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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简转身下了山包，心急火燎地在连指里找到段剑锋。

“连长，就由着他们胡来！？”

段剑锋点根烟，沉默一会说：“周简，你说弟兄们是为什么打仗？”

“当然是抵抗侵略，保卫国家！”

“还有呐？”

“还有什么？”

“按我说，他们先是为吃饱肚子打仗、为亲人打仗，然后是为同一个战壕的兄弟打仗。仗打完了，他们如果能活下来，还得回去种地，过苦日子，受二茬罪……”段剑锋拍下周简的膀子，“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迟早还得带兵，一个好军官，不但要懂得如何去指挥，更要体恤下边的弟兄……这事对谁也别再提了。”

段剑锋的反应出乎周简的意料，周简后来没再对谁说起这件事。接下去的几天，三排好像集体打了鸡血，工事进度让一连的其他弟兄瞠目结舌。那几天还发生了一件事，几名英国随军记者的帐篷叫人给洗劫了，没丢钱，就没了全部的胶卷底片。几个记者呼天抢地，状告到军里，上面派人查了两天，也没了下文。

四月间，小麦杨花时候，乡间田头，迎着风吸口气，人就醉了。

山顶阵地上，岳昆仑抱枪靠坐，眯着眼看向远处。蓝天万里走云，森林延绵出壮丽。边上的田永贵哼着十八摸，一脸的惬意。这几天难得地平静，鬼子只有小股部队到达平满纳正面，正面归96师防守，二OO师实实在在休养了几天。

“糟践了，多好的庄稼……”杨玉成看山脚麦浪起伏，等不到收割，就得让战火毁了。

“听说了吗？英国佬已经从阿兰庙退到仁安羌了。”一个弟兄说。

“东线的第6军和英国佬一个旅，也往北退了很远。”另一个弟兄说。

“你看这次会战能打成么？”杨玉成问一边的周简。

周简欲言又止，点根烟还是没说话。周简原来不抽烟，同古战役以后就抽了，一天两包。弟兄们听说的周简也听说了，很多事情越是压着不让传，传得就越快。东线的鬼子已经攻到了乐可，乐可的右面就是平满纳，也是第5军的侧背；仁安羌在平满纳右后两百多公里，不管乐可能不能守住，平满纳已经过于前突，第5军的右翼完全暴露。嘴里很苦，周简把半截烟甩了出去。第5军退出平满纳已不可避免，也许就这两天，周简这样想。

“岳昆仑——连长喊你去连指！”通信兵在阵地后边喊。

岳昆仑握着枪站起身，大刀在边上瞟他一眼。大刀不知道岳昆仑上回跟游击队去执行了什么任务，那次任务回来后，岳昆仑话更少了，闲下来就是发呆。

“连长。”岳昆仑进到连指，段剑锋走到他跟前立住。岳昆仑瘦了，腮陷了进去，脸上却更见棱角，冷冷的眼神就像柄浸在冰水里的利刃，寒光凛凛。

“吃不饱吧？”段剑锋问。英国人的补给已经完全跟不上，现在部队经常每天吃一餐，很多还是华侨援助的大米，蔬菜就更别想了。

“谢谢连长。”岳昆仑早不在乎吃什么，胸中仇恨满溢。

“上次的任务你立功了，等回到国内……我给你请功。”段剑锋脸色暗了一瞬，谁又知道谁能回去。

“不用了，多给我些子弹就行。”那几箱三零步枪子弹，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已经让人去弄了……廖耀湘向师里要你，你愿不愿去？”

“不去。”

“想清楚了，你过去就是排长，很快就会提升。”

“我不会离开一连，我打鬼子也不为当官。”

段剑锋手在岳昆仑肩膀用力摁下，有力量和情义在传递。

“带足子弹，黄翔点名要你参加任务。”

“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

同样是月朗星稀的夜晚，同样是骑马，黄翔亲自带队，游击队在溪流山峦间无声穿行。偶尔有哨兵喝问，这边对上口令，游击队已进入斯瓦河一线，穿越了新编22师逐次抵抗阵地。即将进入日军封锁线前，游击队掉转马头往东，迂回一个大圈后，绕到斯瓦河进攻日军后方。战马集中隐藏后，游击队沿田间小道往北面摸。岳昆仑不知道行动目的，但他一路上都在观察，如果是自己，会选择哪几个地形作为阻击阵位。那片田野，那片月光下的田野，二十多具弟兄的尸体。这一幕不断地在他的梦中重现，摧肝断肠，不可原谅。那个小石岗，如果留几个弟兄，或者自己留下，他们都能活着回去，可自己，并没有预警。岳昆仑不会让同样的错误，在自己身上再发生一次。按岳昆仑的意思，黄翔在撤退路线上占据了几个阵位，每个阵位留守俩人。

