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回忆，说刚认识时，我每次见到她，脸上总是挂着喜悦的微笑。那时，她以为我是万事如意，幸福无比的人。后来熟悉了，才知道我是将微笑留给别人，把苦闷留给自己的人。无独有偶，另一位好友中午与我在附近这条街上散步，惊讶于街上摆摊设点的小商小贩与我亲密地打招呼，看到我总是微笑地称呼他们大哥大姐，她不禁疑惑起来：你怎么谁都认识？连超市的小服务员见你来了都打招呼？

其实，我与他们谁都不认识，都互不知彼此姓啥名谁。有修鞋的、修自行车的、缝衣补被的、卖肉卖菜的、摊煎饼的，还有收破烂、卖水果的。在京城的犄角旮旯里，在路边道旁，卑微地支起个地摊或是推个小货车，就开始了一天又一天的谋生工作。我每天上下班时，总是微笑地冲他们点点头，他们也抱以一声声问候：上班去！下班了！今天冷啊！今天来点什么菜、买点排骨还是肉？再不就是鞋坏了？车胎扎了？也有稍微熟悉点的。

先从我家楼下那位收破烂的说起，那小子三十一二岁，每天穿件带物资回收标志的蓝色上衣，房前屋后地转悠，“破烂——废品——”，声音洪亮，有磁性，音调拖得极长。我敢说，如果他生在有条件的家庭，他准能成长为男高音歌唱家。不过，这高音有时也很招人烦，尤其是双休日，累了一周了，想补个懒觉，可他那声音绝对让你睡不着。后来给他提了意见，他善解人意地虚心接受了，决定以后双休日时，上午10点进院，12点离院，下午5点以后再进院，这样避开居民午休和睡懒觉时间。后来，听他说老婆和两个儿子都在其租住屋里，靠着他收废品的收入付房租、学费和生活费。我们觉得可怜，便将儿子小时候的衣服、玩具送给他，他却拒不接收。问其原因，他说不想让孩子小小的心灵接受不劳而获的思想，养成靠别人同情过活的习惯。真是让人敬佩！此后，我家的报纸、杂志、纸箱、瓶罐等就专门给他留着。

我们大院门口，便有5个修自行车的地摊，他们经常会为了生意互相抵毁，互相拆台，总是说别人修的不好，他自己修的好。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单腿残疾人和一对老夫妻。那位一只腿的残疾人刚来摆摊时，一只裤管空空的，后来装上了假肢，后来谈恋爱了，再后来他生了个大胖儿子。现在，他不仅修自行车，还配钥匙、收废品，没生意时，就在路旁抱着儿子玩。那对老夫妻，快60岁了，男的秃头，有几根头发，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眉毛，蒜头鼻，活脱脱一个老“三毛”形象。男的修车，女的就打下手，没事时，男的就在路边跑步，女的就守摊。吃饭时，男的手脏没地方洗，女的怕饭菜凉了，就喂给他吃。我碰上过几次，他们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又接着喂饭吃。当时，我特感动，想送给他们一句话让他们传递：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与你一起修车到老！

那位在街角摆摊的是一位来自四川的修鞋女子、一位缝补衣服的妇女和卖菜的胖子，年龄都与我相仿。修鞋的有一只眼有斜视，但她皮肤极好，一年四季风吹日晒，也没什么特殊护理，却总是粉白透红。我每次经过她的摊点前，她都腼腆地冲我笑笑。我总时说：还没走呀？天太冷了，早点回去吧。有时坐下来，与她聊聊家常，知道她女儿在京上初中，儿子上小学，租房子住，交了不少借读费和房租，过年为了省路费也很少回家等等。那位缝补衣被的妇女，每天用三轮车拉架老式缝纫机来支起来。她也是租房住，所不同的是，他大儿子15岁了，去年又挺着大肚子为人缝补，不久就又生了一个儿子，孩子满月的第二天，她又出现在街旁，继续干着缝补的活。卖菜的胖子也是四川人，非常胖，站在那里，象一个半圆，她满脸雀斑，不过脑子特好使，基本上菜一离称，钱数就算出来了。有时没带零钱，她就大方地让你先把菜拿走，什么时候想起来再还她。

