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野人山:中国远征军女兵的悲壮历程(一)

1942年1月,英国请求中国方面派遣远征军赴缅甸协同英军对日作战。为保卫滇缅公路,中国方面同意英方请求,由杜聿明、廖耀湘、戴安澜等率领中国远征军赴缅甸协同英军对日作战。


部队中有一部分女兵,她们告别自己温馨的家庭,告别热恋中的恋人,和廖耀湘等一起到缅甸抗日,几经奋战,遭到惨重失败,后被逼转入野人山。在野人山,她们历尽磨难,吃尽苦头,最后大部分英勇牺牲在野人山,为抗日战争谱写了一曲悲壮的战歌。


廖耀湘是湖南邵阳人,是笔者的老乡,又是笔者父亲、一位老新闻工作者的挚友。因而,我得以和家父一起亲自采访廖耀湘,聆听廖耀湘悲情回忆在中国远征军中广为流传的、惊心动魄的关于女兵的故事--


我率领部队越往野人山深处走,情况越复杂,特别是我和杜聿明招来的那些女兵,在这次野人山"死亡大行军"中,其境遇更加悲惨。


黑夜来了,这是我最为紧张的时候,因为,这时是野人山中的男野人袭击远征军女兵最为频繁的时候。我下令男兵去保护女兵。然而,女兵宿营并不都住在一起,总有几个掉队单独行动的。


一天晚上,我刚布置完几个男兵去保护宿营在附近芭蕉棚里的女兵,正想躺下来休息一会,一个勤务兵匆忙走进来报告道:"一个女兵上吊自杀了!"


"啊!"我一翻身从"床"上站了起来,"在哪儿?"


"就在前面!"勤务兵指着前面一棵大树。


我冲出窝棚,向大树跑去。大树下站着几个啜泪的女兵,几个男兵正把吊在树上的女兵解下来。


"怎么回事?"我急切地问身旁一个正在哭泣的女兵。女兵好不容易才止住哭泣,向我哭诉道:


"黑夜来了,黑夜对我们女兵来说是最为恐怖的时候。我们几个女兵来到一棵大芭蕉树下,匆匆用芭蕉叶搭了一个简陋的窝棚,搭好后马上便钻了进去。走了一天,又饿又累,我们紧紧靠在一起,一下就睡着了。不一会儿,我们被近处不断发出的‘沙沙'声弄醒了,一听就知道,是这两天一直跟随我们的怪物又来骚扰我们了。我们被这十分可怕的‘沙沙'声弄得半点睡意也没有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枪,拿起步枪,将子弹推上膛,在窝棚里严阵以待。


忽然,两个高大的黑影从窝棚前一闪而过,我们一起朝黑影开了火,但没有击中。


这是两个男野人,他们已经悄悄紧跟我们3天3夜了。


我们的枪声到底把男野人吓走了,我们松了一口气,准备立即生起一堆火,以吓住野人,使他们不敢靠近我们。因为我们听说野人最怕火。


附近全是芭蕉树,没有柴火。


一个女兵自告奋勇说:"我去弄柴火,你们在后面掩护我。一有动静,你们就开枪!"


她提着上膛的枪走出了窝棚,前面是一片密密的灌木。她搜索着向前走,走着,走着,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我们在窝棚里等着,等着,怎么也没有见她回来。后来,我们终于醒悟过来,她一定是被跟踪我们几天几夜的那两个男野人掠走了。


我们一起冲出窝棚,朝前面密密的灌木丛扫射着,一直将我们的子弹全部打光,可得到的,只是子弹空空的回声。我们四处去搜寻。天亮了,我们终于找到了我们这位忠实的同伴,她用一根枯藤,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她赤身裸体,下身流出很多血,两条瘦瘦的腿被血染红了,血已经干涸,凝在腿上。她全身上下到处都是深深的齿印,在乳房上更多,乳头已被咬去,只留下凝着黑血的创口......"


