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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视着跳跃的火焰，木樨呼吸开始变得短促而粗重，又慢慢的变得平稳，最后他闭上双眼，重重的吸了口气，一改往日洪亮的嗓音，艰涩的说道：“二十五年前，我还不叫木樨，那时我叫阿杻。”
众人无不凝神静听，二十五年前的一段血腥往事，正从木樨心里慢慢流淌出来。
“那一年，我七岁，我还记得那天下午很闷热，那是大雨来临前的征兆。那天下午我与几个伙伴一起在嶓冢山的山涧中摸鱼，水生和木生两兄弟争执这次外出行猎的猎人们，谁能有最多的斩获，水生说是雷豹，木生却说是族长，两个人谁都不服谁，争着争着就在水里扭打了起来。棉棉在岸边拍着小手大笑道：‘小乌龟打架咯，小乌龟打架咯。’红叶戴着一个樱瑶草和紫藤花编的花环趴在一旁的草地上挖螣虫，偶尔抬头看看水生他们打架就咯咯的笑几声。”
众人看木樨一反适才的凝重，嘴角含笑的讲出这么一段童趣往事，不由面面相觑。
木樨却不理会众人神态，继续回忆道：“那天我们在山涧消磨了一个下午，回到族洞时族人们已经聚集在洞外准备晚膳了。苍狼大叔坐在大树下擦拭着他的苍狼骨枪，看见我们走过来便呵呵大笑，将骨枪放在一旁，伸出手来将棉棉一把抱起，轻轻扔起来旋即抓住，惹得棉棉惊叫连连，苍狼大叔把棉棉放下后说：‘小淘气今天又出去干吗了，你看看红叶，编的花环越来越漂亮了，你怎么不跟红叶学学’棉棉把嘴一嘟，从红叶头上抢过花环戴在自己头上，冲着苍狼大叔说：‘很神气吗？我不用自己编也有的戴’苍狼大叔呵呵笑道：‘你这个小坏蛋，就知道欺负红叶’红叶站在一旁也不气恼，只是咯咯的笑。”
“晚餐后，族人陆续回到洞中，不多久狂风大作，酝酿了几天的暴雨终于如期而至。”
木樨说到这，停顿了下来，眼神从柔和开始转为痛苦，嘴角的笑意也不见了，变得眉头深锁。
众人心想，来了，要入正题了、
不一会，木樨又接着道：“那一夜我睡到半夜，肚子不甚舒服，于是起身到族洞口的山岩后，方蹲下，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群举着火把，腰扎豹皮，鼻穿兽牙的猎人手持缚兽索、牙木、石斧冲进了族洞。紧接着，洞中便响起了族人的惨叫声，那群猎人向睡梦中的族人奋力砍杀，睡梦中被惊起的族人四散奔逃，那些猎人挥舞着狩猎猛兽的猎刃往族人身上招呼，同时四处纵火。顷刻间族洞内便已火光四起。”
木樨说到这，再一次的停顿了下来。族人的惨叫声，石斧破入肢体的骨折筋断声，敌人的狞笑声、洞外隆隆的炸雷声，鲜血飞溅石壁的一片猩红还有熊熊的火光这些深埋在木樨记忆中最惨痛的记忆，陡然被翻了出来，虽然时过境迁，但却仍让木樨觉得窒息。
熊颅叹了一口气说：“事发前十数日，猛豹族的哮天族长遣人带来了猛豹族的信物玄豹牙，告知独犀族长，猛豹族将要与橐蜚、浮山二族约战，邀请我雄犀族加入猛豹族，战后尽分橐蜚、浮山二族领地。独犀族长无意参战，婉拒了猛豹使者，未想到猛豹族为了报复雄犀族不肯应征，竟夜袭嶓冢山，当时雄犀族有一半的猎人在外狩猎，族地只有少数猎人，勇士护卫，其他多为老弱妇孺。猛豹的夜袭在雨夜中发起，睡梦中的雄犀族人大半就此糊里糊涂命丧黄泉。”
猎虎用拳狠狠的砸了一下地面道：“真是无耻。”
木兰族人尽皆脸有愤恨之色。当其时也，大荒各部将有战事，均事先约好对战，时地。由族长率族中武、勇、猎参战。战前双方巫师或咒或禳，最后一战决胜负，罕有不宣而战。猛豹族雨夜奔袭，屠戮毫无防备的雄犀族人，可算是无耻之尤了。
木樨调整了思绪又继续言道：“我当时害怕极了，躲在山岩后瑟瑟发抖，突然有个圆圆的东西被掉到我跟前，我睁眼一看，却是山雀大叔的头颅，山雀大叔睁大着眼，血肉模糊的看着我，我只觉得头脑嗡的一声，便一片空白了，再后来就看着苍狼大叔也战死在了，族人被杀的杀，抓的抓，我趁乱跑到洞外的密林中。”