卖肉的是这些人中唯一一个有小铺面的，也是我知道其姓氏的唯一一位小商贩。他姓宋，我们叫他大宋。卖的是排酸肉，这么多年吃惯了，再吃别的地方的肉，觉得怎么着都不是那个味。中间因转产，他走了近大半年，我们也很少吃肉。后来，他回来了，自己租了一个小小的铺面。开业时，站在路边等我下班，告诉我他又回来了。我知道其用意，第二天，便将他开肉铺的消息和经营地点用短信告诉了周围的朋友，这样他的那些回头客们就都知道了。他当着其他客人的面，最得意、最喜欢说的就是说我儿子是吃着他（卖）的肉长大的。

这条街上的游商还有一个大家族，来自吉林的一家兄弟6个和姐姐，及其他们的爱人、子女、孙子。刚来时，大概是1995年吧，在街边市场卖鱼，兄弟几个留着长长的头发，那形象让人敬而远之。后来打交道多了，发现他们很实在，心眼也很好。市场拆除后，他们没地方卖鱼了，成了游商。于是兄弟几个将家里的老婆孩子全招来，有的卖小鱼，有的卖菜、有的卖水果。后来，他们的孩子结婚了，儿媳妇们也跟着来了，再带着刚生的小孩一起摆摊，在街边一字排开，远远看去，像个小市场，不熟悉的人谁能想到这是一大家子呢。这一大家子，兄弟几个每次见了我就喊：记者夫人（他们自个儿认为我老公是记者），今天来点什么？有时，我并不买点什么，他们就忙不迭地介绍今天的这个水果是新进的，那个返季水果最好别吃（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与这一家成员中最熟悉的是他们的大姐，她在东北种地种惯了，还想种地，于是在郊区包了一大片地种甜玉米和水果玉米。她种的玉米与其他的甜玉米相比更香、糯、甜，吃惯了她的玉米，再吃别的玉米感到难以下咽。她说她从不施化肥，不过多浇水，品种又好，所以甜得很，许多肯德基餐厅用的玉米都是从她那儿进的。她的玉米从每年五一后至十一月初，一直在采卖，价格不随季节而变，总是5元钱3斤。夏天时，要提前跟她订，否则下班再去买时早卖光了。每年到十一月份，地里的玉米快没了的时候，她就提前告诉我，我就订一大袋子，冻在冰箱里，冬天蒸着吃。

这些摆摊设点的小商贩都是一些北京社会最底层的外来人员，背井离乡到京城来谋生，没有谁关注他们，也没有多少人尊重他们，他们见得最多的是街上人们行色勿勿而冷漠的脸，人们只有在遇到麻烦时，才找他们修修补补。有时，有些小市民，为了体现自己的优越性，不惜对他们颐指气使，他们要么不紧不慢地解释，要么忍气吞声，有时为了息事宁人，干脆给人白干，费用也不收。

这些商贩的存在，为我们的生活提供了不少方便。与他们打交道多年，虽然没有过深的交往，但我对他们也深表友好。虽然有时这些人中有的耍点小聪明，扣我一二两称，有时多收块把两块钱，我想，他们或许是想将当天赚的钱凑够整数，或许要急着为孩子交借读费，或许要急着交房租，由他去吧！装糊涂，不揭穿他们。但不管我是否在他们那儿小消费一下，他们见了我，都会热情地打招呼。起初，我以为他们对面熟的人都是如此，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我想，他们热情地与我招呼，并不是我给予了他们多少生意，而是从我的目光里看到了我对他们的真诚与尊重，从我的微笑里感受到一点异乡的温暖。也许他们的热情是廉价的，我的微笑是微不足道的，但我只能给予他们作为人的最基本的尊重和真心的笑脸。

大概是托尔斯泰说过吧：因为我有妻子，所以我爱天下所有女人，因为我有孩子，所以我爱世上所有孩子。2008年是奥运之年，中华民族是礼仪之邦，我们提倡五色微笑圈，我们能对外国人微笑，为什么对我们自己的国民同胞吝啬我们的微笑呢？

微笑是阳光，温暖彼此的心灵！

（二〇〇八年二月二十四日星期日2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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