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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历1932年的2月中旬,农历年的新年就要到了,上海却被战乱和阴冷冲刷的没有丝毫喜气。
前线就在近郊,城乡结合的地方发生过几次争夺战,打的千疮百孔,不少建筑早不见了上盖,只剩半截烧的焦黑的墙头。腊月的冷风在黑乎乎洞开的门窗肆意穿梭,忽剌剌怪叫声叫人心寒。这年刚满十七岁的林阿根所在的工人义勇军小队一共二十几人趁着战斗间隙往十九路军六十一师的防线上送给养。十九路军装备陈旧,弹药缺乏,而且自上年10月就欠发了军饷。阿根地位卑微,不能理解十九路军犯了什么错误遭此责罚,他只知道平民百姓拥护爱戴这支能在国难中负起自己责任的部队。十九路军的手榴弹已经也快用完了,因此工友们扛的给养里不仅有大饼、棉衣、鞋袜,还有用洋铁皮香烟罐制成的土制手榴弹。
马路上到处碎砖瓦砾,不时有工友绊倒。一路有零星的救护队往后面运送伤员,天黑得对面看不见脸,只能听见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
几天前林阿根挤在满街的人潮中夹道欢迎进城布防的十九路军部队时,这些大多与他年龄相仿的军人豪迈的挺着胸脯,穿着破旧的灰粗布军装,背着一小包行李和陈旧发黑的步枪齐刷刷快步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笑着向人群挥着手,仿佛不是去炮火纷飞的战场。阿根跟不少年轻人一样激动的满脸泪水,他从未见过这么热烈动人的场面。因此吴满能跑来告诉他上海民众组织支前救护队和义勇军时,他毫不犹豫拉上吴满能跑去报名参加了义勇军,当时他是一点惧意都没有的,甚至还为自己的消息闭塞没有第一批报名而感到羞愧。
阿根挑着一大担给养,背上斜背着杆坏了撞针磨光了膛线的老汉阳造热血沸腾地跑在最前面。这支破枪还是民国十五年上海工人暴动那会留下的宝贝,不知给吴满能从哪找出来的。找到的时候分了几大件,缺胳膊少腿,阿根他们费了好大功夫凑成个囫囵的。撞针也找机床师傅大概车了一根,只是大家都没见过真枪,这撞针可不敢胡来,不小心能炸膛,加上弄不到子弹,因此新的撞针揣在阿根怀里没往上装。枪打磨的乌亮乌亮的,散发着新抹的机油的味道。虽然打不响,但是阿根端在手里,有种很威风很有谱的感觉,他喜欢这种感觉。要知道工人义勇军并不给政府承认,不能从正常渠道搞到武装。能有这么个家伙端着,阿根已经觉得高人一头了。
天黑的很,背后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而这一片是黑咕隆咚的。街道两边成片被遗弃的建筑仿佛是城市死去的躯壳没一丝活气。阿根边跑边四处张望,身上头上冒着汗,口鼻里火车头一样喷着白气,脸皮却像是被割破了一样给风刀子刮的生疼。回头看看吴满能他们也是一样黑乎乎的身影头上甩着白烟,阿根心下不知怎的觉得紧张的开心,有一种类似小时候偷着往李家老爷汽车上砸石块的刺激和满足,开心的心脏跳的简直在胸膛里放不下,开心的脑筋在太阳穴蹦的嘣嘣响。
