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维维

乱象

据不完全统计，87年的骚乱拉萨大约损失了六百多万元。按照官方公布的数据，死了六人。但西方媒体公布的数字是十四人。对此，公安厅副厅长的解释是，西方的数据包括了当天在拉萨各医院里因病死亡、交通事故以及刑事犯罪死亡的人数。

在刘伟的报告中，六个死亡的人的名单和死亡原因如下：

孙文祥：汉族，在拉萨的生意人，在大昭寺广场街口，被一消防警察手枪走火打死。

格桑德勒：藏族，色拉寺喇嘛，二十二岁，僧名杰杰，头部中弹致死。法医鉴定是，子弹打到石墙跳弹回来击中死者，解剖的弹头是扁的。

普穷，藏族，大昭寺喇嘛，腹部中弹死亡。

嘎拆，藏族，佛学院喇嘛，二十二岁，水泥预制块击中头部死亡。天葬师介绍说，在死者头颅里还残留水泥渣块。

洛曲，十五岁，被石块击中头部死亡。

扎西边觉，五十八岁，在混乱中从楼顶摔下来，颅内广泛出血死亡。

仅10月1日，拉萨共有325名公安武警受伤，这个数字还不包括新闻记者、医护人员和群众。烧了两幢楼房（其中一幢就是八廓街派出所），四十三辆汽车被损坏，十一辆被烧毁。另外还烧了七辆三轮摩托车，三辆两轮摩托车，十七辆自行车。

骚乱虽然平息了，但是，无论是骚乱过程中人们的表现，还是骚乱反映出的问题，此后成了拉萨人挥之不去的梦魇。此一时期，各单位都开展了讨论，我大致梳理了一下，整个骚乱过程以及人们在谈论骚乱时反映出的问题。

从人们的谈话中可以看到，在过去的几十年里，由于各级领导报喜不报忧，因此，各行各业总是形势大好，这不仅造成了一种假象，同时也令各级官僚们养成了说谎的习惯。所以骚乱一发生，没有人敢于出面采取有利措施加以制止和处理，更不敢承担责任。事实上，从人们的反应中可以看出，也没有人知道采取何种措施才妥当。人们只要回顾此前政府的一系列举措就可以看到，自从西藏工作会议讲话发表之后，许多矛盾实际上早已存在，但并没有引起重视。本来可以及时处理的问题，因为层层上报，层层等待，实际上无形之中促长了事态的发展。

了解拉萨的人会发现，此一时期的防暴手段，还是单一的人力加消防水龙头的方式。尽管公安和武警荷枪实弹，但在得到不准开枪的命令之后，面对汹涌的人群，反倒束手无策，手中的枪支，反倒成了攻击的目标。就连前往视察的市委领导，也被骚乱者堵在派出所里，难以脱身。

人们只要回顾当时达赖的一系列举措，再回头看拉萨的骚乱，几乎达赖在国外每一次关于西藏问题的讲话，都得到了及时的呼应，带头游行的喇嘛们，很多人在事后的调查或审讯中被问及参与骚乱的原因时，有两个主要理由，一是在电台里听到达赖讲了要人权、要独立，那么作为僧侣，达赖的话一定要听。另一部分人则表示，西藏本来就是藏人的地方，藏族人吃糌粑，汉人不吃；藏族人有达赖，汉人没有。

这种游行，游走在现行法制与国际惯例的边缘，他们起先的“和平示威”，令到地方当局不假思索就采取了抓捕措施。这里也反映出一个重要问题，就是我在最早的章节中提到的，宪法中的言论自由、宗教信仰自由与煽动分裂的罪名之间的矛盾。事实上，这是至今仍被忽略，但又时刻面对的矛盾。当9月27日第一批喇嘛上街示威被抓捕，也就点燃了延续至今的骚乱火种。而且，在此后的历次骚乱中，有预谋的利用这种现行制度与国际惯例之间差异的策略及其后果，也成了国际社会诟病中国的一个起点。直到现在，政府仍然在回避这个问题，就好象它从未存在。这就形成了一个循环：和平示威-----有预谋的行为+不明真相的群众呼应-----采取处理措施或措施不当-----发生重大伤亡或损失-----封锁消息和言论------国际舆论与国内主流舆论对决---不明真相的人们的参与-------升级、演变。等到下一次骚乱发生，这种循环成了一种固定模式，重演的戏剧不过是细节稍有变化。