出了这次事件以后,我把全师能够召集到的女兵,尽可能集中起来,跟着师部前进。


新二十二师是中国远征军所有部队中女兵最多的部队,因而,女兵就牵扯着我这个当师长的更多的精力。在这种情况下,我只得任命一个政治部管"战地小报"的政治队员,专门分管女兵的事。他叫李志明,由于我的任命,官兵们送了他两个绰号:"女兵队长"和"妇联主任"。



李志明作为"女兵队长"和"妇联主任",是十分负责的。他尽可能跟着女兵一起行军,一起吃饭,宿营时在女兵窝棚旁搭个小窝棚,守护着女兵过夜。


李志明有三个特点:一、身强力壮,五大三粗,是军官中身体最结实的一个,而且,有着一副难得的关心他人的热心肠。因而,女兵们自然把这个牛高马大的异性"队长"当成自己的"保护神",她们也戏称李志明为"女兵队长"、"妇联主任",李志明也一概当仁不让乐呵呵地答应;二、李志明说他一生最崇拜的就是我这位师长老乡,他之所以参军到新二十二师,就是因为师长是我。他常跟新二十二师的官兵说:"我们湖南邵阳出了两个著名的将领,一个是护国元勋蔡锷,一个就是我们师长廖耀湘。"因而,他对我吩咐的一切,言听计从,特别是这次"任命"他担任"女兵队长",他更感光荣,认为这是我对他的一种特殊的信任;三、李志明写得一手好文章,参军以来,他就常在地方报纸上发表一些通讯和散文,因而在当地小有名气,以致我到家乡招兵时,一听提到李志明的名字时就说:"我们邵阳的大作家呀!"


所以,一到新二十二师,我就将他分到师政治部当政治队员,专管师部的宣传小报,凡新二十二师的对外报道,都出自他的小报。他的文章多次在军部和全国得奖,因而我常说:"这是我们新二十二师不可多得的‘笔杆子'!"


这次,我"任命"他担任"女兵队长",还悄悄交给了他一个任务:"你去当女兵队长,一方面,可以代替我去管理和帮助女兵,及时将有关情况向我报告,以求得及时解决;另一方面,你是作家,还可以为你的创作搜集素材。将来,我们从野人山闯了出去,你就可以以我们中国远征女兵在野人山悲壮的征程,写出一部最出色的纪实小说。"


"是!"李志明向我行了一个军礼:"我一定完成师座交给的这一光荣任务,将来把这一部纪实小说写好,将它奉献给师座!"


"不!"我摆了摆手:"你现在就要打草稿,打腹稿,而且要陆续整理成正式的文字,做为下级的正规报告,定期上交给我,以便我及时了解女兵的情况。"


"是!"


从此,李志明宿营的窝棚里,行军的防风灯常常亮到深夜,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所以,女兵又送了他一个生动的绰号:"里常亮",意思是他窝棚里的灯常常亮着。




一天,行军途中又惨死一个女兵,我心情十分沉重,来到亮着防风灯的李志明的窝棚,拿起桌上李志明的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草草地写着《中国远征军女兵野人山悲壮的历程》。我坐下来,捧着这本草稿,在灯下仔细阅读起来:


《廖耀湘的八个女兵》


前面是一条河,很明显,这是缅甸雨季来临之前,由于山洪暴发而由林中峡谷形成的,因而,河中泛着黄色的浊浪。几个女兵呆呆地立在河边的灌木丛中,望着浑浊的河水急速地向前流去。


她们不知河的深浅,不敢下水。我远远就望见了她们。今天下午,廖耀湘师长交待我,要我当"女兵队长",因而,无形中就对女兵多了一层关注。我走近看她们胸前挂着的已被沿途荆棘划破的符号,原来这些女兵大部分竟都是我们新二十二师的。这就更增加了我对她们应负的责任感。她们看见我来了,竟像获得了什么救星,急促地向我拥来。


"啊!李干事,您可来啦!可把我们急坏了!"政治部演出队只有十五六岁的李丹拉着我的衣角,差点跳了起来。


"是呀!大李--"被廖耀湘师长称为"女作家"的师报编辑王冬君和我比较熟悉,一直叫我"大李"。"有了你,我们就放心啦!"


