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遥想张巡——记一个吃人的人

张巡是中唐名将,在我心目中,他指挥的睢阳攻防战是冷兵器时代守城战的典范。张巡在战役中没有犯任何错误,他已经做到最好,如果非要找出一个错误,那只能说他高估了同僚们的良心。

我在《草船借箭》一文中提过张巡的“草人借箭”,张巡的战术天才当然远不止于此,其事体繁多,本人就不一一叙述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七·唐纪三十三---卷第二百二十·唐纪三十六。

本文无意详细评价张巡的战略战术得失,但有一点需要注意,他竟然有能力在睢阳被困多时、几近弹尽粮绝的情况下说降叛军成员,这是何等的人格魅力!!!无怪乎连他的敌人尹子奇都肃然起敬,乃至俘获张巡时一度“服其节,将释之”

(《新唐书》)。

我想,以张巡的绝代英才,远在郭子仪、李光弼等人之上,即使不担任唐军最高统帅,至少当个节度使,节制一方,是绰绰有余的;可惜战争开始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真源令,命运并没有慷慨的眷顾于他,没有一个足够大的舞台来发挥他的才华。

如果最初授命平叛的不是封常清而是张巡,以他的守城天才,洛阳可能不会沦陷(洛阳附近有许多大型粮仓,组织得好的话,应该不会变成另一个睢阳)。唐军甚至可能在此抵挡住安禄山叛军,这样的话,安史之乱将只是局限于河北的地方叛乱,而不至于发展到全局糜烂,盛唐大势也许还有延续的可能。

(我无意贬低封常清,作为边镇主将,封将军无疑是称职的。但此君昧于知己也是事实,竟把6万内地新募乌合之众,当成追随他转战西域的安西、北庭百战悍卒。)

然而,就是这位才华横溢、人品高尚的绝代名将,却有一个为人诟病的巨大污点——吃人!!!

此事于史早有定论,我们无庸讳言,即便作为的是一位贤者。不过具体细节还有可推敲之处。

1.睢阳吃人事件的主要责任人是谁?始作俑者又是谁?

张巡是睢阳守军最高统帅,城内每一个重大事件都要得到他的首肯,吃人不是孤立的个别行为,而是有组织的“括城中妇人食之;既尽,继以男子老弱”,这种命令只能由统帅下达。张巡不仅要负领导责任,他还有具体行动,“巡乃出其妾,对三军杀之,以飨军士”(《旧唐书》)。


张巡要为睢阳吃人事件负主要负责,但并不意味着整个事件就是他一手策划的。《旧唐书》载“城中粮尽,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人心危恐,虑将有变。巡乃出其妾”,可见张巡杀妾之前,吃人现象已经出现。张巡要为睢阳吃人事件负主要责任,但不是全部责任。

2.睢阳是什么时候开始吃人的?

《旧唐书》载张巡部将南霁云向贺兰进明求援时说:“今妇人老幼,相食殆尽”,南霁云求援是在至德二年八月,也就是说此前睢阳已经开始吃人。

但我认为《旧唐书》的记载未必可靠。张巡不是隋末的朱粲,更不是唐末的秦宗权,不会有吃人的嗜好,吃人肯定是粮食完全耗尽后万不得已之举。

睢阳存粮是什么时候耗尽的呢?睢阳太守许远原本积粮6万石,可以支持1年的军用,后来分半数给濮阳、济阴,军粮就只够维持半年了,如果使用节约,也许能够支持7-8个月。济阴是在至德元年12月叛降的,分粮当在此之前,也就是说,睢阳的6万石粮食是在12月以前囤积的;照此计算,到至德二年七月,尹子奇再围睢阳时,这批存粮大体当已耗尽。不过,至德二年五月,尹子奇受伤,曾一度撤围,整整一个6月没有战事,当时正是收获季节,张巡应该能补充一定数量的粮食,虽然数量有限,于大势无补,但也不至于被围1月,就完全用尽。

我认为,大体情形应该是这样的:至德二年八月,睢阳粮食供给已经非常紧张。南霁云曾对贺兰进明说“昨出睢阳时,将士不粒食已弥月”(《新唐书》),所谓“不粒食”指的应该不是完全没有食物,而是非常严格的粮食管制配给,即“士日赋米一勺,龁木皮、煮纸而食”(《新唐书》)。南霁云突围求援时“引精骑三十”(《新唐书》)、“将三十骑”(《资治通鉴》),可见城中尚有少量牲畜,供给虽然艰难,但还不至于到吃人的程度。到了闰八月,南霁云与勇敢的宁陵城使廉坦将军救援睢阳,“驱贼牛数百入”(《新唐书》),应该又可以支持一段时间。

尽管如此,到了至德二年九月,所有可吃的东西都吃光了,睢阳陷入“茶纸既尽,遂食马;马尽,罗雀掘鼠;雀鼠又尽”(《资治通鉴》)的绝境,万般无奈,“易子而食,析骸而爨”(《旧唐书》),开始吃人。睢阳是十月初九陷落的,大约吃了1个月的人。

3.睢阳到底吃了多少人?

