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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出门外,只见简雍走了过来,大大咧咧地一边施礼一边笑道:“恭喜德兴,主公发布嘉令,因兴昌郡治堪为标榜,特迁太守姚远比二千石。命某来宣旨,并请德兴至油口有要事相商。”他故意把“要事”两字加重了语音。
姚远闻言忙道:“简公非要玩笑,远何以克当?”姚远历来对简雍尊重有加,是以“简公”称之。
进至堂中坐下,分宾主序礼毕,简雍道:“此等小事便‘何以克当’,德兴你若有大事,却又如何当之?”说罢笑嘻嘻地看着姚远。
姚远一头雾水,忙问:“是何等大事,简公不要唬我。”
见简雍不语,转头去看盖顺,盖顺却也是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更是不解。
简雍何等聪明,见姚远频频注目一年轻书生,知必为幕中主谋,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先生……”
姚远忙道:“看看,都让简公唬得失神了,忘了介绍,恕罪,恕罪。这位是盖顺,盖承德先生,屈尊权作兴昌郡主薄。”
简雍起身施礼道:“可是先盖京兆公子乎?”盖京兆指的是盖顺亡父,前京兆尹盖勋,以忠直不屈名闻天下。
盖顺忙还礼道:“正是小可,有劳简公下问。”他见姚远对简雍执礼甚恭,知道两人关系肯定不一般,于是亦以“简公”称之。
简雍拊掌大笑曰:“人言兴昌有‘三德’,一为德兴,一为德艳,原来另一德却是盖承德先生,失敬,失敬。”
盖顺忙道:“小子何敢与府君大人并称,简公取笑了。”
原来自姚远领兴昌郡后,举贤任能,励精图治,郡治焕然一新,百姓感德,为之谚曰:“三德视事,兴昌可治。”将姚德兴、宗德艳、盖承德三人并称“三德”,谚传入油口,简雍是以知之。
简雍对姚远道:“我此次前来,一者宣主公嘉书,二者实是主公有要事相招。”
见姚远正要起身,笑着摆了摆手:“德兴不必性急,今日天晚,明日动身也不迟。我先至这闻名天下的江南第一铁城游玩一番,饱一饱眼福。哈哈……”
说罢,也不让姚远陪同,也不让亲兵护从,一个人摇摇摆摆地从正门踱了出去。姚远知他生性洒脱,也不勉强,只是让亲兵远远跟从,暗中护卫。
史载简雍“优游风议、简傲跌宕,在先主坐席,犹箕踞倾倚,威仪不肃,自纵適;诸葛亮已下则独擅一榻,项枕卧语,无所为屈。”说的是他不拘小节,在刘备面前也像簸箕样的两腿叉开坐着,随便倚靠,宴饮议事时则自己独占一席,躺着说话,且不为任何人或事所屈。是一个不以繁文缛节为意、视礼教如无物的放达之士。
有一件趣事可以窥知简雍的为人。一年天旱,刘备下令禁酒,酿酒者也要加以刑罚。府吏于一户人家里搜到了酿酒器具,议罪的官员便欲以酿酒之罪处罚这家人。时简雍与刘备一同出外游览,见到一男一女在路上行走,遂对刘备道:“此二人欲行奸淫之事,为何不绑了他们送官?”刘备惊问道:“卿何以知之?”简雍对曰:“此二人都有行奸的器具,应该与有酿酒器具的人一样问罪。”刘备大笑,于是就赦免了那一家人。
简雍因少与刘备有旧(亦即今人所谓“发小”),随从周旋,不离不弃,为刘备所亲。后常为谈客,陪伴左右,出则同游,入则同坐,常有滑稽言语,然均切中时弊,人并不以仵,是刘备信任的“近臣”,因此姚远丝毫也不敢怠慢。
送走简雍,回转身来,却见盖顺仍然笑嘻嘻地看着自己,长揖及地道:“恭喜先生,有大喜事了。”
姚远不悦道:“正想与你谈及正事,不想也来取笑。”
盖顺正色道:“于先生而言,这件事却是天大的事。”
姚远道:“莫非二千石之事否?吾意受之不妥。”
盖顺道:“二千石之俸,先生断不可受。今关、张、诸葛之辈等主公亲近之人,亦只二千石而已,方才简公之俸,亦只千石,先生亲不若关、张,近不若简、糜,功不及诸葛,受之如何能安?诚恐三人成府、众口烁金啊。”
姚远道:“然则以主公之明,难道不知此意?却又为何加吾二千石?”
