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9年冬天的一个早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此时天上正飘着棉花雪，灰蒙蒙的！整个沂蒙山区的大地被一片白色给覆盖着，山上的松树也被厚厚的积雪压的垂下了周边的枝条，只有背风的那一面还看得到些许的黑绿！上山的小路也被雪给盖住了，整个大地一片的寂静！辛劳了一秋的农夫们此时都在家中“猫冬”！山上除了偶尔有一两只出来觅食的麻雀飞过之外，几乎看不到一个人！除了对面山包上那一大一小两个正费力跋涉的黑影！

迎着对面吹过来的寒风，李嫂摸了一把脸上已融化的雪水，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身后有一串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山下！

“娘！我怕。。。。。。！”这时李嫂身边9岁的小卫东扯了扯她的衣角轻声喊道。

“不怕！有娘在，咱们快走吧！等会儿要是你爹追上来，咱就没命了！”一想到爹那可怕的眼神，还有那粗厚的手掌，小卫东往娘的身边靠了靠立时不敢再讲了。。。。。。！李嫂回头向山下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已十多年的小村庄，想到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回过头来，又往脸上摸了一把不知是泪水还是雪水，然后又继续向前迈去。。。。。。！

昨天晚上，正在睡梦中的小卫东，突然被娘轻轻的摇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他看到娘身上已背住一个家里的大花包袱，怀里还抱着他那才一岁多的弟弟！他懒懒的问道：“娘！怎么了？”

娘弯下腰来对住他的脸，轻声的对他讲道：“东子！娘要走了！你跟不跟娘走？”

小卫东呆呆的看着娘，什么也没说！娘又对他说道：“这个家娘不能再呆了！再呆下去，娘非死在这里不可”。

小卫东知道昨天晚上他临睡前，娘和爹又吵架了！这是他自小就习惯了的，每次爹只要一喝醉酒就会和娘吵架，还有一次他看到爹把娘从床上拖到地上用脚狠狠的踹娘的头，他哭着拉爹，可爹一把就将他推倒在了一边！后来还是他喊了隔壁的大伯过来，爹才住了手！所以这次他在自己的小屋里静静的听着，他不敢过去也不愿意过去。。。。。。！后来他就在他们的争吵声中睡着了！

这时他看着娘在问他，他没敢讲话！他不知道娘要去那里，但他隐约感觉到娘要从此离开这个家，他此时有点怕！因为他不知道如果离开这里他还可以去那里，但他更怕娘会离开他！因为在这个家里，娘才是他真正的保护神！他想了一下后，看着娘问道：“娘，那咱们去那里啊？”

“离开这里先！出去后娘带你们去城里找你二舅！”娘往上重抱了一下怀中的弟弟看着卫东说道！

“到那里娘就是要饭，也供你和你弟弟上学！在这里你看看你爹，除了会打咱们，他还会什么？”卫东此时眼前又仿佛看到了爹那闪着寒光的眼睛！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娘把他放在床头的棉衣拿了过来，翻转后放在她和他弟弟的中间帮他暖了一下！又拿出来对他讲：“起来！咱走吧！”卫东有些不情愿的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光着上身套上了娘递过来的棉衣！

当他们走出卫东的小屋后，外面天虽然还黑暗，但被雪返照后也能看的清院子里的一切！小卫东被屋外的风一吹，身体禁不住一抖，跟住脖子也往棉衣里缩了一下！这时他飘了一眼爹的屋子，爹的屋里黑漆漆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娘，他看到娘正用眼神暗示他不要出声！然后娘拉住他悄悄的打开院门，三人就顺住家前的山路向前快速走去。。。。。。！

平时走惯的山路现在已经被雪盖住看不到了！小卫东就扯住娘的衣角跟在娘的后面，顺住娘走过后留在雪上的脚印，一步一步向前迈着！当他们走到离家已好远的另一个山头时，小卫东喊了一声：“娘。。。。。。！我走不动了！”娘听到他的喊叫后停了下来，倒回来将他拉到一个背风地堑后面坐了下来，又顺手抓了一把背风处的雪用手攥了一下后，塞进了嘴里！