10月1日这天，有人在八廓街里挨家挨户发动，号召“吃糌粑的人”行动起来；有人在骚乱过程中对人们承诺，打一块石头六毛钱，点燃一辆汽车五块钱。各种各样的人都参与进来，老人，妇女，待业青年，小孩；有青年干部，有普通居民，受了警察气的妓女，受了税务压制的商户，甚至还有国外游客。从早上九点开始的骚乱，到十点左右就聚集两千多人。几位法国游客在人群中如鱼得水，他们一面看着骚乱者群殴国内媒体的记者，相机被砸在地上再踩上几脚，而他们自已，兴奋拍摄之余，还不忘捡起啤酒瓶，教人们制成汽油弹，抛上路边的车辆；当火势熊熊燃起，一位年老的喇嘛把自已的胳膊伸进火中，人们很快就看到皮肉翻滚，闻到空气中的恶臭，看到喇嘛扭曲的表情，这种传说中的殉教方式，在引发震憾、惊悚、哭泣之后，也把骚乱的情绪推到极致。

枪声响了。有对天鸣枪示警的枪声，有骚乱人群与武警对决争夺枪支发生的走火，也有谣言中出于镇压的枪声，但官方始终坚持不准开枪的指令。真相也淹没在无法控制的混乱之中。骚乱的人抬着一具尸体，浩浩荡荡冲向区政府大院，并将它放置于区政府大门外的交通岗亭之上。

现在，我们回头看我总结的模式：从和平示威开始，每一次骚乱差不多都是由喇嘛或者尼姑带头。在当时，由于此前政府一直在落实宗教和民族政策，宗教的复兴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凡重大的宗教活动，各级领导争相参与。许多老百姓家里，从前悬挂毛泽东画像的地方现在只挂着达赖的画像，达赖在民间的威望迅速升温。至此，实际上，这一复兴宗教体系掩盖了作为旧政体复兴的事实，在人们看到寺院香火鼎盛的同时，旧的政体也重新活跃起来。在记者的采访中，我们可以看到那些被抓捕的喇嘛拥护达赖主张的态度，但我们却看不见，这些各个寺院的喇嘛，是在何种情形下，通过何种方式取得一致，并在同一时间走上了街头。然而，从事态的发展我们不难看出，宗教的情感一旦被政治的幕后之手操控，结果是早在预料之中的。果然，当警察抓捕喇嘛时，群众被煽动起来。就连挨家挨户敲门的人，也在喊：喇嘛被公安打了，吃糌粑的人出来，把吃大米的汉人赶出西藏。人们理直气壮的冲击派出所，正是因为喇嘛关进了派出所里。有个小女孩对记者说，“我不管新社会旧社会，抓喇嘛反正不对。”这也是许多参与闹事的人的普遍想法。

很显然，这种有预谋的煽动下的骚乱，很快就演变成了各种社会矛盾集中爆发的突破口。和平的示威演变成了不和平的骚乱，进而演变成了公开的发泄。我只是一直不明白，如果说第一次这样的骚乱可以按照我说的模式在演进，为何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这种模式同样可以实现。在当时，警察接到不能开枪的命令，因为每一层领导事实上也看到了，这种大规模的骚乱并不是人们想像的一群暴徒一上来就采取暴行的违法犯纪活动，它自始至终都与不明真相的大量群众混杂在一起，令人无从下手。民警们在争取自保的同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暴行扩散却无可奈何。就连后续赶到的武警，实际上也面临着与派出所民警类似的处境。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保护自已的枪支不被夺走。我更不明白的是，为何在这种情形下官方却一再采取封锁消息的做法，这种做法既令到知道真相的人失声，反倒助长了不明真相的谣言漫天飞舞，尤其助长了境外媒体的不良报道。直到今天，这种风气更是漫延到境外媒体造假，从而引发了许多并不了解真相的民众的参与对决，升级为民族矛盾、国家矛盾。人们回过头来还会发现，在长期的宣传过程中，正如我在前面章节中指出的一样，在国外藏学更甚于国内藏学的情形下，人们接受的关于西藏的信息更多基于同类的观点，如果说从前藏人陶醉于自身的驼鸟观，从而失去了与现代世界对话的机会，那么现在，藏独们似乎一夜之间就赢得了整个世界的支持，不能不说是一种怪象，并且发人深省。