盖顺道:“此事却要与另一喜事一并考虑。”
姚远道:“承德不要故作高深,到底是何事?”
盖顺笑道:“先生贵庚?”
姚远道拂袖而起道:“又来胡闹。”忽然明白过来,问盖顺道:“敢是某的婚姻之事?”
见盖顺微笑点头,不解道:“弱冠成礼,吾至加冠仍有一年,于礼不当,承德诳语。”
盖顺道:“虽弱冠成礼,然非要等到成礼时才下聘么?仓促之间完婚,这却不合周礼,顺亦未曾有闻,至迟也要早此一岁定婚方可。先生此次却是糊涂了。”
姚远恍然大悟,心说,读古书只记得弱冠成礼,忘了定婚这码子事了。
盖顺接着道:“先生试想,若主公真有军政要事相招,为何不令即刻动身,反而推迟一日?且平常主公相招,可有似简公这等亲近之人亲至么?既有大事,简公如何只讲有事,神态却笑逐颜开?吾意必是主公亲自作媒,令简公为证也。”
姚远道:“听承德一讲,我似乎有些明白了,然而这与二千石又有何相干?”
盖顺移榻就近,低言道:“先生可知主公所统五郡均由何人管辖?”
姚远道:“零陵、长沙、桂阳三郡由诸葛军师督之;武陵因治所在彼,由主公自领;兴昌由我领之。”说到这里,忽然有些明白盖顺所说的事情了,看着夕照透过窗棂射在坐榻之上的余光,他像自言自语地说:“莫非主公对我有疑心了么?”
盖顺道:“主公倒不至于对先生有疑心,但防范之心应该多少会有一点的。”
见姚远看着自己,他继续说道:“古往今来,若有大臣领兵在外,或封疆裂土,朝庭总要以加恩为名,在京城为其起造院落府第,安置家眷,名为尊荣,实则以其家眷为质。今之将士出征,亦有此例。使手握重兵之将帅或权重一方之守牧,举兵叛逆时有所顾忌,即使叛逆,手下将士家眷被质,亦不会同心一气。此法沿袭至今,已成惯例,为历代所用,实为御下良策。今先生镇守一郡,又领有‘铁山军’兵权,与诸葛军师无兵权者大是不同,更兼控制铁山冶铁制兵重地,地位非同小可。这还不算,最让人主忌惮的是,先生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没有任何累赘,将何以制之?”
最后,他像是总结似的说:“因此,主公要为先生加上一些牵挂,附上一些累赘,只有这样,才能让人放心。为先生定下一门亲事,既能让先生感到主公的恩宠,又会留下后顾之忧,不谛两全其美之良谋。”
姚远仍是不太明白,继续问道:“然这与二千石又有何关系?”
盖顺道:“先生试想,若坦然受此二千石,会有怎样结果?”
姚远道:“必为主公所忌、群下所嫌,久之,将不自保也。”
盖顺道:“然也。先生若坦然受之,则使主公之防愈重,将疑先生有非分之心,最次也是贪恋权位,这样的人是不堪大用的,先生久之必不能自保。因此,二千石乃主公投石问路之石,亦是试金之石。若先生断然不受此二千石,则主公之疑顿消,必以先生为真金,为国之栋梁。若如此,顺敢担保,此次所聘,必定为名门闺秀,必可在政途上助先生一臂之力。顺之所贺,正为此也。”
姚远闻言默然不语。他自思在自己那个时代,早都是自由恋爱、自由结合了,到这儿还要包办婚姻,更可怕的还是“政治婚姻”。又不知女方是谁,容貌、秉性如何,有否共同语言,能否“过电”。他摇摇头,心道,真他妈过得快,眨眼间,自己已经快二十岁了。
盖顺见姚远摇头,以为他不想同意这场婚事,忙问道:“先生是否已经有意中人了?”
姚远闻言脸上一红,笑着说:“承德想哪里去了,我只是觉得事起仓促,心里一时无法接受。”
忽又想起一事,问盖顺道:“如此诡秘之事,简公会知道么?”
盖顺道:“我观此公外疏内紧、外放内敛,达于世事,聪明过人,必定知晓此中缘由,若与先生至交,明日去油口道上必会有所暗示。”
姚远笑道:“既如此,明日承德便与吾一道面君吧,到时咱们见招拆招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