夜色将村庄剪出一片高低错落的房舍，村里有灯火零星。

游击队绕过田野里鬼子的哨岗，贴着路边的地沟向村庄摸近，聒噪的蛙鸣隐去沙沙的声响。岳昆仑看出点名堂来了，自村里牵出的电话线纵横交错，从电话线的数量看，这座村庄至少是鬼子联队以上的指挥所。

队伍前头的人往下一摆手，大伙脊背贴上地沟靠路一侧，沟顶茂密的杂草垂下，遮去身形。一会一片足音由远及近，翻毛皮鞋钝重地敲击着路面，一队鬼子从脑门上方走过。弟兄们憋着大气，生怕鬼子带了狗。足音渐渐远去，大伙长出一口气，肺都憋痛了。

摸到离村口200米左右，队伍停下。村口左右两个机枪壕，92式重机枪在夜色里闪着钢蓝。黄翔向岳昆仑招下手，岳昆仑猫着腰上去。黄翔指下村子侧背的谷仓，岳昆仑看过去。村子不大，谷仓是村边制高点，在上边一枪能把村子射个对穿，是很好的狙击阵位。岳昆仑正要往地沟上翻，被黄翔一把薅住。村口闪出一道人影，往游击队隐身之处快速接近。大伙呼吸粗重起来，现在要被发现，任务完不成不说，走都走不脱。岳昆仑反手伸向左肩，武士刀慢慢带出。

人影刚到挨近草丛，岳昆仑山猫般扑上，没有带出一丝声音。

岳昆仑左手捂嘴右手跟上，眼看一抹寒光就要割过对方咽喉。岳昆仑一个急停，刀锋映亮对方的眼睛，是马玉山。

那天岳昆仑走后，马玉山换回缅甸百姓的衣服进了日军防区。马玉山是缅甸华侨，他自己不说是中国人，没人能分辨出来。也不知怎么弄的，马玉山几天后混进了日军第55师团司令部挑水打杂，并很快将司令部准确位置的情报送到黄翔手里。这座村庄就是日军第55师团司令部，黄翔敢想敢做，今晚行动的目的就是端老窝。日军在缅甸的情报网快速准确，相比之下，远征军既无空中侦察优势，又被缅甸人民仇恨，连数量稀少的作战地图都谬误百出。第55师团司令部秘密转移到这座村庄才几天，日军怎么也没想到远征军会掌握他们指挥中枢的位置，他们大意了，司令部只有一个中队警卫。

“黄司令……”马玉山一看见黄翔，眼泪就下来了。

“回去再说，里面什么情况。”黄翔低声问。

“除了司令部一些军官，就一个中队。我在水里下了药，门口几个岗哨已经麻翻了。”

“鬼子离这最近的增援，要多久才到？”

“我们得快，村子北面十里，有一个大队，半个来钟头就能到。”马玉山从怀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这是鬼子中路进攻的地图，上面有部队番号位置。”

“你马上送去平满纳。”

“我要留下参加战斗！”

“这是命令！你只要把图送到部队，就是立功了！”黄翔把自己一支二十响拍到马玉山手里。

憧憧夜色里马玉山回望，那些弟兄紧握钢枪，神情无悔。过了今晚，也许再不能见着他们。

谷仓正对村子一侧，破裂的板洞间探出一根枪管，枪管后是岳昆仑隐在黑暗中的眼睛，带着死神的讯息。村口几个哨兵喝了马玉山送去的水，正在梦中，刀锋抹过咽喉，他们永不再醒。几挺92重机枪被掉转枪口，罩向村里。游击队剪断所有电话线后，逐渐收拢包围圈，目标是村心的那几间石屋，第55师团师团长也许正在里面呼呼大睡。一条条敏捷的身形贴着墙根往里摸，互相能听见加速的心跳、粗重的呼吸。此时他们心情复杂，报仇、军功、荣誉、大洋、回家、女人……无数的念想在脑中纠缠，杀了屋里那个鬼子，杀了他！近了，更近了，我走得很小心，让我贴近那扇窗户，让我丢几颗手榴弹进去，也许就可以回中国了……谷仓里岳昆仑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切，弟兄们的圈子越收越紧，离那几间石屋已不足两百米。一串枪声乍然惊起，96轻机枪的声音，岳昆仑枪口猛地移转，枪声方向几个弟兄已经倒地，机枪子弹横扫过他们的后腰。是由民房改装的暗堡，几个阵亡的弟兄正好贴着机枪口走过，日军发现了敌人。这串机枪声就像一场交响乐的序音，大合唱开始了，村中星罗棋布的暗堡喷出枪火，不及隐蔽的游击队顿时栽倒十几个，石屋里的灯火霎时被吹灭。片刻的慌乱过后，游击队开始反击，这些都是在战场上死过几轮的老兵。哧哧冒烟的手榴弹握在手里，引信燃尽刹那，手榴弹砸进机枪眼，里面一声闷响几声惨叫，手榴弹凌空爆开，没有躲避死角。刚才还漆黑静谧的村庄，转瞬火光四起、枪炮隆隆。火光映亮谷仓里那双眼睛，枪管牢牢钉住石屋。几个军官刚从门口冲出，被几发子弹击碎了头颅。里面的人明白，门口已被敌军的狙击手控制，他们不再尝试突围，而是以指挥部为坚守据点，等待援军。石屋里的军官凶悍亡命，没有一个游击队员能冲进指挥部十米范围，石屋周边尸首遍地。