在路上

先给自已纠个错：上一篇《乱象》中写到西方媒体公布的死亡人数应为十九人，十四人是记者采访到的数字。公安厅长解释了西方媒体数字出入的原因，但记者采访到的数字还是与官方数据不吻合，所以在正式写稿中，记者只写了官方公布的六人。我因写完就没再仔细核对，所以凭印象误将记者采访的数字写成了西方媒体公布的数字。

------------------------------------

十月二十八日，拉萨看守所正在进行一场西藏特有的宣判活动。在二十多名新闻记者的录音机、摄像机、照相机前，一字排开、站着九名参加了二十七日骚乱的喇嘛，在他们旁边，另外站着十月一日因参与趁乱抢劫和向警察扔石头的三男一女。市公安局长正在讲话：“在审查期间，经过批评教育，他们认罪态度较好，保证不再进行分裂祖国的犯罪活动，并能揭发他人的犯罪行为，有悔改表现。鉴于他们犯罪情节较轻，是骚乱事件中的一般参与者，因此决定对他们宽大处理，不予追究刑事责任。”会后，十三个人当场释放。

看到这里，我估计泡网的法科生们会有很多疑问，诸如为什么进行宣判的是公安局？有没有辩护律师？他们这些人的罪行怎么认定，又由谁来认定，以什么标准定罪？等等。说实话我不懂法律程序，在当时，我也只在外国电影里看到还有犯罪嫌疑人这种说法。所以这些问题，俺只能说：无可奉告。不过在当时，我知道拉萨有唯一一家由法院自已办的律师事务所，恰好我的朋友多吉也是区法院的正式法官、具体负责这一事务。多吉同时也是拉萨几乎所有企业的常年法律顾问，但我没听说他们还有为骚乱分子辩护这项业务。那时候实际上做企业常年法律顾问也很简单，每年交一笔年费，有事帮着疏通、协调一下关系。

在死了那么多人以后，我也和大家一样好奇，犯有分裂祖国罪的骚乱分子，究竟想些什么？但是，这种情况并不容易了解。通过特殊的办法，总算打听到一些消息。下面是记者与一位喇嘛的对话：

记者：你赞成西藏独立？为什么？

喇嘛：赞成，西藏本来就是西藏人的嘛，我们有达赖喇嘛，汉人有吗？汉人吃糌粑喝酥油茶青稞酒吗？我们不一样。

记者：你愿意当喇嘛？

喇嘛：当然。藏族人最光荣的就是当喇嘛。

记者：你对政府的宗教政策怎么看？你认为藏族人现在的生活还不错吗？

喇嘛：他们汉人把我们西藏的寺庙毁了，当然该他们修。我们喇嘛不如以前了，以前我们有很多吃的，老百姓供应，嘎厦也专门供应，现在钱很少，寺庙里很多值钱的东西他们都拿走了。汉人在拉萨修了很多新房子，但不是我们住的，拉萨城就是修得再好，我们也不需要。我们希望的是到处都有寺庙，人人都可以做喇嘛，汉人没来之前，我们西藏人和平相处，没有争斗，没有更多的贪心，贪心多了会下地狱，汉族人把他们的贪心带来了，也教坏了我们一些藏族。

当记者采访那个被释放的女人时，看守告诉记者，她今年十九岁，叫扎西卓玛，丁青县人。九个月前，她跟随丈夫来拉萨，她丈夫在拉萨走乡串户收旧衣服卖，她自已曾被派出所以卖淫罪收容十五天。没多久又以诈骗罪收容十五天。这次因为在骚乱中向警察打石头，砸汽车，被抓后还不承认，警察出示犯罪现场拍的照片，她还是不承认。如果不是因为她怀孕已经四个月，不会那么快就放她的。

坐在记者身前的扎西卓玛忸忸怩怩，问一句，才答一句，断断续续讲述着自已十一那天的经过。十月一日上午，正坐在家中的扎西卓玛听到外面吵吵嚷嚷，出门一看，很多人跑来跑去打石头，有些小孩还有女人，挖出路面的石头块砸碎，交到一些青年人手里。有人跑着挨家打门，“吃糌粑的出来，把吃大米的汉人赶走。有个老头对我说，还站着干什么，快拣石头，喇嘛被公安打了。我就关了门，跟着人群走，看见派出所问口人很多，我旁边是一些兴高采烈的男人和女人。他们说达赖快回来了，汉人打走了，西藏是我们藏族的。我就拣石头送给别人去打。”

