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堂

一

湘鄂赣三省接壤处有一个重镇叫福寿镇，属湖南省管辖。因是三省交通咽喉之地，因而经济发达，往来商贾络绎不绝，人员幅集。

永泰堂是福寿镇上的一家药铺老字号，经营百余年，由于诚信为本又乐善好施，在当地口碑极好。

掌柜的姓王，名祖凤，医术精湛，又懂中药加工炮制。临街开着一溜三间中药铺，中药铺后是中药加工作坊，店里终日飘着浓浓的药香。

王掌柜有四个儿子，老大叫金福，三个弟弟依次叫金禄、金寿、金禧。老大打理药铺，老二在外跑药材收购，老三、老四掌管加工作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范春阳是在店里学习中药加工的一个小伙计，来自赣省的一个山区，经亲戚介绍来学手艺。由于粗通文墨，毛笔字写得好，老掌柜把他收留下来，先学习三年中药加工炮制，准备日后收为中医学徒。

1939年9月，日本鬼子来到了福寿镇。从此，永泰堂的命运被彻底改变。

二

福寿镇只有一条街，这条街也是一条连接三省的通道。街的两边全是民房，早年为防匪患，街的两头建有十分厚重的大木门，入夜后关闭，很是安全。

鬼子是凌晨天快亮时到福寿镇的。遇到大木门后，鬼子开始砸门。这时，正好有一起来解夜的老太太，提着一盏灯出门，鬼子从门缝开了一枪，老太太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动弹。静静的黎明中，枪声格外刺耳，整个福寿镇炸开了锅，人们纷纷往街上乱窜。这时，鬼子已炸开了大门，冲入街镇，朝着纷乱的人群胡乱开枪，近处的就用刺刀乱刺。人们渐渐明白过来，就从屋后的小门或窗口中跃出，越过水田、河沟向附近的山上跑去。鬼子也冲出街道，追赶到处乱跑的人群。

王掌柜一家住在作坊的后面，因为鬼子要来的风声传了几天，枪声响起来时他们知道是日本鬼子来了，没有向街上跑。王金福手脚利索收拾了一些值钱的东西，用两个萝筐挑着从后门冲出，向附近的山上跑去。因收拾东西，他落在了后面。这时天已放亮，身强力壮的王金福虽然挑了东西，奔跑的速度并不慢，但鬼子仍在他身后约两百米的地方大呼小叫追赶着。鬼子个头矮，奔跑的速度却很快。很多被鬼子赶上的老百姓，就被鬼子用刺刀捅死，最惨的是被追上的妇女，被强奸后有的被刺刀从阴部捅入，有的被剖开腹部，肠子流了一地。

再说王金福，眼看着就要奔上山进入树林中了，这时鬼子开了一枪，子弹穿过横在他肩上的扁担，从他的后颈脖进，从喉部中间穿出，他摇晃了一下扑倒在地。几个鬼子将东西乱翻一阵，将金银细软揣进口袋。

天大亮时鬼子都回到了福寿镇，街上到处是死人，充满了浓浓的血腥味。鬼子将未来得及逃脱的老弱妇孺集中到小学校的操场上，一个汉奸出来说话，意思是大家不要跑，鬼子杀人是因为大家乱跑，不然不会这样。要老百姓赶快把街上的死人埋掉，鬼子要在这里住下来。

原来，这是一支向长沙进攻的鬼子兵，约一个大队800余人。原本打算把福寿镇烧掠一空后继续向前的，这时接到命令原地待命，他们要在福寿镇住下来。所以没有放火，鬼子兵都住进了房子里，老百姓被赶进一些破烂的房子，不准随便走动。

住下来的鬼子兵，暂时停止了杀人，他们开始杀牛、杀猪、杀鸡。烧火做饭煮肉时，他们并不烧墙边垒着的干柴，而是将门窗、桌椅、箱笼等家具打烂来烧，哪样东西新就烧哪样。店铺里的白砂糖和食用油太多，他们吃不完，鬼子就在一大缸砂糖中间挖一个洞，拉上一堆大便，再用砂糖掩好。大缸的食油内，也拉上一堆大便。

