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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剑带着刘副营长和戚参谋到八连时,赵小岳和丁铁柱正带着全连在营院东面的山坡上开荒。春天到了,赵小岳寻思着可以开开荒,种点豆类、瓜类。一来官兵有事干,不闲着,还能培养劳动观念;二来可以补贴补贴伙食。对他的提议,丁铁柱和一排长首先反对。他们说:“连长你真是生长在城市,搞不清种收时节。我们现在开荒整地,清明前下种,收获要等到六月份,我们连的轮值任务五月底就结束了。这不明摆着我们种豆,别人吃豆,二姑娘嫁人,倒贴嘛。”赵小岳说:“不管贴给谁都是一家人嘛。”丁铁柱说:“现在找你这种思路的人真困难。后面是九连来,不是让许大马棒捡了便宜嘛。”许大马棒是九连许连长的绰号。

丁铁柱拗不过赵小岳,他认准的事一定要办成。

全连人光着膀子沐浴在初春的阳光里。通迅员气喘吁吁地来喊赵小岳,说参谋长来了。赵小岳高兴地甩掉手中的锄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他给盼来了。他吩咐大家继续干活,穿上衣服和丁铁柱向连部跑去。

李大剑一行人在会议室里喝水。见到赵小岳,李大剑热烈地与他握手,一边握,一边摇,嘴里说:“你辛苦了,瘦了许多。”赵小岳眼里噙着泪花,回答道:“参谋长,我们盼你盼苦了。”“噢,有你一封信,我给你带来了。”李大剑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交给他。“是对象来的吧,”丁铁柱打趣地说,“告诉你们,我们赵连长等对象的信都等疯了。嗨,这个与世隔绝的鬼地方。不像我,老夫老妻的,一年也写不上一封信。”

李大剑说有他的信时,赵小岳心里确实一阵狂跳。终于等来了,马木兰看到他写的“上集”,已经回信了。可接过信,从信封上清丽端庄的字体,他认出是小兰写的,便顺手放进衣兜,说:“丁副连长猜错了,这是我妹妹写的。”李大剑说:“这个地方,电话不通,邮路不畅,你还是先看看信吧。”赵小岳说:“没事,一定是家务事,报平安,我们家里给我写信一般都是妹妹动笔。参谋长大老远过来,还是先谈工作吧。”

大家坐下后,李大剑向他们说明来意:受团党委委托,复查连队整顿情况,并且通知他们, 值勤任务延期,何时调防时间待定。丁铁柱一听火气上来了:“凭什么?凭什么呀?前几拔都是到点就走,怎么轮到八连就要延期呢?”李大剑对着他俩苦笑一下,说:“执行命令,不要问为什么。赵连长你说呢?”赵小岳说:“大家思想上一时转不过弯来,我看是正常的。但军人服从命令不讲价钱,我们不说二话。”李大剑说:“丁副连长,你要多向赵连长学习。你们入伍那年我就讲过,赵小岳不愧是你们这批兵中的佼佼者。”他挥挥手接着说道:“这样吧,丁副连长,你陪着刘副营长、戚参谋去转一转,看看内务秩序,饭堂厕所,我和赵连长说个事。”三人站起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李大剑望着赵小岳日渐消瘦的脸庞,说:“小岳,这一个多月你辛苦了。思想上压力挺大的吧?”赵小岳说:“是的,工作辛苦不怕,怕就怕上级不理解,包括刚才说的延期换防,我看就不太正常。”

李大剑微微点点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愤愤地说:“是呀,围绕八连的事,你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军检查组从八连回团后,把颜团长狠狠批评了一通,说他欺上瞒下,隐情不报,是私心作怪。把你好好表扬了一通番,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山沟里也有马列主义。搞得团长脸红一阵白一阵,看来颜团长提升的事彻底黄了。他是五〇年抗美援朝入伍的,已经五十二岁了。今年中央大讲干部年轻化,听说马上要破格提拔一批年轻的干部走上师团领导岗位,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没办法,自作自受吧。”

赵小岳嘴角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没有料到小小八连惹的事,会对颜团长的前途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李大剑继续说道:“告诉你一件事,军检查组走后,对于天和黄晋冀的处理也不了了之。于天被安排到后勤处搞营建,天天和包工头打成一片,潇洒的很;黄晋冀昨天刚坐火车去西安,上政治学院深造。他娘的,这唱的是哪出戏吗?”

赵小岳一股怨气油然而生,他不解地问:“那团党委……”李大剑打断他的话,“团党委在八连的问题上分成几大派,团长、邢副团长、政治处主任是一个意见;我和于副团长是一个意见;政委今年要转业,基本上不参加意见。”

“于副团长?”