一个个暗堡被爆破，村里的日军不顾一切地向石屋靠拢，石屋里有他们的师团长竹内宽。残余日军很快环绕石屋组织起守卫阵地，游击队的包围圈被压在石屋外百米。战斗已呈胶着状态，黄翔掏出怀表看下，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集中所有炸药包、手榴弹！”黄翔准备孤注一掷。

没有抓阄，三十人的敢死队很快满员，他们争着去死，甘愿以自己的身躯去炸毁那座石屋。火光明灭一张张污浊的面庞，黄翔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些什么。什么也不用说了，有这样的中华男儿，中国不会灭亡；有这样的弟兄相伴，死又何妨！黄翔抓起一个炸药包，要和这些弟兄一同赴死。炸药包被几个弟兄抢下，“司令，我们得死在你的前边！”士兵们定定地望着黄翔，眼里亮着真诚与勇敢。黄翔仰面长叹，泪水无声滚落，“去吧！”

弹壳一粒粒抛起，在地上撞出几声脆响，岳昆仑一次次击发，日军的机枪手一个个扑倒。游击队所有重火力向一点狂倾，日军环形守卫阵地被打开一个缺口，敢死队抱着炸药包向缺口冲锋。飞蝗般密集的弹幕里，蓬蓬血雾腾起，残肢碎肉飞溅，一曲悲歌在无声奏响。在那样一个夜里，有那样一群汉子，将热血抛洒，将勇气诠释，将身躯默默融进异国的土地，他们和他们一样，没有留下姓名供后人景仰，没有留下故事让后世传唱。他们的魂灵在天上说：这没有啥，我们死了，弟兄们才能活下；他们的魂灵在天上说：这没有啥：其实当时我也感到害怕……三十名弟兄，只有一名摸到石屋冰冷的墙壁。他的身体，已快和墙壁一样地冷。腿已经断了吧，咋没有一点知觉？身上中了三枪还是四枪？咋数不清了？管他娘的哩，反正都是个死，能和鬼子的师团长一块死，赚了！引线在冒烟，他费劲地回头，岳昆仑看清了，他是在笑，血口白牙地笑。

一声猛烈的爆炸里，石屋被掀去半边。

火光硝烟里，一个军官坐得大马金刀，肩章领徽上的将星闪着金光，一群人挡在前边。

岳昆仑一拉枪栓，抛壳，上膛，十字线瞬间架上军官的脑门。

枪托一震，瞄准镜里一个头颅爆开，却是一个扑上挡枪的鬼子。

又一次顶火，瞄准镜里身佩将衔的军官身影一闪，被边上人裹进了墙角，那个位置是岳昆仑的射击死角。

岳昆仑从谷仓跃下，一个翻滚卸去冲力，朝另一个狙击阵位飞跑。

团团围住石屋的中军红了眼，只要再加一把力，鬼子的师团长就完了。每一人都不顾性命地往上扑，包括黄翔。眼见守卫石屋的防线要被突破，游击队侧背响起密集枪声，日军一个大队的兵力赶到。

“撤退——！”黄翔只能放弃，再打下去弟兄们都得死在这。

游击队分成两队交替掩护后撤，一截矮墙后岳昆仑还在持续射击。越来越多的鬼子团在那名军官身边，形成层层肉盾。

“赶紧撤！”黄翔想把岳昆仑拉起来，被岳昆仑挣脱。

“我要杀了他！杀了他——！”岳昆仑嘶吼着击发，军官前又一个鬼子躺倒。

“没机会了！”黄翔猛地把岳昆仑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