《新唐书》称“妇人老弱凡食三万口”,以吃人1个月计算,每天要吃1000人;一个成年人总有100斤左右(其中当然有孩子,但肯定很少),节约一些应当能供20-30人1天食用,照此计算2-3万人的城市(“初围城之日,城中数万口”[《旧唐书》]),1天确实要吃1000人。但不要忘了,这是一个递减数列,今天吃了1000人,明天就少了1000张嘴,每天要吃的人是不断减少的;假定每天少吃30人,照此计算1个月所吃总数为16950人。

需要注意,睢阳不是安全的人肉餐厅,而是无日不战的战场,每天都会有很多人战死,人肉需求量还会下降。据《资治通鉴》,尹子奇有兵13万,后来还有增加,守军只有6800人,力量异常悬殊,肯定要征发大批平民助力守卫,缺乏训练的平民伤亡必定更大。至德二年五月尹子奇受伤,一度撤围,到至德二年七月才再围睢阳,这段时间足以让没有战斗力、只能增加粮食消耗的老弱妇孺大部分疏散离开。尹子奇再围睢阳时,守军只剩1600人,估计城中留下助战的平民加上少数无处可去的老弱妇孺最多万余人,绝没有3万人可吃。所谓“所馀才四百人”(《资治通鉴》),应该是城破后,历经巷战最后剩下的人。(400人绝不可能守城,那些人甚至连在城墙上排列警戒都不够;睢阳虽然不是大城,但2-3公里的城墙总是有的。)

以上讨论的是数学问题,还有一个心理问题。人肉不是说吃就能吃得下的,需要艰难的心理斗争。再冷血的指挥官也不能强令部下吃自己的战友,那无疑会使战士精神幻灭,人自自危,再勇敢、再不怕死的人想到战死后会被自己一心保卫的人吃掉,都要不寒而栗、精神崩溃的。睢阳以数千饥疲之卒抵挡数倍乃至数十倍于己的敌人,所凭借的就是士气,如果士气低落那还怎么战斗?因此,绝不可能存在食用战士遗体的情况。死者尚且如此,杀害伤残者食用自然更不可能。到战事后期,睢阳城中几乎没有不参加战斗的青壮,这些人当然不可能被吃。

综上所述,绝大多数睢阳人都是抵抗到了最后一刻,光荣的战死,只有少数老弱妇孺被吃,总数约在2000-3000人之间(老弱妇孺不可能太多,估计不会超过总数的20%)。

讨论以上问题并非为睢阳吃人辩护,更不是说吃30000人太多,吃2000人就合理了。即使只吃1个人,也同样是骇人听闻的反人类罪行!!!人之所以为人,不在语言、文字之皮相,而是超越兽性能够坚守最后的道德底线,这其中很重要一条就是同类不相食。

不要说什么“全局”、“一隅”,这不是突破道德底线的借口!政府无力保护平民,就已经是失职了,又怎能强迫他们牺牲生命!即便是负有牺牲责任的军人,他的牺牲也决不包括贡献自己的肉体充当军粮。

显而易见,张巡不可能一开始就准备在睢阳制造吃人事件,他作出这一决定内心无疑十分痛苦的,但这也是时势所迫。那么,睢阳是怎样一步步走到吃人阶段的呢?