记者问她：“你打了吗？”

扎西卓玛：“是，我也打了。”

记者再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沉默不语。

又问。

她小声嘀咕，但是听不清。

于是再问。

这次听清了，她说，：“因为是打警察。”

在审讯室里，警察在审问另一个喇嘛。

“为什么来游行？”警察问道。“怎么来的？”

喇嘛答道：“我自已来的，我们应该享受我们的一切。”

问：“享受什么？”

答：“独立。”

问：“什么是独立？”

答：“不知道。听了广播，达赖喇嘛在国外说西藏要独立，我们喇嘛就要响应。”

警察再问另一个十来岁的小僧人，他回答说：西藏文化大革命前是独立的，汉人搞了文化革命，西藏就不独立了。

当警察问到另一些参与骚乱的人为什么要打警察时，他们说，你们敢打喇嘛，我们就敢打你。

与此同时，拉萨各阶层正在全面开展“声讨分裂主义罪行”的活动。相关人士以切身体验，畅谈各自的看法。

一位在骚乱那天挨了揍的藏族记者，在讲述这几年国家对西藏的投入。从1959年到1986年，中央在西藏的财政投入达到80多亿元，此外还有十几亿专项拨款。同全国一样，西藏虽然也经历了文化大革命，但从84年到85年，由国务院组织，北京、天津、江苏、淅江、福建、四川、广东总共投入四亿七千六百万，在西藏建设了四十三项工程，把西藏的现代化建设推进了一大步。他想不通，为什么在这么好的形势下，西藏反而会发生骚乱？

一位老西藏感慨，文化大革命时，破四旧、烧寺院、砸菩萨的都是藏族红卫兵，那时候虽然红卫兵也分派别，但民族之间的隔阂在派性面前荡然无存，大家一起真心捍卫信仰。而现在，很多支持或参与骚乱的人，竟然是当年的红卫兵，西藏在走怎样的怪圈啊？

一位青年藏族学生发言说，西藏应该有现代化，也应该有一个安宁的环境搞建设。但是，出于信仰的原因，也应该有达赖喇嘛。

人们回顾起前不久落实政策的过程，认为政府总是笑脸对着过去的上层人士，反而冷落百姓。很多59年参与叛乱坐了牢的人，放出来之后去了印度，他们的经历在西方宣传开后，西藏就成了一座令人落泪的大监狱。

一位街道办事处的管理人员发牢骚，现在闹事的人不孤立，反倒是当干部的孤立。你们问为什么？有些群众说，上层人士的石头和狗都落实政策了，老百姓呢？退休的工人、干部呢？大家都说共产党变了，五十年代要我们，八十年代要贵族，骚乱那天，那么多基层干部，只有一个人来反映一下情况，基层组织完全瘫痪了。大家都说，国家每年给那么多钱，几十万几百万给了寺庙，老百姓呢？现在西郊新修的大厦灯火通明，但八廓街里还是经常没电，再好的房子跟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先给自已纠个错：上一篇《乱象》中写到西方媒体公布的死亡人数应为十九人，十四人是记者采访到的数字。公安厅长解释了西方媒体数字出入的原因，但记者采访到的数字还是与官方数据不吻合，所以在正式写稿中，记者只写了官方公布的六人。我因写完就没再仔细核对，所以凭印象误将记者采访的数字写成了西方媒体公布的数字。

------------------------------------

十月二十八日，拉萨看守所正在进行一场西藏特有的宣判活动。在二十多名新闻记者的录音机、摄像机、照相机前，一字排开、站着九名参加了二十七日骚乱的喇嘛，在他们旁边，另外站着十月一日因参与趁乱抢劫和向警察扔石头的三男一女。市公安局长正在讲话：“在审查期间，经过批评教育，他们认罪态度较好，保证不再进行分裂祖国的犯罪活动，并能揭发他人的犯罪行为，有悔改表现。鉴于他们犯罪情节较轻，是骚乱事件中的一般参与者，因此决定对他们宽大处理，不予追究刑事责任。”会后，十三个人当场释放。

