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妈妈的脚落下严重的病痛时，我已经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在这以前，我一直天真的以为我的妈妈是一个不知劳累、充满无穷力量的女人，漂亮，乐观，有时，又很暴躁。

彼时妈妈的脚并没有明显的变形，但她已不能正常地从座位和蹲姿麻利地站起，她必得先用手扶住一个稳定的支撑，才能够弯腰缓慢的抬起身子，逐渐的伸展，最后才可用脚支持全身。她的行走也再不能像年轻时的轻盈稳健，那是一种很沉重缓慢的蹒跚，比孩子的学步更为困难，甚至有点跛。腰也因此不能笔挺的直起，就那样微微的弯着。

怎么会这样的？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为什么不去治疗？怎么会没有疗效？？？

我呆住，大脑空白，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我的勤劳能干、靠自己日复一日的艰苦劳作勤勤恳恳地供养出四个大学生的妈妈，再也不能正常的行走，就要长期忍受病痛的折磨……

----没事，还是老毛病了，你还没考大学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妈妈带着微笑，抬手帮我擦去脸颊上的泪珠。她的眼角一直有三条鱼尾纹，随着岁月的流逝明显的加深了，那是她总爱笑的结果。即便是脚伤痛成了这样，她还是那样轻描淡写的笑着，一边忙碌着，一边回眸一笑，长睫毛闪动着，眨眨眼，她说，没事的，别担心，习惯了。

在我的记忆里，妈妈总是这样，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得住她，让她失去生活的希望。

我的妈妈生于上个世纪的50年代，那是一个热情如火却又苦难如斯的年代，运动、饥饿接踵而来，构成了妈妈童年的记忆片段。不能上学，没有粮食，家家户户无米下锅，田间村头尸骨不掩。妈妈在5岁的时候失去了她的爸爸，9岁的一个夜里，我的姥姥皮包骨头的睁着两眼撒手告别了她无依无靠的小女儿。从此，这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开始了她苦难的生命历程。

妈妈常给我们讲起村子里活人吃死人的往事，在她看来那是不能饶恕的，那些吃了人肉的人，他们的眼白是泛红的，不再有无辜的清澈。而小时候的她已看惯了人走着走着突然倒下慢慢的亡故的情景，甚至会和伙伴们一起动手将这些将死之人靠在田垄上摆放整齐。因为受了很好的滋润，田里的土地肥沃，长出的红薯异常肥大，成为幸存的妈妈和村民们赖以生活的食物，连秧叶也不敢丢弃浪费，还有那些嫩点的树皮，也成了美味。

饥饿没有能够改变人的生长发育的规律。妈妈在长期的忍饥挨饿中依然出落得水灵美丽，姥姥过世时留给她的衣服早已不合身体，露出长的胳膊和小腿，鞋跑得稀烂，最终成了野狗的战利品，没有了鞋穿，妈妈只好光着脚丫走过剩下的童年岁月，年复一年，这双脚漫无目的地奔波于杂草荆棘和碎石泥土之中，扎伤，冻疮，脓血，裂茧，都已不成为疼痛，妈妈凭着这双坚强的不知疲累的脚，讨百家饭，穿百家衣，露宿风餐，奇迹般地活过了十三岁！

进入六十年代后期，响应国家号召，内地人纷纷赴边支援边疆建设。妈妈也在她的唯一的舅舅的接济下，来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开始她自力更生寻求幸福生活的新的人生历程。

当生产队长问起她叫什么名字，准备造册登记的时候，十四岁的妈妈羞涩的摇摇头，连一句话也不敢和人说。她只知道自己从小被人叫“妮妮”，还从不知道自己还有大名。队长看着这个穿着短小的打满补丁、到处破洞露出棉絮的棉衣裤，整天只低头拼命干活的姑娘，沉吟许久才说，我看你长得很像戏里那个漂亮女子凤兰，你以后就叫凤兰吧！

这名字在那个年代很美很淑女，但是它并没给妈妈带来好运和顺利。她仍然要靠自己的双手双脚辛苦劳作，换回那点可怜的工分。妈妈很好强，虽然年纪小，她一点也不愿意比别人少做事。寒冬腊月，生产队拉沙子，妈妈拼命地抓住小铁车往坡上拽，冰滑雪硬，她连人带车翻滚下去，拍拍身上的雪爬起来，继续倔强的拉车，比队里的小青年谁也不差。实在拉不动了，站在那里委屈的无声的哭泣，好心的队长走过来，摸摸她的头，帮她推一路……妈妈说她永远都记得那位可亲可敬的队长，生活好了以后逢年过节给他打过电话，听说前些年队长已经去了。

妈妈当过民兵，开过生产队的拖拉机和那种看起来很嚣张的康拜因（收割机），当年她开起车来比年轻小伙子还要猛。长年的田间劳作使她皮肤呈现出一种很均匀温润的巧克力色，瓜子脸上一双褐色的大眼睛清澈有神，性格也开朗很多，未开口先露齿甜笑，被誉为连里第一美人，再加上她不懂知识，也没有复杂的弯弯绕绕，思想单纯无邪，很快被连里英俊有才华的文书盯上了，这个人以精湛的篮球技艺和一手龙飞凤舞的好书法以及具有相当造诣的美术功底，在一群毛头小伙子中脱颖而出，鹤立鸡群，力排众议，俘获了第一美人的芳心，最终他成了我的爸爸。