假设叛军一到,睢阳立即投降,估计叛军也就强征军需再勒索些钱财而已,即使烧杀掳掠,也是个别现象;或者张巡许远弃城而逃,估计叛军会大肆掳掠,应该不至于屠城。但是这意味着平民将用胸膛去迎接叛军的刺刀,以自己的生命作注,赌叛军还有良心,总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种情况是任何一个尚有责任感的官员都不愿意看到的。因此,不战而降或不战而逃都是不可能的,战斗势在必行,不可避免。

战端伊始,形势就不可逆转了。中世纪军队在遭到激烈抵抗后屠城报复几乎已成惯例,后来唐军收复失地都有这类情况,何况叛军,“贼每破一城,城中人衣服、财贿、妇人皆为所掠。男子,壮者使之负担,羸、病、老、幼皆以刀槊戏杀之”(《资治通鉴》)。其实屠城不仅是报复,更是威慑,即用恐怖手段恐吓后来者,使之不敢抵抗。而睢阳抵抗得又是特别激烈,给叛军造成的损失也特别严重,这样一来,屠城已不可避免;这已经是不以将领意志为转移的必然了,比如尹子奇十分敬佩张巡,本来无意杀害,最终还是屈从部下的压力。

睢阳还有一个避免灾难的机会,就是至德二年五月,尹子奇受伤撤围,张巡可以选择撤离。但这也是空谈,难道经过浴血奋战保住的城垣,却在敌人撤退时放弃吗?这时候的睢阳守军已经民团化了,所谓“士卒消耗至一千六百人”指的应该是张许旧部百战老兵,此外有大量本土青壮应征入伍;民团的最大特点就是,保护桑梓英勇无畏,出境之后战斗力锐减;战胜之后主动撤退的战略举措,根本不可能为大众所接受,强令执行,恐怕有溃散的可能。军队尚且如此,通常目光要短浅一些的平民更不会愿意在胜利的情况下背井离乡了。

睢阳选择了坚守,当叛军卷土重来时,撤退已不可能,“我众饥羸,走必不达”(《资治通鉴》),睢阳就这样一步步走向惨绝人寰的境地。尽管“人知将死,而莫有畔者”(《新唐书》),最后他们还是没能创造奇迹,三天,城破三天后援军就到了,天意弄人,无过于此。不过这对张巡个人未尝不是幸事,如果他没有殉难,在战后他恐怕很难面对自己的良心。

什么支持着睢阳坚守到了最后一刻?或者说他们为了什么?更高的统治者已经抛弃了他们,“城中将吏知救不至,恸哭累日”(《旧唐书》)。不要说坚守睢阳对大唐帝国有多么重大的意义,更不要说什么“守一城以悍江淮”,“死去原知万事空”,这些与睢阳死难者何干?如果说他们害怕叛军的屠刀,那城中惨景只怕甚于屠城吧?

他们为的是自己,自己的尊严。他们要向野兽们显示,他们有着不屈的意志,为了抵抗强暴,他们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为了抵抗野兽,他们不惜把自己降低到野兽甚至低于野兽的层次。也许这是睢阳的悲剧,却更是睢阳人抗暴的决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也许是慑于睢阳抵抗的惨烈,叛军没有屠城。(史书只载张巡等36人遇害,而没有叛军杀俘的记录,正统史家决不会叛军的残暴隐讳,显然叛军没有进行大规模屠杀。)睢阳的战旗终于凋落了,只有那血色城垣,向世人诉说,人类的不屈可以到何等程度。

我有一个想法,假如1937年守南京的是张巡,会出现什么情况呢?我想,如果真到了粮绝的程度,他也会下令吃人的,他下得了这个狠心;但他决不会抛弃同袍,自己逃命。在他的领导下,也许南京最终还会被攻陷,甚至可能出现更可怕的人间鬼蜮,但至少他们尽全力抗争了,他是有尊严的死去,即便是野兽,在杀害他们后,也决不敢心存蔑视。



写在后面的话

有人设想,假如1937年不守南京,就象巴黎一样宣布为不设防城市,那大概不会有南京大屠杀。但这是一厢情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用生命赌侵略者的良知,无疑是极不可靠的。

我不是说不能战略撤退。撤退是一个沉重的话题,那意味着重大的牺牲;如果撤退不可避免,那应该计划周密、组织细致。撤退是为了保存实力,以待将来,贸然撤退可能造成更大灾难。我个人认为,南京的榜样不应该是1940年的巴黎(当时的维希政府已经准备投降),而是1812年的莫斯科,俄罗斯人纵火焚毁自己的首都,用一片瓦砾迎接拿破仑。

在我看来,南京大屠杀是极大的耻辱,尤其是军人的耻辱。作为军人,如果力战不支被俘,那不是你的错,在这种情况被杀,只能证明敌人的怯懦;主动放下武器,混迹于平民,托庇于所谓“安全区”才是最大的耻辱!!!这样的被杀,只能使敌人更加蔑视你。即使将领逃跑,无人组织,也应该各自为战,至不济弃城逃生,也不能自蹈鱼肉境地。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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