看到这里，我估计泡网的法科生们会有很多疑问，诸如为什么进行宣判的是公安局？有没有辩护律师？他们这些人的罪行怎么认定，又由谁来认定，以什么标准定罪？等等。说实话我不懂法律程序，在当时，我也只在外国电影里看到还有犯罪嫌疑人这种说法。所以这些问题，俺只能说：无可奉告。不过在当时，我知道拉萨有唯一一家由法院自已办的律师事务所，恰好我的朋友多吉也是区法院的正式法官、具体负责这一事务。多吉同时也是拉萨几乎所有企业的常年法律顾问，但我没听说他们还有为骚乱分子辩护这项业务。那时候实际上做企业常年法律顾问也很简单，每年交一笔年费，有事帮着疏通、协调一下关系。

在死了那么多人以后，我也和大家一样好奇，犯有分裂祖国罪的骚乱分子，究竟想些什么？但是，这种情况并不容易了解。通过特殊的办法，总算打听到一些消息。下面是记者与一位喇嘛的对话：

记者：你赞成西藏独立？为什么？

喇嘛：赞成，西藏本来就是西藏人的嘛，我们有达赖喇嘛，汉人有吗？汉人吃糌粑喝酥油茶青稞酒吗？我们不一样。

记者：你愿意当喇嘛？

喇嘛：当然。藏族人最光荣的就是当喇嘛。

记者：你对政府的宗教政策怎么看？你认为藏族人现在的生活还不错吗？

喇嘛：他们汉人把我们西藏的寺庙毁了，当然该他们修。我们喇嘛不如以前了，以前我们有很多吃的，老百姓供应，嘎厦也专门供应，现在钱很少，寺庙里很多值钱的东西他们都拿走了。汉人在拉萨修了很多新房子，但不是我们住的，拉萨城就是修得再好，我们也不需要。我们希望的是到处都有寺庙，人人都可以做喇嘛，汉人没来之前，我们西藏人和平相处，没有争斗，没有更多的贪心，贪心多了会下地狱，汉族人把他们的贪心带来了，也教坏了我们一些藏族。

当记者采访那个被释放的女人时，看守告诉记者，她今年十九岁，叫扎西卓玛，丁青县人。九个月前，她跟随丈夫来拉萨，她丈夫在拉萨走乡串户收旧衣服卖，她自已曾被派出所以卖淫罪收容十五天。没多久又以诈骗罪收容十五天。这次因为在骚乱中向警察打石头，砸汽车，被抓后还不承认，警察出示犯罪现场拍的照片，她还是不承认。如果不是因为她怀孕已经四个月，不会那么快就放她的。

坐在记者身前的扎西卓玛忸忸怩怩，问一句，才答一句，断断续续讲述着自已十一那天的经过。十月一日上午，正坐在家中的扎西卓玛听到外面吵吵嚷嚷，出门一看，很多人跑来跑去打石头，有些小孩还有女人，挖出路面的石头块砸碎，交到一些青年人手里。有人跑着挨家打门，“吃糌粑的出来，把吃大米的汉人赶走。有个老头对我说，还站着干什么，快拣石头，喇嘛被公安打了。我就关了门，跟着人群走，看见派出所问口人很多，我旁边是一些兴高采烈的男人和女人。他们说达赖快回来了，汉人打走了，西藏是我们藏族的。我就拣石头送给别人去打。”

记者问她：“你打了吗？”

扎西卓玛：“是，我也打了。”

记者再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沉默不语。

又问。

她小声嘀咕，但是听不清。

于是再问。

这次听清了，她说，：“因为是打警察。”

在审讯室里，警察在审问另一个喇嘛。

“为什么来游行？”警察问道。“怎么来的？”

喇嘛答道：“我自已来的，我们应该享受我们的一切。”

问：“享受什么？”

答：“独立。”

问：“什么是独立？”

答：“不知道。听了广播，达赖喇嘛在国外说西藏要独立，我们喇嘛就要响应。”