“天明后，猛豹族的猎人将捕获的族中精壮，妇孺在洞口用兽筋就地捆绑，准备押回大时山，族中老弱却被当着众人的面集体杀戮。族人的血混合着雨水流淌得嶓冢山一片殷红。”
“我看见……我看见棉棉、红叶、水生、木生还有族中的其他孩童被猛豹猎人一个个活活的掼死在族洞外的石壁上，棉棉死的时候头上还带着那个红叶编的花环，只是她…只是她和红叶再也不能咯咯的笑了。”
“我站在雨水中，看着他们一个个横死当场却无法相救，只会簌簌发抖，耳边环绕着净是族中女人的哀嚎声，男人们的咒骂声，还有猛豹猎人的大笑声。”
木樨说到此次，终于痛苦的呻吟了一下，
洞中一片默然，众人脸色或怒或哀不一而同，都能体会木樨心中的痛楚，朝夕相伴的伙伴转眼间血溅当场，变了雨水中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对于一个只有七岁的孩子来说，这样的情景未免过于残酷了。
回想起这一幕，已经成年的木樨仍是不由簌簌一抖，这是源于内心深处最惨烈的记忆。身旁的木兰大巫彷佛察觉到了什么，伸出手来扶住了木樨的肩膀。
又是这只瘦弱的手，自己只有在这手手的扶持下才能平静吧，二十五年前，当自己在密林的大雨中看着族人被屠戮，看着鲜血随着雨水流淌到自己的脚下，为了不发出声音自己却一动不动，踩在族人的鲜血中簌簌发抖的时候，就是这只瘦弱手扶住了自己幼小的肩膀，让自己找到依靠。
木樨还记得当时那只突如其来的手搭上自己肩头时，本来已极度恐惧的自己条件反射的尖叫起来，但声音尚未发出，嘴巴已给另一只手捂实，旋即自己给一股大力拦腰抱起，进入到密林深处。
将自己掳到密林的是一个身材瘦弱的中年男子，头戴的火红羽环已给雨水打的七零八落，样子甚为狼狈。
大巫十二岁后就跟随巫神，近二十年间回到本族的次数寥寥可数，而且也仅限族长，族中大巫几人得见，小木樨自然不认得他。
木兰大巫看木樨还没缓过劲来，便替他接着说道：“二十五年前我还是个随伺在巫神身畔的小巫觋，终日跟着巫神在女床山研习巫术，那晚我在巫坛冥思，只觉得心神不宁，便行了一卜。卜相显示雄犀族来日必有大难，我心下一惊，想起数日前大族长派人传讯于巫神大时山发现了凫徯的踪迹，大族长说凫徯现则有兵，想请巫神过去商讨对策，偏巧巫神那几日正在闭关，是我接待了传讯的使者。我心中越想越慌乱，也顾不得等巫神出关再行禀告，便施展蹈虚术连夜赶回了嶓冢山。
众人知道，二十五年前出身雄犀族的大巫便已是西荒巫神身畔五大巫觋之一，一身巫术已深得巫神真传。但一夜之间施展蹈虚术奔驰千里却仍令众人瞠目结舌，尤其是同为研习蹈虚术的蹈虚更是倒吸了口凉气，二十五年前的木兰大巫跟现在的自己年岁相仿，但一身巫力却已远胜于自，怪不得平日里巫神对他盛赞有加。
“‘别怕孩子，我是雄犀族的独芒，你叫什么？’”这就是大巫对我讲的第一句话。”木樨终于缓过劲来，接着说下去。
“我那时时受惊过度，睁着滴溜溜的眼睛望着这位自称雄犀族独芒的人，目光发直，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大巫微微一叹，将手掌贴在我前额，口中默诵安神咒。过得片刻，我才渐渐回过神，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大巫使劲的捏了捏我的肩膀，“嘘，噤声，别哭，再哭便把猛豹族的人惹来了。”
“我吃大巫一吓，使劲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来，身子却不由的抽搐，过得片刻才平缓下来。我叫阿杻。”
“‘好，阿杻，我问你怎么不见族长，族长呢，被杀了吗？还有族中的人怎么才这么些？’大巫一看我情绪逐渐平复，马上开始问最紧要的问题。”
“族长和族长的猎人前天行猎去了，不在族中。”
大巫听此回答，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下。“苍天，我雄犀族有救了。”他双手合什，一下子跪倒在雨水中，喃喃的道。