我笑了:"可过河得靠你们自己的双腿呀!"


"唉!这男女平等呀,什么时候也做不到。"师医疗队护士邱清莲说:"女人在生理上和男人就是有差别嘛!"邱清莲到底是学医的。


女兵们七嘴八舌,还要说些什么,我摆了摆手,说:"天快黑了,天黑以前,一定要渡过河去,要不,我们就赶不上大部队了,你们在这待着,不要动!我去去就来!"


我像一个军官,向女兵们下着"命令",女兵们果真静了下来。


我走进竹林,用工兵赠给我的2尺多长的用以开路的大砍刀,"咔嚓"一下砍倒一根大竹子,将竹枝削掉,扛着竹竿向女兵们走去。


"是这样,"我扛着竹竿,再次向女兵们下着"命令":"我横举着竹竿,站在河心,将竹竿伸向你们,你们一个一个摸着这竹竿过来,平时说:‘摸着石头过河',我们这叫‘摸着竹竿过河'。"我说了一句笑话,想使女兵紧张的心情放松一些,岂知平时爱笑的女兵此时竟没有一个笑出声来。


她们神情紧张地站在浊浪滔滔的河边。


"怎么,害怕啦?"我问,没有人吱声。


"小李丹,"我点名了,"你平时给士兵说快板时怎么说来着?"


李丹垂下了头。


我敲着肩上的竹竿,学着李丹说起快板来:


"士兵们,请听清,


我们都是廖耀湘的兵!


一二一,急行军!


过大江,爬山岭!


滔滔江水脚下踩!


莽莽山林当小坪......


怎么,真的看到大江就怕起来了?"


"谁怕来着?"李丹猛一抬头,第一个从士兵堆里站了出来。


"好!"我鼓励着,"排好队!"


女兵顺从地排好队。


"报数!"我喊着口令。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整整8个女兵,高矮不齐、神色各异。


"你们都是新二十二师的吗?"我站在女兵列队前,扫视了一下这8个女兵问。




"是!"这支临时组织起来的"队伍",竟然回答得很整齐。


"你叫什么名字?"我对排在第一位的女兵问。我必须记住她们的名字,以便掉队时便于呼叫和寻找。因而,我对这几个不熟悉的女兵逐个问去。


"李世湘"一个女兵立正回答。


李世湘长得单单瘦瘦,微喘着气,显得十分虚弱。她带着一副深度眼镜,仍然像一个学生。


"干什么的?"


"新二十二师师部的缅语翻译。"女兵回答道。


"嗬!人才难得!"我打量一下她,"怎么没跟师部廖师长一起走?"


"掉队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扶了一下眼镜,轻微地喘着气。


"哪里人?"


"长沙人。"


"半个老乡。"


"你呢?"我对另一个个子较高的女兵问。


"师医疗队的护士长。"女兵立正回答道。


"叫什么名字?"


"赵庆香。"


"哪里人?"


"湖南邵阳人。"


"那是我们廖师长的正宗老乡了。"我笑了笑说:"我也是邵阳人。我们可不要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


赵庆香浅浅一笑,说:"我在邵阳参军时廖师长就对我们说,我们‘宝庆佬'--邵阳人可没有掉泪的习惯。"说完,她微微昂了一下头。


剩下的几个女兵,看我这样随和,便主动自报了家门:


"我叫张志芳,师报译电员,湘乡人。"


"我叫朱清莲,师医疗队护士,湘潭人。"


"我叫何亚菲,师政治部宣传员,衡阳人。"


"嗬!"我笑了,"都是湖南人,真是无湘不成军呀!"


我望着眼前这一排穿着破破烂烂的军衣、饿得皮包骨、头发长短不一的女兵,哈哈一笑:"这可真是名副其实了!"


