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啊 战友 第一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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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连的时候,我们很自然地被分到了一个中队一个班。我们两个摽着膀子,“嗷嗷”地叫着干工作。没用半年,我俩都当上了班长,他正我副,班里工作自然被我俩搞的热热闹闹,红红火火。中队人人都说我俩既是一对死党,又是一对黄金搭档。我不愿意听“死党”这个词,有点灰头土脸的意思,我喜欢“黄金搭档”,多么光辉灿烂啊,虽然它有点象广告。

那年国庆,中队举办文艺晚会,我和植树都出了节目,而且都是最拿手的“看家”本领。我的一曲吉它弹唱:《军人都是铁打的汉》,摇滚带抒情,获得了大家的阵阵掌声。而植树却拿出了一个象葫芦瓢被摔成两瓣的土三弦,“丁零桄榔,稀哩哗啦”地弹一阵子,很投入的吼几嗓子粗矿的信天游:《黄坡坡上面有绿洲洲》,更是受到了大家的热烈欢呼。不过,在他吼歌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的眼里有晶莹的泪光闪动,心里好象装着很重的新事,这令我很奇怪。

晚会结束后,我偷偷地拿出一瓶“绍兴家酿”,这是父亲专门从老家给我带来的好酒。我这个人的爱好不多,就好喝一口,父亲说,你这小小年纪,就在酒坛上确立了自己的位置,人才啊!我嘻皮笑脸地说,承蒙父亲厚爱,跟您比,我还有差距,还要向您学习。我这个人一向很谦虚,跟谁也不例外。

我俩找了一个僻静之处,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来,植树酒量不行,几个来回下来就歇菜了,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醺醺之时,我问了他一个问题,他的回答却令我颇为意外。

“植树!你说你今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我原以为他会说出“要在部队提干,或转志愿兵”一类的话。谁知,他却说:“我今生要把我的家乡变为一个“世外桃源”,把绿树鲜花栽的满山满坡,让我的家乡的天变的蓝起来,水绿起来。”说着说着,他竟激动了,眼里还渗出了泪水。

我不耐烦地说:“植树,你小农意识不要这么强好不好,你的理想远大点好不好,好好的你哭什么,这哪儿象你的作风,娘们儿兮兮的。”

植树说:“你小子哪里知道我家乡的(环境)情况,不比你们江南水乡,一年到头的葱芯儿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来,这是一张全家福:一家人笑容可掬,布景是一片绿丛丛的茂密森林,植树在里面显的很神,很威武,穿着一身崭新的作训服,一看就是他当兵前照的。

“这是我们一家的第一次合影,也是最后一次”。植树说完后,有点泣不成声了。我听了他的话,心里面也忽悠了一下,惊异地望着他。

“我家住在甘肃一个叫北台村的小地方,那里遍地荒沙戈壁,出了名的穷,打小我一生出来,睁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一年到头都刮不完的北风,吹不尽的黄沙,先前还可以种点庄稼对付着活下去,现在气候变化的更加恶劣,流沙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起来,老乡种点庄稼蔬菜,一阵风刮来,都被黄沙掩埋了,所以我们那里对黄沙特别的深恶痛绝。现在全村人都在拼命的栽草植树,和黄沙对抗斗争,我为什么喜欢大家叫我‘植树’,爹妈起的名字就是这个意思。”提到了他的父母,植树更加伤感起来,眼泪象流不完的小溪,我不知道他想什么,在他身上发生了怎样的悲伤事情,看着他伤心的样子,我只是心痛。

“我当兵走的第二个月,有一次,我的父亲在一次植树的过程中,误走进了流沙区,再没有走出来.....”。我听了好一阵的沉默,我到现在才明白植树为什么对绿色和树这样的敏感,为什么他会因为两棵树和我大打出手。

他为什么当兵,因为军装是绿色的,绿色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他为什么爱树,因为树就意味着生命。

夜深了,我久久难以入眠,头炸裂般的痛,从此,我才真正地了解了植树。


我和植树快乐地进行着我们的军旅生活,出操、训练、学习、执勤,每天忙的不亦乐乎。假如时光能够定格在那段美好,我将会固执地认为,那段日子会是我今生最惬意的青春岁月。什么是战友感情,就是战友+兄弟的感情,就象我和植树一样。然而,光阴荏苒,待冬风刮过三次,落叶飘了三回的时候,我和植树才恍然明白,服役的期限已到了,退伍日子竟是这样悄悄地走来。那些日子,部队里充盈着一种特别伤感的味道,谁看见了部队的一草一物,一砖一瓦都特别的留恋。面对着即将结束的军旅生涯,战友们的心都象猫抓了一样难受。