“阿杻，我们现在去找族长及其他族人，一起救回族人。”
不知为何，眼前这位瘦弱的青年人说出的话却似有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不由得让人不信服。
“要在莽莽群山中寻找一只百余人的队伍原本并非易事，但对于大巫来说却是举手之劳。按族中惯例，族长行猎，巫祝一般随伺在旁，他可以通过感心术联系上族中巫祝，确定猎队位置。“
“大巫本是我族巫觋，天生异禀，随巫神修习西荒巫术二十多年，深得巫神真传，尤为精通秘祝术。秘祝术中有感心一术，感心距离远近视施术者巫力而定，以大巫此时的巫力，在嶓冢山搜寻雄犀族的随猎巫祝并非难事。
“此时宿雨方停，周围都是积水，大巫挑了一个较大水坑，盘腿坐于水坑边，张口咬破食指，将几滴血液挤滴于水中，后双手抱拳，左右食指相抵朝天，大拇指并拢于胸前，嘴中默诵感心秘咒。”
“我站立一旁，只见一股青气从大巫腹部升腾而起，将他脸庞映的忽暗忽明，不一会便额头微微出汗，嘴角上扬，似哭似笑，神态诡异无比，蓦然，只见大巫急速张嘴，将一口清气喷于水面。”
“水面受此清气，竟如沸水般突突冒泡。当最后一个气泡迸裂，水面上竟倒映出一个人的面容，我凝神一看，竟是随族长出猎的族中巫卜。”
“大巫看见巫卜头像，脸上一喜，旋即变换手印，改为双手合什，左右中指相抵指向水中巫卜头像，食指扣于中指，大拇指并列。口中默诵传心术，默念片刻，心中却无任何回应。大巫心中暗叹，知道独犀巫卜巫力未逮，虽能凭感心术相互感应，却无法用传心术进一步交流。但此时也顾不上许多，大巫继续用感心术将自己的意思传递给巫卜，片刻后，水面终于有所变化，我与大巫细细分辨，竟似一条瀑布，未等我二人看清除，画面骤然消失，复归于一坑清水。”
“原来巫卜刚才勉力将周围易分辨景物用感心术传递过来后，巫力已然耗竭。”
说到这木樨笑了笑，“当时我年方七岁，前一夜骤逢族中大变，下一刻就见到如此怪异事情，心中惊骇的无以复加，什么感心术、传心术当时全不知晓，这些是后来我自己跟随大巫修习巫术后才明白的，我只记得当时自己看着大巫的眼神一定充满敬畏，因为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子，是名巫力高强的巫师。”
“当时大巫却无暇顾及我的神情变化，兀自凝神思索，方才所见瀑布究竟位于何地。巫卜的巫力耗尽，已无法重新联系，等他巫力恢复最少要大半天的时间，从适才的情形看，猛豹族人已准备将族人带走，一旦猛豹人离开嶓冢山，救人的变数就更大。一念至此，大巫心急如焚。”
我看着大巫一直愣愣出神，脸色阴晴不定。不住开口问道：“我们不是要去虎牙峰找族长吗？”
“未想我这轻轻的一句话在大巫耳中却犹如晴天霹雳一般，他猛的转过身来，抓住我的双肩，“你说什么，那是虎牙峰？你识得路？”这一下用力过猛，我给捏的生疼，咧嘴道：“认得，得确是虎牙峰，我与牛角大叔在那猎过黄兔。”
大巫看我呲牙咧嘴的模样。知道自己情急之下手劲过大，捏疼了我，赶紧松手。脸上却是喜不自胜，对我言道：“你将此去的路细细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我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将此去虎牙峰的路径详细对大巫说了。大巫本是雄犀族人，对嶓冢山也极为熟悉，只因离开日久，有些记忆已模糊，现经我一讲，已豁然明了。顿时哈哈一笑，对我道：“闭上眼睛，无论如何不能睁开，直到我叫你睁开为止。”
此时的大巫对于我而言无异于天神般，闻言马上闭上眼睛。大巫见我闭上眼，左手将我拦腰抱起，夹在肋下，脚踏蹈虚步法，心中默想虎牙峰地形。蓦然间，大巫与我一起自原地凭空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