三

王金福被鬼子击中时，他的两个弟弟就在附近山上树林中看得很清楚，鬼子一走，他们扑到大哥身上悲痛欲绝。王掌柜年纪大，和老伴还有几个孙子孙女没有跑，鬼子住下来后没有进屋来杀人，王掌柜就让范春阳去山上找王金福他们，范春阳找到金寿金禧后，和他们一起把金福抬了回来，老掌柜一见，一口气转不过来，昏死过去。这时又有邻居来报，老二金禄的媳妇逃出去时被鬼子追上，强奸后被鬼子破腹杀死。老二这时在外地跑药材还没回来。

第二天，老二回来了。望着街上走过的鬼子兵两眼喷火。老三老四死死地摁住他，不让他冲出去送死。老掌柜自昨天救醒过来后，一直不说话，也没有喝一口水。

中午，鬼子兵把大家又驱赶到操场上，仍是汉奸向大家喊话，要出来一个人带路，鬼子要从小路绕到一个叫金塘的地方，如果没人带路，鬼子就要把所有人都杀死。这时，王金禄走到汉奸面前说，我来带路。汉奸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向鬼子军官哇啦了几句，然后讨好地看着鬼子军官。鬼子军官向汉奸吼了几句后，汉奸就问老二，你认识路吗？带错了路就杀你的头！老二微微一笑，我是本地人，保证不会错。汉奸就一脸媚笑对鬼子官又哇啦了一阵。鬼子军官就冲老二挑起大拇指：“哟西哟西，你的良民大大的。”

鬼子成一路纵队，在老二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出发了。

四

金塘，是守卫长沙的一个重要外围据点，鬼子从正面久攻不下。从福寿镇出发的鬼子本来是去正面增援的，现在接到命令，要绕到金塘的侧后，从侧后发起突然攻击，想尽快占领金塘。

绕到金塘的小路，要经过一个叫泉沟的地方，这是一条并不宽大的沟，沟进口的地方有一座兀立的山，在山脚下拐一个弯就进了沟，这座山就像这条沟的门。沟长约有五华里，两边都是山，到沟底仍是山，翻过山去就是通往金塘侧后的路。

鬼子的地图上其实有这条路线，但对泉沟的地形没有详细说明。快进入泉沟时鬼子停止了前进，向沟口和沟边的山上用机枪扫射，用迫击炮轰击。轰击一阵子后并没有任何反应，鬼子官下令前进，黄乎乎的鬼子一队队涌进沟里。

就在鬼子全部进入泉沟后，沟口的山腰里冒出了轻重机枪，他们冲着鬼子的屁股搂开了火，重机枪喷出长长的火舌。同时，两边的山上也响起了爆豆般的枪声。

猝不及防的鬼子们一下子就倒了一片。

鬼子训练有素，遇到突袭并不慌乱。鬼子军官抓过地图仔细看后，命令鬼子向沟底的阵地发起冲击。中国军队以猛烈的火力居高临下向鬼子扫射，鬼子纷纷中弹倒下。一位国军班长操一挺轻机枪躺在坟后，以坟头作掩护不断的向鬼子进行点射。一个鬼子的狙击手悄悄地向前移动，瞄准了坟头。班长射击一阵后准备转移阵地，刚一抬头，就被鬼子击中了头部。鬼子狙击手十分狡猾，接连击中了几个国军机枪手，国军火力被压住，鬼子一拥而上，阵地被鬼子占领了。

五

老二王金禄在枪声响起来时，哈哈大笑，大声呼喊长官们为百姓报仇。恼羞成怒的鬼子军官抽出战刀吹下了老二的头。老二的头在地上滚了一下，脸朝上，怒目向天，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还有一丝快慰的笑意。

原来，老二常年在外面跑动，见多识广，有一定的见识。从外面回来时知道泉沟驻有国军的部队，在鬼子要向导时就站了出来，他一心就想把鬼子引入沟内。他知道，国军战斗力虽然差，但在这样的地形中，鬼子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叫他插翅难飞。

鬼子占领阵地后，鬼子军官大喜过望，以为冲出了包围。没想到翻过山后接着又是一座山峰，山上的火力更猛烈，“咣、咣”，迫击炮也不断地在鬼子群中爆炸。鬼子故伎重演，以狙击手寻找重火力点，给国军造成很大的杀伤。

在几个机枪手接连被鬼子击中后，国军指挥官命令观测员寻找鬼子狙击手，观测员经仔细观察终于发现了鬼子狙击手的行踪，迫击炮集中火力一顿猛轰，鬼子狙击手的手臂飞上了天，狙击步枪也飞出老远。

