此时新编38师各部已基本到达仁安羌指定战斗位置,就等投入对日军第33师团的全力攻击。孙立人被迫下达撤离阵地的命令,执行掩护英军撤退的任务。日军第33师团眼见中军在仁安羌陆续增加,有积极准备进攻的某样,忽而又全体后撤,疑惑间不敢追击。几天后日军重新占领仁安羌,中国远征军抛洒在这片土地上的鲜血,付诸东流。


梅苗八英里外,一辆吉普车在土路上疾驰,车灯光柱在漆黑的田野上跳跃。

“司令,都晚上十二点了,还能找着人吗?”司机在前头问。

“慢点,对面过来那辆车,看清楚车牌。”杜聿明看那车像司令部的车。


直刺过来的车灯射花了司机的眼睛,没等司机看清车牌,对面的车横着停在路面上。

“光亭——你这是去哪?”车上下来的人是罗卓英,他已经有一段不喊杜聿明的字。

“去找林蔚。”杜聿明也下了车。

“你不必去了,现在照你的意见,第二OO师不去乔克巴当,改调棠吉。”罗卓英突然来个大转变,杜聿明有点疑惑,罗卓英的表情有些不安。

“我于本日午前,已直接令二OO师于黄昏前集结乔克巴当以东,向敌攻击。不知现在情况如何?”罗卓英目光躲闪,越过杜聿明直接向二OO师下令,是史迪威的主意。

杜聿明望着天边沉默一会,“乔克巴当确无敌情,我只要二OO师去一团,如果你有直接命令的话,可能主力已到乔克巴当了。”

“走,和我一路回去。”罗卓英神情有些张皇,拉着杜聿明上了自己车,。


车子颠簸疾驰,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杜聿明看着窗外不出声,也不问罗卓英为什么改变主意,罗卓英憋不住了。

“东路乐可已失守,暂编第55师情况不明,敌人正向棠吉、罗列姆前进中。”罗卓英说。

这也是林蔚把他叫去参谋团的原因。按林蔚的意见,是要远征军司令部将二OO师、新编22师,和已经运抵曼德勒的第66军新编28师主力,紧急调往东线。之后史、罗二人只执行了将二OO师和第5军直属部队调往东线,把新编22师和第96师仍放在曼德勒周边,准备毫无希望的曼德勒会战。

“这是可以预料到的。乔克巴当我们上了英国人的当。我认为目前必须集中第5军主力第二OO师和新编22师,与敌人争夺棠吉,否则棠吉不保,腊戍危急。棠吉、梅苗是我腊戍、畹町的门户,必须以最大决心保全棠吉;如敌已占领,必须全力攻克;如我先敌占领,则必须顽强狙击北犯之敌,使我军集中在梅苗、棠吉间,与敌作持久战;第96师掩护主力集中后,也要归还建制。”杜聿明言辞恳切地说。

“只要你带二OO师把棠吉控制,我就有办法准备曼德勒会战。”罗卓英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杜聿明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该说的他都说了,罗卓英是铁了心支持史迪威,也许在现实面前磕得头破血流,罗卓英才会改变想法。到那时候还能不能扭转战局,杜聿明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回到司令部,已经是二十一日中午。杜聿明部署完被罗卓英派到乔克巴当的二OO师主力紧急往棠吉运输,就给蒋介石发了电报,将集中远征军主力于梅苗、棠吉之间与日军作持久战的意见详细报告。始终未得蒋介石关于此事的复电。


四月二十三日午后,距棠吉十五公里的黑河烈日炎炎。

“日他娘的,还是来晚了!”段剑锋趴在一个土包后往河对岸观瞄。对岸已经是鬼子构筑起的前哨阵地,不用说,棠吉没了。从平满纳撤退时,五九八团因为是后卫团,没有跟其他两个团被运去乔克巴当,接到杜聿明命令后,直接跟林承煕的骑兵团往棠吉赶。

“罗卓英、史迪威净舔英国佬的屁眼!要按军长说的,二OO师不往乔克巴当拉,直接把棠吉占了,现在早把鬼子堵住了。”林承煕从土包上出溜下来。

“是等戴师长带主力上来再打,还是咱俩先咬一口?”段剑锋转头问。

“咱先把城外阵地占了,等师主力到了再打城里。”林承煕刚说完又问一句,“弟兄们早饭还没吃吧?”骑兵团比五九八团早到一些,段剑锋的兵一个个跑得灰头土脸的。

“哪他娘的有时间吃,一路都在奔命。”