我出生那年，爸爸不幸得了严重的关节炎，双膝炎症严重，不能下床走动。已有八九个月身孕的妈妈吃力地挺着异常圆滚的大肚子（当时大家都以为妈妈会生下对双胞胎），每天到结满坚冰的井台边打水，一次次地拎着水桶摇摇晃晃地拖着笨重的身子往返在水井和家之间，烧一锅锅的开水，搂着肚子慢慢蹲下，跪在地上耐心地给爸爸擦腿……在妈妈的悉心照料下，爸爸的腿终于好转恢复了，而我也在无赖地过足了280天胎期之后才呱呱坠地，并且一出生便以九斤二两的超胖体重和大苹果似的满脸红光让爸爸妈妈护士医生们大大惊艳了一把！

我不是一个特别会关注他人的人，往往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自己的做自己的，安静而专注。童年的许多记忆已经不太清晰，对于妈妈，我更多的记得她每天早出晚归，骑着单车去很远的连队上班，我很小就开始自己学着梳头，用的皮筋断了又结，结了又断。终于有一天妈妈看到了我的黄毛小辫，开心地笑着帮我绑，那一刻我感到无比的幸福！解下那些结满了断头的皮筋时，她的笑声变成了哽咽，我傻乎乎的回头，一滴滴滚烫的泪水掉落在我的脑门上……

妈妈没有文化，但她坚信自己的孩子个个都是聪明优秀的，所以在我的老师要求让我留级一年时，妈妈坚定不移地支持爸爸，继续让我跟着读书。六岁以后，我的成绩很快赶上来了，成了弟弟妹妹的榜样，也成了爸爸妈妈的骄傲。

从初中到高三，我几乎没有干过什么家务事，也不太注意妈妈都在忙什么。她那是已经到工厂工作，三班倒，时间很紧张，妈妈做饭很简单但是很好吃！每次做完饭她总是自己先盛上一大盆放着，然后给我们这些小姐公子们盛饭。妈妈吃饭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一盆下肚，笑着给我们摆摆手，风风火火的就骑车走了。我们都很惊讶妈妈居然能吃掉一大盆的饭，那是多么不可能的任务啊！现在想起来，她那么吃，完全是因为她除了上班，还要做更多的劳动来挣钱供我们学习，这需要消耗更多的体力！

妈妈工作的工厂，每年冬天才开始大规模生产，而生产流程结束后有很多副产品，一些是不再需要的，但是在家畜饲养上很有用。妈妈发现了这个用途，于是去找厂里领导说好，赶在这些东西废弃之前把它们用架子车一车车的拉回来，再找饲养家畜的人家去卖出。那些东西含油量大，非常的沉重，要想拉动装满的一车需要非常大的体力，何况是冰天雪地的冬天！我试着拉过一次那种车，不但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它依然纹丝不动，反而一下子把我撬起来挂在半空！瞠目结舌的我终于知道了妈妈是多么的不容易！要知道，那时候我已经17岁了，正当身强力壮啊！

妈妈总是说，这腿脚毛病，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当年每跑完一个来回，就感觉腿不再是自己的，然而一想到家里有四个大学生等着要钱上学，心里立刻又充满了力量！你们四个呀，就是妈妈的精神支柱！妈妈一边使劲捶着自己的腿，一边笑着对我们这样说，脸上写满了骄傲和自豪!

我们姐妹兄弟们相对无言。这些年，我们带妈妈跑遍了城市的各大医院，中医，西医，偏方，秘方都用遍了，仍然没能根治妈妈的腿脚疼痛，她依然只能蹒跚缓慢的挪动，有些轻跛地施施而行，在透支了青春的体力和能量后，她正无法遏止的在我们的痛苦自责和无助企盼中老去，而本应成为她的手足给她鼎立支持、与她骨肉相近不分离的孩子，却天各一方，为了生活和工作的缘故，不能在她的膝前服侍尽孝，让她在身体的痛苦之上，更默默的隐忍了多少心灵的思念和煎熬！

妈妈说自己老了，不想再离开熟悉的人和事，只想就呆在那个遥远的边陲城市过一成不变的简单生活。她的坚守和倔强让我感到深深的失落，我知道，有一些东西正离我远去，离她远去，但是，我们都那么无能为力！

现在，只要一想起妈妈，我就会想到她那双苦难的脚，是它支撑了妈妈半个世纪的坚强的自立，也带给我们二三十年来幸福时光，更让我们在它的支持扶助下成才自强。妈妈从来不说出自己的苦和累，但是我们知道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妈妈从来没用华丽的语言表达她的深情厚谊，但是我们知道在她心里，母爱是她对我们唯一的解答。

妈妈的苦难的双脚，记载了一段社会发展的历史，也记载了一个平凡母亲伟大的历程。妈妈的脚虽然不再灵活，但她的心已随着我们走得更远，她的自强不息精神也永远的激励着我们: 充满乐观和希望！用劳动去创造属于自己的美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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