遭到重创的鬼子仍然没有惊慌失措，以三人为一组，三组为一小队交替掩护，成战斗队形向阵地猛攻。鬼子的枪法很准，迫击炮、掷弹筒火力凶猛而准确，国军火力被压制，伤亡不断增大，被迫后撤。鬼子再次占领了阵地。

这时，约有500余鬼子被歼，剩下不到300鬼子拼命向山上猛冲，以为终于要冲出牢笼了。最先冲上山顶的鬼子一到山顶就傻了眼，又一座山峰耸立在他们面前，劈头盖脑的一阵弹雨把他们打懵了头。后面的鬼子一听枪声不对，再也不敢往上冲。此时，鬼子们终于挺不住了，他们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原来，泉沟底的山叫高峰岭，山峰成梯状，上完一个山峰才能看到另一个山峰，

天渐渐黑下来了。鬼子军官下令往山下撤退，沿途收拾鬼子的尸体堆在一起，浇上汽油焚烧。火光中，不断有鬼子中弹倒下，鬼子们似乎知道逃不掉而麻木了，仍然不停地收尸、焚尸。

利用夜色的掩护，国军在悄悄地缩紧包围，越来越多的鬼子不断中弹倒下。鬼子军官终于下令烧毁军旗，然后，他在地上铺了一块白布，虔诚地向东方跪下，抽出战刀准备剖腹。就在这时，一串机枪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背，使他朝前扑了个嘴啃泥，样子很难看。

国军在付出很大的伤亡后，终于全歼了这伙鬼子。

六

福寿镇的乡亲们一下午都在听着从泉沟方向传来的枪炮声。天完全黑下来后，枪声渐渐稀落，最后完全停了下来。不久，传来消息，鬼子被全部歼灭了。

不见王金禄回来，乡亲们纷纷来看望老掌柜的。老掌柜的没有躺下，颤巍巍的站起来，在众乡亲的簇拥下来到堂上，向祖宗牌位敬了一柱香。老掌柜转身向众人说：“老二，他值！”说完老泪刷刷地往下淌。

泉沟的鬼子在被歼的最后时刻发出了最后一封电报，“效忠天皇，全体玉碎。”加上进攻长沙失利,鬼子指挥部接电十分恼怒。灭绝人性的鬼子决定向这一片地区进行报复，派飞机抛洒了鼠疫、霍乱等细菌，造成了惨无人道的大惨剧。

几天后的黄昏，一架涂着膏药旗的飞机飞临福寿镇，飞机飞得很低，低低的掠过树木、房屋。抛洒了一些瓶瓶罐罐和谷物类的东西，福寿镇的乡亲觉得很奇怪，谁也不知道鬼子搞的什么名堂。

几天后，陆续有人病倒,病人有的发高烧，呼吸困难，渐渐皮肤发黑；有的剧烈腹泻、呕吐，王老掌柜天天在外奔忙，来永泰堂抓药的人越来越多，可病人却不见好。几天后很多人慢慢死去，王老掌柜急得两眼通红，家里的几个孙子孙女也病倒了，面对来势汹涌的发病狂潮，老掌柜感到束手无策。终于，他和老伴也一病不起。

王老掌柜知道自已不行了，他把范春阳叫到床前：“这病是治不好了，都是日本鬼子造的孽啊！你和老四趁着还未染病，赶紧走吧，走得远远的。快，赶紧走！”

老三金寿也已染病起不来了。老四和范春阳跪在老掌柜的床前不肯起身，老掌柜的急得用手指着老四说不出话，好半天才咬牙说：“给王家留条根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再不走，我一头撞死在你面前了。”春阳拉着老四踉踉跄跄出了门，望江西老家而行。

老掌柜的派人传递消息，让没发病的人赶紧走，往上风头方向走，走得越远越好。

这场惨剧给福寿镇带来的灾难是空前的，少数人趁着未染病时按老掌柜说的出走，逃过了一劫。其余的人悉数惨遭厄运。

经营了百余年的老字号永泰堂，连同老掌柜的精湛医术和中药加工炮制技术，就这样毁在了这场惨剧中。

王金禧跟着范春阳到了江西范春阳的老家，住了一段时间后，他一个人走了。据说参加了新四军，他作战勇敢，冲起锋来不要命，拼刺刀的那个狠劲叫鬼子看着就害怕。再后来他成长为一名优秀指挥员，解放后还多次回过福寿镇看望乡亲们呢。

转载请注明出自铁血tiexue.net, 本贴地址: http://bbs.tiexue.net/post_2776930_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