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自决需反思的现代命题

有欧洲“火药桶”之称的巴尔干半岛因科索沃宣布独立而再次掀起波澜。在英美等国表态支持科索沃独立的同时,俄罗斯、西班牙等国表达了强烈反对或不支持的态度,国际社会中再度出现关系紧张。而在科索沃宣布独立以后,格鲁吉亚的自治共和国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也于上月对外宣布独立。不言而喻,欧洲东部相继发生的政治事态,又深刻牵涉到了世界主要政治力量间的地缘角力。

不过,观察这起事件,又不能一味局限于国家间的权力斗争。本来属于某个主权国家的某一地区宣布成立另一个主权政治实体,它本身的政治、文明合法性和合理性问题,才更值得探究,因为这对人类政治和文明所产生的影响更为长久。

科索沃宣布独立,背后的理据是“民族自决”观念。这完全是一种现代思想,即19世纪意大利革命者马志尼所说的“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在这种理念中,民族与国家是合一的,每一个民族都有权决定自己的现在和未来。这一观念在20世纪初又被列宁和威尔逊所强调,列宁说民族解放是阶级解放和全人类解放的一部分,威尔逊在第一次大战后的巴黎和会期间,也多次讲到了“民族自决”的合法合理性。

民族与国家合一,在民族主义思想刚刚兴起的阶段,并没有什么问题。传统的君主制国家不存在民族认同,国家因此是臣民国家而不是民族国家。现代民族主义在西欧的原始形态乃是公民民族主义,是在臣民社会的基础上建造公民(国民)社会,公民(国民)作为集体形态即是“民族”。也就是说,在民族主义下的现代民族国家构建,起初是先有臣民国家原型,而后才是基于现代公民权利的民族想象,并在此基础上重建现代国家。

早期民族国家因此不仅不是一种分裂不同族群、文化和语言群体的力量,相反是整合分散性生存群体的力量。在共同的政治权利的前提下,它曾经把欧洲四分五裂的邦国、公国、侯国等,统合成了领土范围更大、人口更多的民族国家,使现代市场经济所需要的相对统一的政治架构得以成为可能。正如英国哲学家穆勒所说,当时的民族主义思想,实际上就是博爱万众的世界主义。

对于现代世界来说,民族主义是一种基本的建构性因素。早期欧洲由臣民国家转换为民族国家,后来被殖民国家反抗民族压迫也仿效欧洲建设民族国家,都具有人类正义性。不过,民族主义的后来发展,出现了许多变型,它使民族主义思想的某些部分演化成了破坏性力量。其中一个重要变化,就是不再一味强调政治权利,而强调血缘、语言等特征作为民族认同的标记。

在族裔民族主义产生以后,最近一个多世纪以来,人们看到了不少帝国和多种族国家的分裂。20世纪初的奥托帝国和奥匈帝国,20世纪末的苏联和南斯拉夫,都因内部种族关系的不和谐而解体成为了许多新的民族国家。而在此过程中,又充满了血腥暴力。直到今天,不管发达国家还是不发达国家,主权国家内部的族裔民族主义及其独立建国诉求,仍普遍存在。信手拈来,加拿大有讲法语的魁北克人自治运动,英国的苏格兰地区不时在闹分家,比利时的荷语区和法语区也想分离为二,西班牙有巴斯克分离主义运动,俄罗斯有车臣问题,格鲁吉亚则为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问题头疼不已。

如果不加区分地承认民族自决的政治正当性,那么,这一现代观念将产生连锁效应,基于族裔的民族独立建国诉求可以完全合法地无休止继续下去,未来世界也将绝不是现在的200个主权国家,而可能是上千个甚至更多。原因很简单,除少数国家之外,今天世界大多数国家都是多族群共处的。

这将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科索沃宣布独立的进程是以成千上万人的生命损失为代价的,而它仍将面临极为不确定的政治前景。有人认为,承认科索沃独立,将在世界范围内激发更多的族裔独立运动,将造成更多的敌对和血腥。这实在不是危言耸听。也正因为如此,在科索沃宣布独立后,包括西班牙、格鲁吉亚在内的许多国家表态都极为慎重,不少国家直接表达了反对立场。

科索沃的独立,也许确如一些对此支持的国家所愿,能够减少巴尔干地区的政治动荡,为欧洲在某些方面赢得安宁。然而,它所产生的世界影响,绝不会如此美妙。“民族自决”原则在过去产生了无数暴力,在未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对于一个人类经济生活关系日益依存的世界来说,继续支持和鼓励无限制的“民族自决”主张,已经有些不太合适。▲(作者程亚文是北京学者;原文刊于2008年4月18日《环球时报》)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