“先让弟兄们吃饭,吃完补领弹药再开打。”


一连扎成一堆唏哩呼噜地吃饭,大伙衣服上一块块的盐渍。

“妈了个比,这鬼子动作还真快,就把棠吉给占了。”田永贵头上顶张芭蕉叶遮太阳。

“听说是今天才打下来的,要早一天到就好了。”一个弟兄说。

“我看都一个球样,小鬼子第55师团在同古都让咱揍过一回了,在这一样干他娘的!”田永贵使劲吞口饭。当时远征军并不知道东线进攻的日军是第56师团。

“你小子难得说句人话。”杨玉成表扬田永贵一句。

“你说咱也是一个军,第6军也是一个军,东线咋让鬼子打成这样?”狗蛋问。

“松蛋呗!”田永贵直接给了评语。

“昆仑哥,你说为啥?”狗蛋脑袋勾向岳昆仑。岳昆仑摇摇头,远征军各部的番号在他心里缠成一团乱麻。

“周简,你说。”狗蛋也就想找人夸夸第5军。

“东线防守地域大,第6军兵力分散了。”周简应付一句,第6军和第5军相比,战斗力明显脆弱。都是在打鬼子,都不容易,周简不想说出来。


刚撂下碗,战斗就打响了。几轮炮火覆盖过后,几辆装甲车、坦克冒着青烟往河对岸冲。缅甸旱季河水浅,没能挡住装甲车和履带,五九八团和骑兵团一个冲锋,河对岸鬼子的阵地就给拔了。士兵们一路杀声地冲了五六公里,遭遇鬼子第二个外围阵地,没费多大劲,又给灭了。傍晚时分中军接近棠吉日军主阵地,部队停下构筑阵地,等待师主力到达。


深夜杜聿明、戴安澜率第5军直属一部和二OO师主力到达,连夜召开作战会议。

杜聿明说:“根据棠吉外围战斗情况和腊戊一线的敌情判断,留守棠吉的敌军只是攻击东线的日军一部,其主力正大胆朝罗列姆、腊戍快速开进。我部必须以最快时间攻占棠吉,而后肃清隘路之敌,向罗列姆攻击前进,以断绝腊戍北犯日军的退路!”

戴安澜说:“命令:四月二十四日拂晓发动进攻。以第599团、第600团为攻击部队,第598团为预备队。第600团沿公路向棠吉城攻击前进,第599团从侧面高地包围棠吉侧背,切断棠吉至罗列姆的公路。”

散完会段剑锋堵着戴安澜不让走,“师长,让五九八团当预备队,等他们打完了,我连汤都捞不着喝啊!”

“他们先打前锋,然后你们进城扫荡,你说谁的战利品多?”杜聿明在边上笑着说。

“好像……是扫荡的多点。”段剑锋摸摸脑袋也乐了。

“那还不赶紧去准备!”戴安澜虎着脸赶人。


戴安澜看着段剑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也露出笑意。

“可惜了,一员虎将。”杜聿明说。

“副司令,这次要能回国,我想把段剑锋提回团长。”戴安澜看着杜聿明说。

“应该问题不大。”杜聿明拍下戴安澜,这事戴安澜已经向他提过几次,他一直不置可否。

“谢谢军长!”戴安澜一激动,也不喊副司令了。


天亮前的空气湿润清新,枝叶带着露水潲在脸上,凉丝丝的。五九八团预备阵地上,一连在一个岗顶趴着,棠吉战场一览无遗。段剑锋说的,不能亲自上,也得过过眼瘾。

“预备队,预备退……可怜呐!‘尖刀连’现在成看戏的了。”田永贵不知道那弄的瓜子,正悉悉索索地磕。

“想当炮灰是吧?我跟连长说声,现在就把你送上去。”杨玉成盯着炮兵阵地方向。那一片黑漆漆的夜色,啥也看不见,可杨玉成还是目不转睛。那里杵着第5军直属炮团十几门重炮,在同古和平满纳没使上,弟兄们憋得胸闷,就指着这场战开开洋荤,出口恶气。

“老杨你饶了我吧,我还想留着命回去睡保长的小媳妇。”田永贵顶顶边上的大刀,一把瓜子递过去。

“滚蛋!”大刀牙缝里逼出两个字。

“妈了个比……”