前方观音渡方向铅云密布,可能会有场雨雪,天边隐约有一道亮亮的东西,阿根知道那是浏河湾,也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以阿根打头的小队冲过一个黑弄子的时候差点跟一队斜刺里冲出来的人马撞个头对头。阿根们吓的魂飞魄散,听清对方吆喝的口音是蛮横横的湖南话才把飞出窍的魂灵收回来。兵们大约有几百号人,成个纵队从弄子里无声的穿出来。看清来的是工人义勇军就没再紧张,也不理会他们径自向街对面跑去。阿根的队长老田拉住一个挎短枪官长摸样的人道:老总,我们是往队伍上送干粮的,叫弟兄吃口干粮再走吧。那官长个头挺高,黑暗中看不出长相只是觉着瘦的凄凉,大冷天穿着单薄的棉夹袄,夹袄上破烂的布条在冷风中翻飞着。
“有吃的?”那官长问道,大大的眼白在暗夜中分外显眼。
“有哩有哩。”老田说着放下挑子,从里头翻出还没凉透的大饼,那饼凉是凉的但还软乎。
旁边的阿根分明听见官长喉咙咕隆一声咽下口唾沫,肚子里呱啦一声青蛙叫一样很响。
官长正犹豫间一群兵已经围上来不由分说抓起大饼就啃,几个人吃的太猛噎的边咳嗽边翻白眼。吴满能和几个工友放下包裹掏出水壶递过去一边帮他们捶着背,弟兄们慢着点吃,多着哩多者哩。
蹲下来吃饼的兵越来越多,那官长也抓起块饼大嚼,阿根在人丛里很开心,趁着分饼的空去摸一个小兵的枪,他看出这是跟他的枪一样的汉阳造。那兵正在埋头猛吃,感觉到有人摸抢条件反射的跳起来把枪一顺已经操在手里,嘴里还鼓鼓囊囊塞着半块大饼。
阿根讪笑道:“我就是想看看这枪,嘿嘿。”说着拍拍自己身上那杆残废枪。
这兵年龄很小,个子也只到阿根鼻子,端着枪一边很响地嚼着一边瞅了阿根几眼,末了咧了下拥挤忙碌的嘴巴表示善意。
人群忽然哗啦分开两边,兵们都愣怔怔地停下吃食。一个人扒开人群快步走到官长面前,那大个子官长竟然惊慌的急忙扔掉手里的饼站起来敬了个礼。
那人怒道:“熊营长!你胆敢停止行军!耽误了时间你担当的起么?!”
熊营长黑着脸嗡声道:“王参谋,弟……弟兄们昨晚到现在就没正经东西吃到嘴里,打了一天仗也没空打个盹,走路都打晃,吃口东西喘口气也误不了什么时间。”
王参谋简直暴跳了,一边对地上的大兵拳打脚踢一边骂道:“入你亲娘,吃饱了你龟儿子是不是该睡一觉了,都你娘给老子起来。”
熊营长气的浑身发抖却没有动弹,当兵的都晃悠着站起来,旁边一个老兵边把半块饼塞进口袋边低声道:“鬼子孙,砍头还给碗热乎饭食呢。”
王参谋耳朵尖的很,劈手夺过老兵的饼仍在地上,那老兵急忙俯下身去地上寻摸。被王参谋就势一脚蹬翻,“延误军令者,老子就地毙了他。”兵们都慌张了,扛起家伙闷头跑步。
熊营长火了,“王参,弟兄们这一趟是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好歹每人给张饼子,黄泉路上也有力气走对不对。”
王参谋见熊营长气色不对,大概也觉得自己刚才有点过,回过头来张望了一下指着阿根道:“这位小师傅,你帮我们担挑大饼跟过来好不好,其他的东西就不要了。”说着掏出一块银洋来,“大饼担到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阿根道:“长官,我帮你挑就是了,钱是不要的。”
王参谋竟笑了:“入你亲娘,也是个有卵子的人,跟上吧。”
阿根埋头整理包裹,老田担心道,“阿根啊,你千万小心啊,到了地方赶紧回来。”
阿根笑道:“田叔放心吧,我道路熟。”
吴满贵道:“我也去吧,有个照应。”
“不用”
老田道:“满贵也去吧,你一个人能扛多少大饼,他们人不少,两人扛的也就是能凑和一人分一块饼。满贵办事牢靠,两个人也有个照应,你林阿根愣头瘪三一个,我还真怕有点闪失没法跟你爹娘交代……”
阿根假装没听到,心说这老田白白长得粗壮也是很婆娘的一个人,既然到得战场上,还记挂那么多干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