“对,你感到意外是吧?你对他还不了解,你别看他表面上粗粗拉拉,骂骂咧咧的,其实,是个正直的人。对自己不争气的儿子,恨得咬牙切齿。春节家里吃团圆饭,他当着快过门的儿媳妇和全家人的面,抽了儿子一个耳光。于天哭着跑到团长那告状,说他爸爸是土匪、军阀。”

“那前一段来整顿?”

“团长不愿意派我来,只有派他来。回去后他到处表扬你,说了不少公道话。”

赵小岳心里暖暖的。人间自有公道在呀,这就是对自己最大的安慰,想想心里也平衡许多。

丁铁柱陪刘副营长、戚参谋转了一圈,回到会议室。刘副营长说:“大变样,大变样,我简直快认不出这是八连了。”李大剑问:“什么认不出来?”“连队面貌变化太大了,小赵还真有两下子。”几个人汇总了检查的情况。李大剑说:“等一会儿开个全连军人大会,我把有关情况说一说。”

军人大会上,李大剑高度赞扬了赵小岳上任以来带领全连以刮骨疗伤、知耻而进的精神,改变连队面貌的所作所为,高度肯定了赵小岳的一系列说法和做法,鼓励八连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同时,也把团首长关于延期换防的意思婉转地透露出来,强调了军人的命令意识,服从意识。李大剑讲话从不用讲稿,甚至不用在笔记本写上几句当提纲,完全是在肚子里酝酿成熟后,如急促射击,一泻千里。听他讲话,先撇开内容的精彩,逻辑的缜密,层次的分明,本身就是一种身心愉悦、振奋精神的享受。

晚上,李大剑一行吃完晚饭,便上车走了。坦克团今年是军里坦克战术训练试点,参谋长的事很多。送走李大剑已是掌灯时分,赵小岳有点累,但精神处于极度的亢奋之中。他回到宿舍,想坐下休息,但在屋里转了两圈,坐不下来。他觉得应该乘李大剑讲话的东风,把连队下步的工作再推进一步。他想去找丁铁柱合计合计,刚走到门口,忽然想起好像有一件事没办。噢,家里来信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兰的信,坐在门口看起来。来信与往常一样,无外乎爸爸妈妈身体如常,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挂念,一心工作,创造成绩等等。只是最末尾一行字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信上说:“你走后,木兰姐与一个日本留学生谈恋爱,进展很快。妈妈叫我告诉你一声。”

赵小岳揉了揉眼睛,又定神读了一遍。短短一行半字,尤如三月里大山的天空响起一声炸雷。这是怎么回事?不可能!一万个不可能!一个日本留学生,就是那个在火车上突发阑尾炎的留学生吗?这件事马木兰和自己说过,自己还表扬她救死扶伤、助人为乐的高尚风格,怎么短短一个月时间就谈上恋爱呢?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呀。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明白,小兰不会撒谎,更不会编这样的瞎话与自己开玩笑。妈妈不到万不得己也不会让妹妹把这种事告诉自己的。前几年,爷爷、奶奶在老家相继去世,爸爸妈妈一年后才写信告诉自己,怕影响自己的工作。今天信上话虽不多,但传达的信息应该是确凿无误的。

赵小岳捏着信,在屋里走来走去。问题出在哪里呢?上次文德桥头的玩笑误会?难道上次邮出的信她没收到?就算没收到,至于这样吗?为什么她不来信解释?他百思不得其解,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在屋里烦躁不安地打转。

丁铁柱进屋,见赵小岳手里捏着信神情不对,便小心翼翼地问:“赵连长,家里发生什么事吗?”赵小岳看了他一眼,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没有,没有什么。哎,你有香烟吗?”“有,有,家乡的烟,哈德门。”“来一支。”“好,好。”丁铁柱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上一支,拿出火柴,划着,点上。赵小岳蹩足了全身的力气,气运丹田猛吸一口,然后又努力张大嘴,使劲吐出,像吐出郁闷在心中多年的恶气。混沌的浓烟一下子弥漫了整个小屋。

丁铁柱已经猜出八九分了,他说:“连长,坐下,安静一会儿,有什么事慢慢地说。”

赵小岳在床沿上坐下,把信递给他,并指着最后一段说:“你看看,你看看,这莫名其妙的,算什么事嘛。”又把文德桥头的误会,接电返队,已写了信回复等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丁铁柱把那段关键的句子看了好几遍,愤愤不平地说:“他妈的,什么人不好谈,偏要找外国人,外国人又不比咱们多两个蛋。”他见赵小岳望了自己一眼,便笑了起来,说:“连长呀,好像是列宁说过,历史总有惊人的重复之处。当年我遇到的情况,今天又轮到你了。”赵小岳也笑了,说:“你别胡扯,你的情况和我的情况可不一样。你是家里包办婚姻在前,你想当陈世美在后,身份变了,想把人家农村姑娘一脚蹬开;我是青梅竹马,自由恋爱,门当户对,情投意合,你别瞎联系。”

“是呀,是不一样呀,”丁铁柱笑容不改,“当年是我要蹬人家,现在是人家要蹬你,是不是呀?”