许多人都在谋划自己的未来,我和植树当然也不例外。我对植树说,我不想走,我不能就这样不清不白地放弃我的将军梦。我问他,你怎么想的,植树不回答,只是沉默。

终于有一天,他兴高采烈地拿着一篇发言稿来找我说,嗨!大作家,来帮我改改,我的文化水平太底,写的很一般。我一看,原来是一封致全体退伍老兵的倡议书。我说,植树,你什么意思,你要退伍吗?他说,是的,我考虑好了,我决定要走。他说,一凡,老哥我不能陪你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战友、兄弟。我听了,心被到剜了一样疼,我清楚,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世上总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想改变就能实现的。我的心里堵的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倡议书里写的全是豪言壮语,但我能感觉到那里面渗透出的眷恋和感伤,我改着改着,眼泪象决堤的湖水一样,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改完后,植树兴致极高的高声朗诵,那声音很洪亮,但颤抖的厉害,我一句也没能听进去,我知道他在感情自虐,因为他心里比我更痛苦。


周日的一个午后,指导员忽然把我叫到了队部,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一凡啊,你这几年工作干的非常出色,我们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大家都对你很钦佩,今年上级给了我们中队一个直接提干的名额,经党支部充分研究考虑,决定给你,保送你入学深造,希望你再接再厉,努力工作,不辜负我们大家对你的信任和期望啊!”我听后,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高兴,脸绷不住地笑成了花儿。这是我多年的梦想啊!终于实现了,这将是我奔向将军的第一步。我心想要在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植树,让他也分享一下我的喜悦。

忽然又听指导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你们浓厚的战友情谊真让我感动啊!”听了这话,我感觉事情好象有些蹊跷。

“其实,这个名额候选人的首选是植树,谁知,他却向我推荐了你。他说:‘指导员我没文化,一凡人聪明,学历高,留他比留我强,咱部队不是一直在搞现代化建设吗,不是一直在向高科技迈进吗,不能总是用我这种大老粗,得用人家喝过墨水的,我决定把这个名额让给一凡,是我自愿的,我决不反悔,再说,我的老家那边也同样需要我去建设啊’我说你在考虑一下吧,但他的态度非常坚决,多好的战士啊,多深的战友情啊,他的话听的我心都发抖啊!......”指导员感慨万千。


再后来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我只觉的头有点大,很晕。

我发疯一样找植树,班里没有,楼里没有,训练场上也没有。

忽然,一阵三弦声从连队那棵最古老的槐树下传来。我寻声望去,植树正坐在那里弹着他的那把心爱的土三弦。我悄悄地走过去,不作声,静静做在了他的身边。那琴声弹的虽然委婉凄凉,但里面却透着希望和坚毅。

待他一曲弹罢,我问他说:“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同样也需要这个机会啊!”

他说:“你不用替我婉惜什么,我不是全为了你,我也为了我自已,你也不用宽慰我,这个名额我考虑过了,它应该属于你,复员是我最好的选择!这样既成全了你,也成全了我。”植树面色从容。

“一凡,我的兄弟,说真话,我是多么的渴望留在部队啊,体体面面地做个军官,让全家人都跟着荣光,按月拿着工资,可以不再愁弟弟妹妹的学费,可以给母亲缝制件新衣,可我不能那样做啊!那不是我的梦,我的梦应该是让祖祖辈辈的家乡人不在受风沙的困扰,人人都能够拥有一片绿荫啊!”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一阵阵地发紧,我知道这将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抉择。

“现在好了,我在部队学到了许多新知识,还会开了汽车,在村里我已经算是个能人了,我应该让乡亲们的生活好起来,我不应该选择逃避。”植树的话让我无言以驳,他的脸上一片灿烂阳光。

可我的心还是不禁的酸楚,不知为什么特想痛哭。我心里清楚,他心里并不全是这么想的,我记得他说的话:一凡,以后你有什么事情,大哥我全罩你了!

复退的日子到了,植树面带微笑,手指哆嗦地摘下了自己的领花肩章。他的面色平静,但我知道他的内心早已波澜壮阔,翻江倒海了。

当声声汽笛划破悲情的长空,站台上的泪花早已盛开了一片,战友们都知道分别的时刻终于到了。我拿起心爱的吉它,送到他手中说:“想着我,植树!”他把他的三弦放在我的手中说:别忘了我,兄弟!”我俩紧紧拥抱在一起,伴随着《送战友》那凄凉的歌声,泪如倾盆。那是我平生最恣情纵洒的一次男儿泪,那也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植树那样的激动,因为我听到他的哭声近乎歇斯底里。

最近,我常常做梦,梦见了我从未到过的甘肃,梦见了漫山遍野的绿树鲜花,梦见植树在树下冲着我咧嘴傻笑,他的那口牙可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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