“咱在这里歇一会儿吧！”娘看着远处的山说道！

小卫东没有坐，就站在那里！他看了看周围的大山！那里他都很熟悉，那些大山上都曾留下他和他那些伙伴们的足迹！在秋天的时候，那里还有许多好看的野花！还有好吃的野山果！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他有可能从此就不会再回来了！他的心里有了一种莫名的伤感！天亮后爹找不到我们他会怎样？他的作业本也没带出来，老师发现他没去上学后会问他吗？那些小伙伴们如果发现他不去那里读书了，他们会想他吗？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有那么多的牵挂！还有那么多让他抛不下的东西！想到这里，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娘并问道：“娘！咱们以后还回来吗？”

娘坐在石头上抬起头来愣愣的看了他一眼：“还回来干嘛？这里哪有咱们的活路啊？你看看你爹，他就是知道让咱们娘俩干活！有点好吃的，他给你二叔家的小卫吃也不给你吃！我问问他他就打我！。。。。。。呜呜。。。。。。！我嫁给你爹那么多年，他什么时候对我好过？。。。。。。呜呜。。。。。。！他对你也不是打就是骂！我们还跟住他过什么？”娘一边说着干脆就在山顶上大哭了起来！看到娘哭，小卫东也跟住哭了起来！此时，躺在娘怀里沉睡了一路的小弟弟被惊醒后，也跟着哭了起来！娘将小卫东揽了过来，娘仨的哭声将山谷内的小鸟惊飞了出来。。。。。。！

一路蹒跚的娘仨一直到了中午时分，才从山里走出来，走到了他们这里的唯一的一条大路边上！那里有一个临时的停靠车站，说是车站，其实就是一个用油纸加木板搭起来的一个小木屋子！用来给在这里等候公共汽车的乘客挡风避雨的，平时也没人值班！此时雪已经停了，天上的太阳让小卫东看了有些眼晕！他看着大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他有些怕！他往娘身后缩了一下，回头看看路边小木屋那里摆了一个卖油条的摊档！看着油晃晃的油条，他往肚子吞咽了一口唾沫后，冲前喊了一句：“娘！我饿了！”

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后，脸上显得有些为难的问他：“等咱到了你二舅家再吃好吗？”

“不！我很饿了！我走不动了！”小卫东像扭麻花似的上前扯住李嫂！

李嫂看了看走了一上午山路的小卫东，脚上的那对已补了几层的棉鞋被雪打湿后，现在鞋面上又结了一层冰！在风中的小卫东微微的颤抖着，脸被风吹得红红的，像小鬼似的！

小卫东用乞求的眼神望着李嫂！李嫂的眼睛又有些湿润了。。。。。。！是啊！看着孩子跟住自己这一路奔波，她的心也有些不忍了！她心里一咬牙，然后将手伸进卫东弟弟衣服的内层里！昨天晚上她在那里偷偷的塞进去了200元钱，她怕给卫东的爹追到后搜去，她就藏在了卫东弟弟的衣服夹层里！她从那里掏出来一个用塑料袋包住的小包来，打开后从里面的一叠毛票中抽出一张5毛的，剩下的又塞回到卫东弟弟的衣服夹层里！然后她带着小卫东走到卖油条的摊档跟前，卖油条的是一个50多岁的老头！李嫂上前问了一句：“油条怎么卖啊？”

“一块钱一斤！”那老头歪着脑袋躲避着油锅里升腾起来的油烟，一边往沸腾的油锅里丢了一根面条一边答应着李嫂！

“能不能少点？怎么那么贵？”李嫂用一种犹豫的口气又问了一句！

“不贵了大嫂，那么冷的天！也没什么人出来，卖不了几根，一天下来俺的柴火倒不知用了多少！”老头好像证明给李嫂看一样的猛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木柴，又抬起头来向李嫂抱怨着！

“那给俺来半斤吧！”李嫂边说边伸手递了5毛钱过去！

“大嫂是等车的吧？”老头伸手接过了钱后又多嘴问了一句！

“是！俺们是去城里走亲戚！”李嫂回道！“现在车多不多？”