“再胡咧咧,我敲掉你满嘴牙!”大刀转过头来。

田永贵一梗脖子刚要发作,一发信号弹映亮苍穹,进攻开始了。


轰天动地的炮火霎时从炮兵阵地腾起,如十几条火龙撕裂长空。火龙在空中抛出弧线,扑向日军一线阵地,砸出一团团冲天火光,一发发重磅炸弹毁灭一切挨上的物体。

重炮阵地几轮齐射,日军一线阵地的工事几乎被摧毁殆尽。嘹亮的冲锋号响起,蓄势待发的战车团呼啸出巨大的轰鸣,坦克、装甲车全速向日军阵地碾去,漫山遍野的人影跟随战车左右,杀声震天地向棠吉席卷而去。

封锁住日军前沿阵地的重炮开始朝后打火力延伸,密集的炮火排成一线炸开,犁地一样慢悠悠地往日军阵地纵深推进,炮火过处,一片焦土。

密集的弹幕织出一张巨大的火网,火红的弹道钻进身体,溅出血光,没有弟兄躲避。该死吊朝上,在战场上你要是不怕死,子弹会绕着你走,老兵这样说。一条条身影无声扑倒,一条条身影向前奔跑,前仆后继地冲锋,视死如归地厮杀。他们不会说豪言壮语,他们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英雄,他们是泥腿子,他们是土包子,他们用鲜血,去染红中国的军旗,他们用牺牲,去证明自己的勇气。


战场后方的岗顶上,周简泪流满面。

“叫流弹打中了?”大刀朝周简身上身下瞅一遍,没见挂彩。

“有熟人阵亡了?”大刀难得话多,眼见着鬼子被打得稀巴烂,心里高兴。

周简摇摇头,不说话,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那是咋了?”

“他是恨自己没打着鬼子,哭了。”田永贵一本正经地解释。

“想家了,肯定是想家了!我想的时候也这样哭。”狗蛋说得笃定。

“操……”周简给逗乐了。

“你这倒霉孩子,啥时候有过家了?还想家呐。”田永贵抚摩着狗蛋脑门说。

“去去去……”狗蛋拍开田永贵的手,“就是没有才想的,你懂个球!”

“刚才怎么了?”岳昆仑把自己毛巾递过去,周简一脸鼻涕眼泪。

“没事……也不知怎么了,就是一直流眼泪,流完心里敞亮多了。”周简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一种庞大而复杂的情绪充溢心胸,有壮伟,有喜悦,有悲伤,有感动……

“这读书呐……。”杨玉成摇摇头,也不知是骂是夸,庄户人哪来这么多曲里拐弯的肠子。


打到下午四点,第599团占领棠吉通往罗列姆的公路和棠吉西南北三面高地,第600团攻进了棠吉城区。段剑锋急得在岗上转圈,一连再不参战,真的是连汤都喝不上了。段剑锋叫通了师指电话。

“师长——你说过的,让我扫荡战场!不能说话不算数吧?”段剑锋气急败坏地对着话筒吼。

“我没说过这话,谁说的你找谁去。”话筒里戴安澜说。

“诶——你一个师长,还兴赖帐啊!”

“600团已经进城了,你还去凑什么热闹。”

“师长,我求求你了,城里枪声跟炒豆似的,我心里痒啊!”

“你跟五九八团一营进城,跟着战车走,别捅娄子。”

“您放心,我谢谢您了,谢谢了——”段剑锋放下电话,脸笑得像朵喇叭花。

“一连——跟我跑步进城,别放过一个鬼子!”段剑锋拔枪一吼,全连欢呼。

“让我跟着一营走,吃他们的残羹剩饭,别扯淡了!”段剑锋左手驳壳枪,右手大刀,意气风发地奔棠吉城区掩杀过去。


跟在坦克、装甲车后面突进城区,段剑锋抽口凉气,城里不分敌我绞在了一起,房前屋后,窗里院外,国军弟兄和鬼子兵捉对厮杀。段剑锋打惯了阵地战,对巷战心里没底。

“周简——!你当回狗头军师,这战该怎么打?”

“以班为单位,对敌人据点各个击破!”

“黄埔军校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听我命令:各班分头行动,人员不许扎堆,进屋前先砸颗手榴弹进去!”