警察再问另一个十来岁的小僧人，他回答说：西藏文化大革命前是独立的，汉人搞了文化革命，西藏就不独立了。

当警察问到另一些参与骚乱的人为什么要打警察时，他们说，你们敢打喇嘛，我们就敢打你。

与此同时，拉萨各阶层正在全面开展“声讨分裂主义罪行”的活动。相关人士以切身体验，畅谈各自的看法。

一位在骚乱那天挨了揍的藏族记者，在讲述这几年国家对西藏的投入。从1959年到1986年，中央在西藏的财政投入达到80多亿元，此外还有十几亿专项拨款。同全国一样，西藏虽然也经历了文化大革命，但从84年到85年，由国务院组织，北京、天津、江苏、淅江、福建、四川、广东总共投入四亿七千六百万，在西藏建设了四十三项工程，把西藏的现代化建设推进了一大步。他想不通，为什么在这么好的形势下，西藏反而会发生骚乱？

一位老西藏感慨，文化大革命时，破四旧、烧寺院、砸菩萨的都是藏族红卫兵，那时候虽然红卫兵也分派别，但民族之间的隔阂在派性面前荡然无存，大家一起真心捍卫信仰。而现在，很多支持或参与骚乱的人，竟然是当年的红卫兵，西藏在走怎样的怪圈啊？

一位青年藏族学生发言说，西藏应该有现代化，也应该有一个安宁的环境搞建设。但是，出于信仰的原因，也应该有达赖喇嘛。

人们回顾起前不久落实政策的过程，认为政府总是笑脸对着过去的上层人士，反而冷落百姓。很多59年参与叛乱坐了牢的人，放出来之后去了印度，他们的经历在西方宣传开后，西藏就成了一座令人落泪的大监狱。

一位街道办事处的管理人员发牢骚，现在闹事的人不孤立，反倒是当干部的孤立。你们问为什么？有些群众说，上层人士的石头和狗都落实政策了，老百姓呢？退休的工人、干部呢？大家都说共产党变了，五十年代要我们，八十年代要贵族，骚乱那天，那么多基层干部，只有一个人来反映一下情况，基层组织完全瘫痪了。大家都说，国家每年给那么多钱，几十万几百万给了寺庙，老百姓呢？现在西郊新修的大厦灯火通明，但八廓街里还是经常没电，再好的房子跟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结束篇

1987年的骚乱，把大家带入一团迷雾之中。随着各单位深入声讨分裂主义罪行活动的进行，我们文联的才旦卓玛主席也在好久没露面的情况下，唱了一首新歌。配合两个离不开：藏族离不开汉族，汉族离不开藏族；才旦卓玛老师用她曾经唱支山歌的嗓子唱道：汉族和藏族是一个妈妈的两个儿女，谁也离不开谁。不过此时大家都悟到了，歌中唱的，一般也是生活中最缺的。比如说喜欢唱情歌的，通常一开始是热恋，如果这人要老唱情歌，肯定就是缺少爱了。所以，此时的拉萨，据我们判断，最缺的就是两个民族之间从前那种亲密关系了。

另外一件有意思的事就是批达赖喇嘛。声讨分裂主义，好象从一开始就等同于声讨达赖分裂集团。这就跟人撕破脸一样，肯定是哪儿疼朝那儿擂。如果你仔细观察单位大会小会的发言就会知道，汉族人批达赖没什么，张口就来。藏族人就不同了，哪怕是平时最自命红色革命的人，发言说狠话至少还是避免落在达赖两字上。大家的确狠困惑，这说不通，就好象刚才你还在不停地说人好话，连他下面的一般活佛回到藏地，摸一圈顶都能带动一方轰动，你一方面让大家好好信教，一方面去批人教主。

我们这些汉族干部，从进藏第一天起，就会有人提醒你，在西藏这个全民信教的地方，最忌讳的就是伤害藏民的宗教感情，你可以不信，但你绝不能说出来，更不能当着藏族人的面说出来。现在倒好，各单位批斗大会似的，挂出来的横幅也是文革时期的调调：深入揭批反动分裂。。。。。。最关键的是，虽然是批达赖，反倒没文革时期专业，因为文革命时期批谁谁，至少还有一大堆关于谁谁的反动言论之类的小册子作反面教材。现在是干批，既没理论，也不知道该咋联系实际。唯一的证据就是上面指出了，骚乱就是达赖集团有预谋的、分裂祖国的行动。但怎么个预谋，从哪儿预谋？不知道。所以，一些藏族人发完言，会小声的嘀咕几句，达赖集团并不是指达赖本人。这话既是说给藏族人听的，同样也说给我们汉族人听。