“蹬没什么关系,人家结了婚还可以离婚,现在的问题是不明不白呀。”

“这好办,你向团里请个假,回去一趟,当面谈一下不就知道了嘛。现在都八十年代了,根据我的经验,这种男女关系之事要当面谈,光凭写写信靠不住。我们又住在这个鬼地方,一封信发过去好几天,再返回又是好多天,黄花菜早凉了。你忘了,当年我那口子不就是和她娘一直追到我们学校,寻死寻活地把我给镇住了吗?”

请假?回家?赵小岳不假思索地说:“不行,连队面貌刚有点起色,团里又迟迟配不来指导员,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走呢?回去以后,我爸爸见我为了这事弃连而回,不骂死我才怪呢!再说,如果战士们知道,也会背地里骂我赵小岳没出息。不行,不行,这是下下策。”

“那只有鸿雁传情了。唉,我说呀,你马上就写信,凭你的文笔把那个上集续上,写的动人、感人,催人泪下,让她读了悔青肠子,痛哭流涕,回心转意。现在只有这个打法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死马当成活马医吧。”赵小岳无奈地说。“你今晚写好,我明天派专车给你送到镇上邮局,这样快多了。”“不行,黄晋冀的教训你忘了吗?为给连长寄情书派专车,来回一百多公里山路,再出个什么闪失,你不是害我嘛,不行。”丁铁柱不想影响连长写信,起身要走,赵小岳拦住他:“哎,你把香烟留下,算我借你的,下次还你。”“你别说见外话了,”丁铁柱掏出仅剩半包的哈德门,“这可是我最后的精神食粮了,全给你。不过我告诉你,少抽点。不是我心疼,你平时抽烟少,猛一下抽这么多,要醉人的。”

夜已很深。院子外,只有几只鸟儿还在夜幕中高一声、低一声吟叫,使寂静的山谷有一丝生机。赵小岳对鸟儿的了解不多,叫不上鸟的名字,但布谷鸟他知道。在夜色中,一会儿东面传来一句“布谷,布谷”,西边会紧接上一句“布谷、布谷”,像两个相恋已久不得相见的恋人,在黑夜中用歌声互述衷肠。

已是夜里十一点多钟了,信笺上除了抬头“木兰”两个字加一个冒号之外,一个字也没写下。香烟已经抽了五支,头有点晕,小屋内浓烟滚滚,像正在发生一场火灾。他起身拿起电筒出屋,到坑道口和院门外的哨位查看,又蹑手蹑脚在各排房巡查一遍。回到屋里坐到桌前,揉揉发涨的太阳穴,点上第六支烟,继续苦思冥想。

赵小岳终于明白,为什么写不出来,实际是为什么要写的问题没有理清,这是一个指导思想问题。干任何事都要有明确的指导思想,否则无从下手。那我写这封信的目的是什么呢?是动之以情的哀求?告诉她我爱她,我不能没有她,通过抒发对她的爱慕,以此来打动她的心,让她回心转意?这种祈求哀告的话,实在耻于说出口。或是晓之以理的劝告?告诉她世事难测,小心上当受骗,赶快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但人家已经做出了决断并付诸实现,人家有人家的自由,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摆出一副好为人师教训的口吻,反而会引起别人的反感。

或者还有第三个、第四个目标或手段?

赵小岳就着烟蒂又续上第七支烟,他感到一阵恶心,想呕吐。他想,不能再抽下去了,也实在写不下去了。他想起自己常说的话:主观上积极努力,客观上顺其自然。算了,万事不可强求,强扭的瓜不甜。眼前丁铁柱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社会把他和那口子生硬捆绑在一起,除了生了一个儿子,其他一切都那么冷漠、陌生,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呢。他拿定了主意,拿起笔,在抬头的冒号后面写上一个大大的“?”,觉得意犹未尽,又写上一个大大的“!”。然后把信笺折好,放到抽屉里。他不准备邮出,就让这封未写出来的“下集”成为自己人生道路上的一个纪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