段剑锋嫌连指一帮人太肉,自个儿把自个儿编进了大刀那个班,杨玉成也回到班里。段剑锋、大刀、岳昆仑一班人凑在一块,无疑是尖刀连的刀尖。一班人一路摧城拔寨,很快从外城清到了内城,身边的建筑逐渐变高变密起来,十来个人贴着巷子的墙根走。

“连长,我们跟一连跑散了。”周简在后头提醒。段剑锋停下探头往街上看看,青灰色军服土黄色军服的身影都有,就没一连的人。

“散了就散了,打完了再集合。”段剑锋一抬驳壳枪,一个往马路对过急冲的土黄色身形被射翻。段剑锋脑袋刚缩回来,对面大楼里枪火一闪,一梭机枪子弹横扫在巷角,几块青砖被打豁,砖茬四散飞溅。段剑锋当时就蹲下了,手捂着眼睛。

“连长——!”弟兄们吓着了。

“别动,别动我……”段剑锋捂着眼睛不敢动弹,里头热辣辣地刺痛,有温热的东西涌出来,琢磨着可能是眼珠子打爆了。

“完了……老子英雄一世……临了成了瞎子!”段剑锋嘴里嘟嘟囔囔,捂着两眼不撒手。

“连长,你慢慢松手。”周简在军校学过战场急救,走哪都带着绷带白药,要给他配个医药箱,比救护兵还救护兵。

段剑锋慢慢松开手,眼前一片灿烂的红,红光后面是十几张模糊晃动的脸,弟兄们都围着他。

“都注意隐蔽,散开点,马路对面有机枪手……眼珠子还在不?”段剑锋仰着面问,脸上血糊敕拉的,看着挺瘮人。

周简心里吃不准,也不敢乱回答,拿团药棉小心揩段剑锋脸上的血,这边刚擦干净,那头又涌出来了。段剑锋和弟兄们一样,心里七上八下的,当时打死了还痛快,整成个瞎子以后多窝囊。

半晌周简吁口气,段剑锋脸上的血都是砖茬溅的,眼睛淌出来的都是泪,不是血。

“连长,眼睛没事。”周简把小砖粒剔出来,洒上白药血也止住了。

“真没事?”段剑锋眯着眼看,还是看不清。

“真没事,就是……”

“咋了?”

“连长,你娶媳妇了吗?”田永贵问。

“娶了,咋了?”

“娶了就不怕了。”田永贵憋着笑。

“连长,你成麻子了。”一个弟兄没憋住。段剑锋脸上星星点点,像个芝麻烧饼。

“操……麻子一样打鬼子!我咋还看不清东西?”段剑锋翻着眼白问。

“眼里有砂粒,得用菜油洗。”周简说。

“这会上哪弄菜油去,给我拿水冲。”


一壶水倒空了,段剑锋两眼红得像兔眼,还是看不清。有弟兄出主意,用舌头舔眼睛。周简刚用水漱口,狗蛋抢了先。

“连长,睁开眼看看。”狗蛋啐出口唾沫,里头有几个砂粒。

段剑锋慢慢睁开眼,不再像刚才一样刺痛,淌一阵泪,能看清了。

“狗日的,敢射你祖宗!”段剑锋刚从瞎眼的担心里摆脱出来,马上寻思着报仇。大楼里不断有冷枪射出,马路上躺倒了十几具国军弟兄的尸体。

“岳昆仑,你从后边绕上那个位置,干掉对面大楼的机枪手,掩护我们冲进去。”

岳昆仑顺着段剑锋指的方向看上去,是一座细长高耸的钟塔,四面开窗,墙外挂着个十字架。不错的狙击阵位,能压制住对面的大楼和马路南北两头。

“哨牙,你枪法也不孬,跟他一块去。”

“是!”哨牙一挺胸,说话咝咝地漏风。

“没有我的命令,死也要钉在那个点上!”


钟塔在一座大院子里,岳昆仑和哨牙没从大门进,找个炸塌了半边的围墙翻进去,顺着墙根猫到钟塔梯口那停住。哨牙刚要进去,被岳昆仑一把拉住。岳昆仑指指梯口,哨牙仔细看。一根蜘蛛丝样的细线横绷着,线的一头,连着颗48瓣,哨牙屁股沟里一阵冰凉。

俩人小心地跨过细线,一排铁梯直通顶端。哨牙先上,岳昆仑掩护。哨牙攀着铁梯慢慢往上爬,不敢弄出一丝声响。岳昆仑的眼神和枪口一起,钉住铁梯顶端那一圈栏杆。

哨牙边爬心里边念:“菩萨保佑、佛祖保佑、祖宗保佑,可别让上头的鬼子发现自个儿……”现在要被发现了,他在空中就是个活靶子,可他实在憋不住了,他想放屁。

“老王!你这个老王八犊子,你让我吃地瓜,你让我顿顿吃地瓜……我咒你一辈子吃地瓜,下一辈子吃地瓜,下下辈子都吃地瓜……”哨牙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想分散点注意力,没有多大效果,屁门一股气呼之欲出。哨牙涨红了脸,往下看,岳昆仑半蹲得像块石头,枪口像是指着自己,往上看,二十米左右的高度。这样的一段距离,要是平投手榴弹,娘们也能投着,可向上投,哨牙没谱,要是没投上去掉下来,他和岳昆仑躲都没地躲。哨牙的牙齿猛地一收,咬穿了自己的舌尖,钻心的疼痛暂时代替了放屁的冲动。腥甜的血液激在嘴里,哨牙几口咽了下去。吃血补血,哨牙这样想。

