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城市的发展步伐突然加快了，我所居住的接近城郊的地方来了好多的重型机械和工人。人为的造山运动开始了，那些田野被铲平、挖深，我的居住环境里出现了一座座用挖掘机和推土机运来的泥土堆起来的山，和山与山之间那横一条竖一条的深沟。

大人告诉我，那些深沟是未来一座座大楼的地基和一条条大马路的路基，但是每当我爬上那些山头朝那些深坑中望去时，心中总会涌起一阵恐惧，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摔下去，然后两边的土山就会把我埋起来。

恐惧是有理由的，尘封已久的土地里并非只有树根草茎和鼠蚁虫蛇，从第一条深坑被挖掘开始，一口口木制的和石制的棺材就陆续被抬了出来。有的棺材封得很好，有的棺材搬运的时候盖就开了，一具具枯骨坦露在空气中，不知是否会为重见天日而欣喜。然而这些躺在棺材里的还仅仅是少数，更多的是零零散散的，几乎与土壤混为一体的骷髅头与碎骨，它们随着挖掘机的开进，散步得到处都是，不管你是上学、上班、还是赴宴、购物，只要你出门，你就会看到它们。它们曾是和你一样活生生的人，生活在过去的各个时代，而现在，它们只能以各种奇怪地姿势歪斜在土堆里、沟壑中，用那空洞的漆黑的眼窝，冷冷地望着你。

后来我知道，原来自西汉时在这里设郡开始，这座城市的这块区域就是乱葬岗，后来还担负起了刑场的功能。一个朝代的穷人、倒霉蛋和死刑犯把这里填满，被黄土覆盖，下一个朝代的穷人、倒霉蛋和死刑犯再把原来的黄土覆盖，而后再被新的黄土覆盖……周而复始，层层叠叠。到了近现代，历次战争、革命和运动使这里的利用效率更高，据说土改和镇压反革命时这里可以经常听到排枪响——那代表着一个时代最后的音符。一直到改革开放后，八十年代初，城市布局变化，这里兴建了第一个居民小区，这块土地的历史使命才宣告正式结束。

从上述信息里至少可以得到一个结论，沟还不够深，我在那时所看到的，仅仅是埋藏于泥土中的一小部分。

仅仅是一小部分，也让我产生了被死人骨头汇成的海洋包围了的感觉。狗儿们可欢快了，积极投身于这“海洋”之中，将骷髅头叼得到处都是，于是死人与活人的界限就变得更模糊了。

恰巧的是那段时间新建成的市博物馆引进了西汉五羊大夫湿尸，学校竟然组织了我们这些小学生去参观。博物馆里，大厅中央，也有一个深深的“坑”，当然是特质的，我们只能透过被水汽和防腐药物蒙住的玻璃罩模模糊糊地看到“坑”底躺着一具体型似乎被药发得比常人大，周身通红的尸体。两千多年前的五羊大夫，现在除了一条类似于丁字裤的遮羞布，几近全裸地展示在我们这些后人面前。他若在天有灵会不会感到很无奈？

那天晚上，很多同学都梦到五羊大夫在我们面前坐了起来。

我没有做恶梦，我失眠了。其实小时候的我不知被哪家亲戚的小哥吓出了后遗症，怕黑怕鬼怕骷髅头，晚上不开灯甚至连近在咫尺的卫生间都不敢去，而这如海一般的骷髅，照理是会让我吓破胆的。但是我没有。日后我越来越频繁地发现了自己的一个潜质，即每当我身处某种险境之时，都会有一种极强的反抗力量在我的生命中显现，使我最后化险为夷。因此，失眠了一夜之后，我有了决定。

那是一个糟糕的天气，濛濛细雨，我穿着黑色的雨靴，提着那种旧式的带尖头的雨伞，站在了小区里的一个垃圾堆前。垃圾堆的顶上立着一个不知被哪只破狗叼来的骷髅，它的眼眶已经破损了，很难看。两个眼眶之间有一个小洞，想必它的主人是被一粒子弹夺去的生命。它静静地看着我。由于没有了下颌骨，它只能用一排残缺不全的上牙啃在垃圾上，我不禁觉得有点好笑。于是我敢于与它对视。这样僵持了一会，我终于认为自己必须采取主动，便举起雨伞，对着它的额骨刺了过去。骷髅没有反抗，就势从垃圾堆上滚了下来。我走上前，一脚把它踢得远远的。

我想这是一种仪式，因为从那以后到现在，不是我吹牛，就算你让我和死人睡觉，我都敢。

骷髅的海洋已经不再对我造成威胁，显然它们更没有给别人造成威胁，工程在继续，钢筋打下去，混凝土浇筑，土山回填或者移走，连同那些棺材和骷髅骨头，最后一栋栋新式的高楼拔地而起，使那些田野、那些沉重的事物远离了我们。

再后来关于风水不好的迷信传闻又在这个陈旧的居民小区里兴盛起来，因为当年第一批住进来的家庭都陆续搬走了，搬到那些新盖的高楼里，剩下的多是一些老弱病残，空出来的房子则出租给一些小商小贩以及一些不明来历的人，他们违规加盖棚屋、乱扔垃圾，让小区的空气不再新鲜，入室盗窃的事时有发生。最绝的是，我们和电视剧《天不藏奸》里那个杀人抢劫的犯罪团伙中二号人物的原型荣幸地成了邻居。

小区在无法挽回地老去，普通老百姓们拧不清深层的原因，只能把罪责都归在脚底下那些死人骨头上，它们不会反驳，只好默认。又或许它们知道，当四周的高楼大厦完成对小区的合围时，当从早到晚都不再有阳光直射进来时，小区的居民在某种意义上也就和它们没有区别了。

落笔此处，脑子里不免浮现出我在小区里的那个家。现在那是个没人住的空房，里屋的厅中挂着我的姥姥姥爷的遗像，外屋的厅中挂着母亲的姥姥姥爷的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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