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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1949年9月11日下午,我们几十家军人家眷由基隆海港码头登船,在一个秋风苦雨、阴沉沉的天气里离天了台湾。码头上还有许多其他家眷,至于他们的船驶向哪里,在大陆何处停泊靠岸,我们不得而知。


当时,人们心情沉重,情绪颓废,如同登船时阴雨如晦的天气一样阴沉而暗淡。她们忧愁,苦闷、惆怅似乎丢了魂的一样,不知如何应付这眼前的厄运!那时,人们的命运始终不是自己掌握的,而是操纵在少数当权者的手中,他们叫你朝东,你不敢向西。他们让你向西,你不敢朝东。自抗战到内战的十几年中,人们颠沛流离,流浪漂泊,吃尽了战乱之苦,饱受兵灾之害,动动荡荡,凄凄苦苦到猴年马月才算是个尽头?


当年,由于国民党失去民心,丧失政权。国军失利接连撤退,时局不断的在恶化,每况愈下,大势已去。对于大陆来说,改朝换代在所难免,一个旧的时代即将结束,国民党退出历史舞台。


国家是机器,军队是工具――它是统治者的专政工具,往往被操纵在政治家的手中。一旦,政治家在他的政治赌局中输定,旧的国家军队机器而被摧毁,丢失政权,丧失统治地位,军人溃散将不复存。他们的命运也就随之改变,由一个阶级转变为另一个阶级。国家是机器,难民是社会,由军人和眷属变为难民,正如万物都要还原于泥土中,作为军人及其家眷随着政治风云的变幻,他们最终也逃脱不了历史潮流的冲击,军人中有的战死沙场,有的被俘,有的投降被收编,还有的最后“侥幸”逃离了战场成了散兵游勇流落到民间社会,失散到山野荒村,穹山僻壤,天涯海角,最终沦落为平民……


我们几十家军人家眷,自1948年6月,从北平南撤到上海,再由上海撤离到福建,最后又由福州横渡海峡流落到台湾。


而今又被台湾当局遣返回大陆,这些难民已经到了山穹水尽的地步――成了台湾国民党不收,大陆共产党可能不要的“废物”,一种没有利用价值的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不受欢迎的人。


上个世纪中叶,1949年9月中旬,在一个天空昏暗,秋雨绵绵的晚上,一只在波涛汹涌的台湾海峡里孤独漂泊航行的船,载着一群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身陷困境的难民,在这一望无际,阴雨蒙蒙的海面上已经漂泊了一天一夜,她们面色憔悴,心灰意冷,惶恐不安,迷迷糊糊不知道这船是在驶向天堂,还是要开进地狱。


尤其是女眷们过去一直追随着她们的男人,从抗战开始流离到抗战胜利,乃至现在仍未改变了她们漂泊流浪的厄运。十几年来,仿佛逃难奔命已成为她们的职业。硝烟弥漫,战火纷飞,社会混乱,时局动荡注定了她们的人生归宿。


这次由台湾遣返回大陆,以后是吉是凶难以预料?往后是什么情况,家乡能否会让她们安身这还是个迷?


海风在呼啸,秋雨依然在沥沥淅淅地下着,船在夜间行驶,似乎比白天放慢了速度。轮船一起一伏如同一条在海里长途跋涉的黑体大鲸鱼,一会从风浪里钻出船头,一会又从海水中翘起船尾,颠簸着向前航行。


突然间,听到通仓上面的甲板上,有一个男孩在尖声哭叫:“妈妈呀!……妈妈呀!”,孩子的哭喊声划破了夜空,惊醒了一些睡觉的人。


母亲推醒了王大妈:“大妈!大妈你听,上面的甲板上,怎么哭得这样悲惨!”,王大妈揉了揉刚刚睁开的双眼,仔细地听了一下,突然叫道:“不好!怎么是淮北汤季花的小儿子在哭,我们上去看看。”二人爬上铁梯,从通仓出口来到甲板上,后面两个女眷也跟着上来。


甲板上一片漆黑,只有舵手室的灯和船上的探照灯的灯光在亮着。


汤嫂怀中抱着孩子坐在冰冷的甲板上,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和脸颊向下流淌,神情痴迷,呆如木鸡。


“汤嫂!你在干什么?”王大妈在问她。


汤嫂只顾落泪,沉默不语。


借着甲板上的昏暗的灯光,发现汤嫂和她怀中三、四岁大的孩子柱儿,都被雨水和海浪打得全身湿透,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哭声沙哑,浑身打颤。


王大妈见此情景在甲板上对汤嫂一顿训斥道:“你怎么这么想不开,竟然抱着儿子一起寻短见,咋对柱儿死去的老爹作交待呀?”