哨牙又往上爬了几米,一股气猝不及防地从屁门挤出,挤出一声惊心动魄的颤音。哨牙的脑袋嗡地涨了,到了下头咋和弟兄们说啊?弟兄们会问,哨牙,你也牺牲呐!自己说,是呀,牺牲了。弟兄们会问,咋牺牲的?自己说,放屁牺牲的……哨牙在那一刻牵起无数的念头,如果有可能,他会削一根木楔子,牢牢地钉进自己屁眼里,这样就永远不会放屁了,更不会因为放屁丢了性命了。丢了自己的性命也就算了,还把岳昆仑给连累了。想到这里,哨牙往下睃一眼,岳昆仑枪口冲自己喷出了火光,哨牙一闭眼,子弹嗖地从耳边擦过,一人惨叫着从身边坠下,然后是西瓜落地的声音。哨牙睁开眼,一具土黄色的尸首趴在岳昆仑身边,哨牙想冲岳昆仑挤个笑脸。

“小心!”岳昆仑一声吼。

哨牙猛地抬头,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朝脑门落下,哧哧地冒着烟,是手榴弹。

哨牙本能地一伸手,居然接住了,手榴弹又抛了上去,一声爆炸,两声惨叫。哨牙当时就发个毒誓,以后见佛就拜。

哨牙哆嗦着爬上钟塔,一口铁钟挂在中央,两具鬼子的尸首,七零八碎散落在狭窄的空间里。

“上来吧——”哨牙对着塔底的岳昆仑喊,舌头有点大。


瞄准镜居高临下地指向对面大楼,在一扇扇窗口缓缓扫过。哨牙把尸首从井口那推下去,和岳昆仑隔个窗洞蹲下,替岳昆仑当观察员。马路上不时响起冷枪,有生命在消失。


“咋还没有动静?”段剑锋一班人还缩在巷角,对面大楼里一直没响起机枪声。

“应该就位了,得让鬼子的机枪手暴露。”杨玉成说。

“我先冲过去,机枪哑了你们再跟上。”段剑锋说。

“连长我去,我人瘦,目标小跑的快。”狗蛋挤到前边。

“不孬,一起去。”段剑锋把自己钢盔扣到狗蛋脑门上。


“走!”段剑锋和狗蛋蹿了出去,在路上跑出个S形。沉寂的大楼里瞬间开火,机枪子弹追逐着马路上的俩人,溅出一溜烟尘火星。


“在那!”

哨牙话音未落,岳昆仑枪响,机枪声戛然而止。

岳昆仑一缩身,咔嚓一拉枪栓,弹壳抛起。哨牙躲在墙后边,冲岳昆仑一挑大拇指。哨牙的视角弥补了岳昆仑的观瞄死角。

“准备射击,副机枪手补上了。”

岳昆仑闪身开枪,这次没有瞄准,子弹射向同一个位置。

“中了!”哨牙一捏拳头。

岳昆仑往下边带一眼,马路上杨玉成一班人冲了过去,身形消失在光线灰暗的大楼里。马路一头十几个土黄色身影猫着腰往大楼方向逼近,岳昆仑一推枪栓顶上火。

“你那头马路上来一队鬼子。”哨牙说。

“你那头也有。”岳昆仑说。

俩人同时回身,分头向马路两头射击。枪声里有人倒下,有人奔逃,惊怖的喊叫声远远传来。几分钟后开始有子弹嗖嗖地射过来,打得铁钟嗡嗡地响,鬼子发现了钟楼上的射击点。

“你干掉几个?”哨牙背靠着墙问。

“九个。

“我五个!”哨牙点根纸烟深吸一口,一脸陶醉,“现在就是死,也不冤了。”

岳昆仑枪管移向大楼,大楼里枪火一闪一闪,应该是连长和楼里的鬼子在接火。一扇窗后土黄色的身影一动,岳昆仑开枪,玻璃脆响,血光溅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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