“不多！大都是过路车！咱这里坐车的人少，没有直达城里的，全是过路车！等一下你看到有客车过来，你就上前拦！看看有没有上城里的车。”老头一边抓了几根油条放到称上一边向李嫂介绍着他的经验！

“哦！那俺上前拦人家司机停车吗？”李嫂又有些担心的问到？

“看你很少出门吧？我教你！你到时看到车过来的时候，你就抱着小孩儿站在路边对着车挥手，那些司机看着你那么冷的天又抱着个小孩，基本上都会停车问问你是上那的！不用怕！”老头又好心的教给她！

“给！这里半斤多一点！你拿好来！”老头用一张烧纸包住几根油条递了过来！

“哦！谢谢啊！东子！快谢谢爷爷！”李嫂一边接过油条又转身向小卫东喊了一句！

“谢谢爷爷！”小卫东冲老头喊了一句后，眼睛就直勾勾盯住李嫂手里的油条！

“哎！大冷天的谁出门也不容易。。。。。。！”老头像是自言自语的说完，又低下头去往灶膛里丢了几根木柴！

李嫂从纸包里抽出一根油条给了小卫东后，自己也拿了一根，然后走到木屋前面，娘俩就在蹲在风中吃了起来！

一路注意着路上来往车辆的李嫂，没看到此时卫东的爹正从远处，一路东张西望的向这里走来！但被眼尖的小卫东看到了！他紧张扯了扯李嫂的手：“娘！是爹！爹来了。。。。。。。！”

李嫂立时慌张的扭过头来！她看到卫东爹的同时，卫东爹也看到了他们！李嫂站起来拉着卫东就跑！但抱着一个手里又扯着一个，她没跑几步就被卫东爹给追上了！

气喘吁吁的卫东爹一把扯住李嫂后，迎面就给了她一耳光。

“你打！你打死我们算了！反正我们是不跟你过了。。。。。。！”李嫂边哭边喊道！此时一两个路过的人停了下来，都看住他们！

“别打。。。。。。爹！。。。。。。别打俺娘。。。。。。！”小卫东死命的哭着，一边往旁边躲闪着看着眼前突然发生的这一切。。。。。。！

这时，那个卖油条的老头看到了这一幕后跑了过来，一把拉住卫东爹重又仰起的手劝道：“可不敢这样！吓到孩子。。。。。。！”

“这位大爷，你不知道情况！这是俺孩子他娘，他在家时就对不起俺，现在又想带着小孩子们跑！你说这样不守规矩的娘们儿，俺不打她还等什么？”卫东爹说着又照李嫂的腿踢了一脚，嘴里恶声恶气的补了一句：“让你他妈的跑！”

趁住卖油条的老头拉住卫东爹的时候，李嫂挣脱出来，她把怀里的小孩往卫东爹手里一送！然后她疯喊道：“你现在还是这样到处讲俺坏话，反正俺再说什么也没用，俺也没什么脸再活了！什么也不用说了。。。。。。！”她突然转身向着不远的马路跑去，迎着一辆急驶而来的货车跑去。。。。。！

当货车在雪中拖着长长的刹车痕停下时，后面带着一条长长的血路！在白雪的映衬下，那血是那样的刺眼。。。。。。！

人们不敢相信这瞬间发生的一切！整个嘈杂的世界好像在瞬间停顿了。。。。。。！寂静的几乎能听得到雪花飘下时落地的声音。。。。。。！

“娘。。。。。。娘啊。。。。。。！”许久人们才被小卫东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给惊醒了过来！

人们这时才想起去寻找那已从眼前消失的李嫂，当人们再看到她时，她已静静的躺在货车的车轮底下，手里还死死攥住她生命最后吃剩的那半根油条。。。。。。！

小卫东想上前看看娘！但他被卖油条的老头死命拉住，并将他的头按在怀里不让他看。。。。。。！

那年的那血红的雪！永远的印在了小卫东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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