汤嫂神情呆滞,一言不发,只是在哭,泪水和雨水在她的脸上向下流,而此时的她已精神失常,变成了疯癫。


我母亲上前把柱儿抱过来,伤心地在流泪。这时从船仓里又上来几个家眷和王大妈一起将汤嫂架回船仓。


此时,狂风呼啸,海浪翻滚,秋雨如泣,夜空昏暗,沧海茫茫,一片漆黑……汤嫂本是安徽淮北人,祖辈务农。抗战暴发,全家逃到安徽蚌埠,依靠父母在市面上做小商贩为生。


抗战胜利时,她初中毕业,嫁给国民党驻军蚌埠的一个连长,生一子取名柱儿。国共内战再次爆发,1948年11月,其夫在淮海战役中战死,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生活无着。经人介绍改嫁给国民党南京空军某部飞行大队的一个叫李铁的飞行员为妻。但生活不到半年,局势又发生了变化,解放军渡江攻占了南京,汤嫂带领儿子逃到福建。而丈夫在南京失守前,大队已飞往广州,从此失去联系。有说飞机失事的,有说投降解放军的,一去如同泥牛入海遥无消息,至今生死不详,下落不明。


而在她们母子逃到台湾刚刚三个月,就赶上了当局遣返军人家眷返回大陆,是福是祸鬼才晓得?估计凶多吉少。


在基隆上船后的一天一夜里,她彻夜难眠,胡思乱想总认为是自己命不好,嫁夫夫死,成家家破。在这硝烟弥漫,炮火连天,兵荒马乱的年代里,死了是福,活着是祸,不死不活更受罪。于是她决定走上绝路,摆脱这个苦难的人生,离开这个悲惨的世界,圆了一了百了的梦!


晚上,她悄悄地将儿子抱出船舱(底舱),母子二人准备一起跳海自尽。来到甲板上海风呼啸,雷雨交加,吓得柱儿拼命呼叫,大声哭喊,并挣扎着向船舱里面跑。


汤嫂没有想到儿子是那样的不听话,又是那么的不愿意死。柱儿拼命地喊叫,死命地挣扎,惊动了船舱里面的人,她们跑到甲板上面,进行阻拦,最后不但没死成,反而遭到指责,死活都是难做人。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求生不能寻死不成,看来在世界上人活着是个最苦最累最难的事情!


母亲把柱儿抱回船舱里抢救,大家也把汤嫂架回到舱里给她换了衣服,安顿她睡下。


船在继续航行,风仍在吼,雨还在下,凶猛的海浪像醉汉一样在不停地撞击着船身,发出“咚……咚”的响声。经过汤嫂寻死的一阵折腾,人们已经身心交瘁,筋疲力尽,大部分人再次进入梦乡。


唯有睡在通仓后面一个角落的六、七个老汉,他们没有一点睡意,有的还在“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仍在不停的唠嗑:“她娘的这是啥世道,我们活着还不如阔太太,娇小姐家里养的哈巴狗,嘴里还不停地“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


“格老子就是这样得(的)。早在十年前,日本鬼子占了上海,又占了南京,随后攻打武汉攻打长沙,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闹得生灵涂炭,家破人亡。我们的亲人在前方与鬼子拼命,流血牺牲。而他们当官的却跑到大后方重庆,有的还不务正业,吃喝嫖赌,灯红酒绿地去泡窑姐。硬是让他龟儿子赶得巧,碰上鬼子的飞机扔炸弹,格老子把他们和婊子一下炸得都上了西天喽!龟儿子商女不知亡国恨,直把渝州作金陵。”四川王老汉越讲越气愤,瞪着双眼,嘴角竟泛起了白沫。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到了危难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些爱国志士,民族英雄,但同时还出现了少数的民族败类,古今中外都是如此。例如:北宋末年、南宋时期,历史上就出现了民族英雄岳飞,同时也出现了卖国贼秦桧。


在近代清朝末年,不是也出现了一些爱国将领,如林则徐、邓世昌等民族英雄,同时也出现了卖国求荣,丧权辱国的李鸿章、袁世凯之流!


民国二十六年,日寇侵犯中原,爆发了“七.七”芦沟桥事变,中国进入了全面抗战。出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民族英雄佟麟阁、张自忠将军。但是又出现了汪精卫、陈公博、周佛海那样的认贼作父,卖国求荣的民族败类。


“他娘的!当年民国二十八年跑到重庆,直把渝州作金陵。而今民国三十八年又跑到台湾,还不是把台北当南京吗?!”河南李老汉一边数落一边在骂。


“这些营(人),几千年来咋就没绝种呢?他们和历史上的亡国昏君,卖国奸臣一个球样,贪得无厌,腐化堕落,祸国殃民。这种营(人)才好了疮疤就忘了疼,到死都不会悔改,真该天打五雷轰!”一个六十多岁的山东老汉也在发泄他心中的不平。


这些饱经风霜,历尽磨难被时代所抛弃的孤儿寡母,风烛残年的老人,当时她(他)们神情颓丧,惆怅彷徨,心情沉重,痛心疾首。十多年来,逃难已成为他们的职业,长年累月的流浪注定了他们的厄运……


当时他们显得那么的脆弱,绝望而又无奈!


船在风雨中航行,人们只有听天由命……


第十二节民国三十八年九月中旬(1949年9月)的一天下午,我们由台湾基隆市海港码头上船,从台湾海峡驶进东海,由南向北航行,经过将近一周的漂泊进入舟山群岛水域,于九月十七日,在这个多事之秋,当局将我们这一群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难民,抛弃到浙江舟山群岛――定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