这一时期，街上反倒有很多关于达赖的传言。据说某个为了深入揭批达赖的人曾经跑到印度去拜会这位老人，没想到这一见不打紧，回来以后到处宣扬达赖喇嘛如何如何神奇。这人一转眼变成了信徒。

正好朋友出差去昌都采访一个万元户村子。现在说万元户可能很多人没啥概念，但在当时，就跟今天说你那个小区里的富豪类似。反正是有钱人。如果一个村子都是万元户，这可不得了。所以朋友很兴奋就去了。这是一个靠手工艺起家的村子。全村上下，家家不是金银铜匠就是唐嘎艺人。按西藏从前的等级划分，这种地方本来应该是最下等的地方，因为金银铜匠是最下等的职业，就连他们的后人，也只能相互通婚。记者走进这样一个村子，满以为家家户户那么有钱，一定过得很不错。没想到，村民们除了把那些传统工艺做出来的艺术品销往各地挣得了大名和大钱，家家户户很简陋，比在拉萨看到的贫民窟没好到哪儿去。不过在采访中记者注意到了，就是这样一个村子，光是修一部佛经，就花了五千元。而且一到冬天，很多人就把一年辛苦积攒的那点钱带上，千里迢迢磕着长头去拉萨，给寺院放布施、添香油。

在另一个村子记者还了解到，早在春耕时节班禅大师到此地视察，村里就规定，家家户户必须去迎接大师，违者罚款五块一人，哪怕耽误春耕也在所不惜。

其实随意翻开西藏历史人们就可以看到，几乎每一代政权更替，都会伴随一个教派兴旺。蒙古人带来萨迦派的兴旺，帕木竹巴王朝带来宗喀巴的兴旺，蔡巴王朝带来止贡噶举的兴旺，藏巴汗带来噶玛巴的兴旺，然后才是蒙古人带来五世达赖的兴旺，延续到满人接过这一传统，除格鲁派之外，满人同时也扶持噶玛巴。从七世达赖之后，满人全力扶持格鲁派，并且在整个1806到1875年的70年里，虽然没有中止格鲁派的转世，但实际上，连续四世达赖的夭亡，就是瞎子也看出绝非巧合那么简单。直到今天，人们更多的知道达赖喇嘛和格鲁派，但同时也有很多人知道，噶玛巴这一派，即便是在世界各地的影响，据说与格鲁派也是不相上下。

在西藏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不管是哪派得势，虽然别的教派可能会受到打压，但绝少因此而消亡的。从最早的笨教到宁玛巴，除非是教派本身的原因衰落，几乎无一例外延续至今，而且基本都能活得挺好。当众多的教派退出政治舞台，它们在宗教舞台上，仍然扮演着各自一方不可替代的角色。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做过专门统计，或者说不知道能否做这样一个统计，不过凭印象，我感觉历次骚乱的参与者，到目前为止，基本上都是信奉格鲁派的教徒。事实上，当我敲下这几行字时，我也不知道自已到底想要说啥。我只是觉得有意思的是，实际上，当人们把所有的事情都集中起来，目光只盯着一个教派，一个流亡政府下的藏青会或诸如此类的组织时，我觉得还有很多人，他们虽然在沉默，没表态，但不意味他们不存在。那些五十年代跟着DG打天下的红色藏人（在拉萨也有人称红色贵族），那些翻身农奴，那些几百年来守着自已一亩三分地，既不强求别人，但也不失去自已影响的教派，都在沉默。在观望。

现在是站在台面上的人开始困惑了，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办，把握不好分寸，也跟不上节奏。因为今天在批，如果明天谈判一开始，说不定又得改口。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五十年代开始学着习惯这种变化，今天说一套，别天推倒重来。到最后自已也弄不清自已想说啥。到底要啥。当然，大家都要吃饭，只有这一点，是毫无疑议的。

写到这里，我觉得差不多了。本来还想写写89年的骚乱，写写我们这批人最后灰溜溜的离开，想想太伤感，还是算了吧，有机会再说。在这种气氛下再说八卦肯定让人觉得没正经，不说八卦再说下去，就得变成政策研究室了，咱又不喜政治这玩意儿。所以，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