"好!"我一声令下,"女兵们,现在,我命令你们跟着我过河。注意河水太急,很可能有人被河水卷走,谁要是万一被河水卷走,任何人千万不能去救,一去救,就会两人一起被洪水冲走。我是在资江河边长大的,对这激流太了解了。记住:这是纪律,也是命令,听见没有?"




"是!"女兵不整齐地回答道,声音有高有低。


我扛着竹竿,奋力向河心游去。凶猛的河水,已没过我的胸膛,一个个激浪向我袭来。不过,我有从小练就的水性,恶浪奈何我不得。


游到河心,我迎着激浪拼力站立下来,将手中的竹竿伸向岸边,命令道:"下水!"


邵阳籍的高个子护士赵庆香首先下水,她拉着我伸过去的竹竿,一步步略显胆怯地向我靠来,正要靠近我,上游一个激浪打来,将她打了个趔趄,但倒底也是资江边长大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两晃,挺住了!她立刻伸手抓住竹竿,顶着激流慢慢一步一步向对岸移去......终于移到了对岸的浅滩,她成功了!我长长吁了一口气。


第二个、第三个,过去了。到第四个湘潭籍的护士朱清莲时,我体力有些不支,手打了一下晃,朱清莲抓着竹竿的手被甩开了,突然一个急浪打来,她"唰"的一下被急浪冲走,再也没有回来。


接着,我喘着气,奋力引渡过第五个女兵、第六个女兵。最后,第七个女兵何亚菲和第八个女兵邱清莲,看到前面的几个女兵都引渡过去了,有些着急,便两人一起扶着竹竿吃力地一步一步向我走来,两个女兵在怒涛中着力不一,竹竿在汹涌的波涛中一晃一摇,我竭尽全力,双手紧攥着竹竿,体力几乎耗尽。突然一个巨浪打来,我们三人一起倒在滔滔的江里,我凭着熟练的水性,在激流中喘着气勉强游到对岸,何亚菲和邱清莲却永远留在了滔滔的江里......


渡过去的5个女兵立在河边,望着滔滔地江水,久久不愿离去。


"走!"我咬咬牙,命令道:"大部队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宿营了,我挥着砍刀,砍下一些芭蕉叶,给她们搭起了一个大一点的窝棚,还在她们旁边搭起了一个小一点的窝棚,给我自己住。


因为过河,她们的衣服都湿透了。


"将衣服烤一烤吧!这样穿着湿衣睡,会闹病的。"我建议道。


女兵们同意了我的建议,分别去找柴火。


不一会儿,一堆大火在窝棚边升起。因为我在场,她们不便脱衣,便围坐在火堆旁,烤着身上湿透的衣服。火光照映着她们由于长久饥饿而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和冻成灰绿色的双手。


女兵们默默地在烤着,没有一点声音。


渐渐地,大概是由于篝火的熏烤吧,她们脸上慢慢有了一点病态的血色,因而,情绪也略为好了一点。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饿不死人,但一个人的情绪却可以窒息死人。我想起了廖耀湘师长常给我讲的:"军可夺帅,但不可夺志。"


于是,我有意找了个话题,与她们聊了起来。


"王冬君,"我对"女作家"说,"打完日本以后,你打算干什么?"


"我吗?"王冬君从沉默中醒悟过来:"上大学,读中文系,当一名新闻记者,有可能的话争取当一名作家。"


提起上大学,小李丹兴趣来了,她连忙"揭露"着王冬君的"秘密":"打倒日本鬼子以后,她还想跟我们廖师长一样,到法国留洋呢!说什么到法国学文学最好了,那儿出过什么雨果,出过什么巴扎尔克......"


"巴尔扎克!"我纠正道。


"巴扎尔克也好,巴尔扎克也好,"小李丹一点也不因为自己说错了名字而不好意思,"反正是出了很多作家吧!所以,她要去法国学文学。"


"是又怎么样,小妮子!"王冬君十分大方,"告诉你吧,大李,"她面对着我,把声音放低了:"到法国去学文学,还是廖师长向我建议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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