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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书剑飘零

第七节: 书生意气

人物简介按出扬先后顺序

1. 冯桂芬: 字景亭, 苏州宿儒,道光进士,翰林院编修,咸丰三年回苏州办团练,苏州沦陷后逃到上海。李鸿章幕僚。

2. 钱鼎铭: 字苕甫,李鸿章幕僚。

3. 李元度: 字次青, 湖南平江人, 曾国藩幕僚。

4. 郭篙焘: 字伯琛, 号筠仙, 曾国藩幕僚。

李泰国滚蛋了,李鸿章还坐在那儿想着心事。

1861年10月,为重新占有安庆, 改变天国不利的战略态势,太平军忠王李秀成的兵锋直逼上海,随即发动了强大攻势。在高桥和七宝两地的大战役中,太平军慕王谭绍光将上海道台吴煦打得溃不成军。上海告急!上海官绅一片惊恐,他们赶紧向洋人“借师助剿”,洋人也很快派出了一支拥有三门洋炮,四百多人的洋枪队,与太平军激烈交战,头一仗打死太平军三千余人,还俘虏了三百多人。可第二仗就不行了,不仅洋兵死伤过半,就连指挥官也被打伤了。

“借师助剿”政策遭到一些大臣的反对,曾国藩也不赞成。1862年曾国藩已任两江总督,手握重兵的他对朝廷的重大政策不便公然反对,于是在奏折中提出先靠自己的力量在重要地区消灭太平军后再商量“会师助剿”之事。很明显,这只是一种委婉的反对,既然重要地区的“贼”已被消灭,自然没有“借夷”的必要了。他又提出“借夷”最多应只限于上海一地,因上海已是通商口岸,洋人利益颇多,而且上海无险可守,清军兵力又不够。他一再强调,借“夷”兵只能“会防”不能“会剿”,所以对部分江浙官绅此时吁请要借洋兵代为收复江宁、苏州、杭州一带极为反感,将其讥之为科举考试“借枪手顶替”,说他们“为此不择之呼吁,皆臣治军无状之咎”,表示臣“既以借助外国为深愧,尤以无兵会剿为大耻”。明以“自责”,暗中“反对”。

后来李鸿章到上海后,曾国藩在给这位门生的信中多次指示他与洋人打交道的原则和策略,可以看出曾国藩深知与洋人打交道的重要与谨慎。而且曾国藩的这些思想深深地影响了李鸿章, 乃至他在尔后与洋人打交道. 办外交, 一言一行无不有老师的影子和印记。

自1860年以后, 江浙的许多有钱人为避兵祸,纷纷逃窜.麇集于上海。此时他们见形势不妙, 便策划出一场派代表到安庆向曾国藩乞师求援的活剧。这场闹剧的总导演是苏州名士冯桂芬, 事后他曾写了一篇<皖水迎师记>(收在<显志堂稿>里), 详尽记录了这一事情的全部过程。

参与策划的则有苏州潘世恩家族(乾隆朝,刘墉在任安徽学政时发现. 推荐了他; 道光朝, 潘世恩又发现. 推荐了林则徐。而且这个潘世恩又是李鸿章取进士功名时的主考官。), 常州翁心存家族(三子翁同翕是同治. 光绪两代帝师。), 杭州龚自珍(就是曾经写下“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的大诗人. 大思想家。)家族等世家大族。他们公议委派钱鼎铭. 厉学潮为代表,带着筹集的白银二十万两到安庆乞师求援。

钱鼎铭领受这一差遣时, 面有难色地对冯桂芬说: “大家公推我, 理当义不容辞, 我倒不是怕辛苦. 危险, 可是湘军要是不愿意来怎么办?”

冯桂芬拿出一份邸报说:“你看看这个。”

钱鼎铭接过来一看, 上面登有以大学士衔管理工部事务的大臣翁心存的一份奏折。他上书两宫皇太后, “力保.号召通(今南通) 泰(今泰州) 一带, 渡江避难的官坤. 士民组成义勇. 克复乡里, 并请饬曾国藩择派能员驰赴.救援这一地区,收拾散失人心, 激劝方兴之旅, 合力直捣苏常, 并确保苏北里下河数百里沃壤。又建言守卫上海, 以上海关税作为湘军用兵打仗之饷。”

两宫皇太后阅后批谕:“ 照准。”

钱鼎铭看到此处,不由心中大喜, 高兴地说:“ 太好了, 有了这一把尚方宝剑, 就不怕老夫子不发兵了!”

冯桂芬笑了笑说:“ 苕甫,你不要高兴得太早, 此事还在两可之间呢?”

“你说什么?有两宫皇太后的批谕, 老夫子敢不发兵?”

“倒不是不发兵, 不过发的是什么兵?”

“什么兵?除了湘军,还能是什么兵?”

“军倒是湘军, 可绝对不会是湘军主力,而且统兵官也绝对不会是湘军主将!”

“你这话是何意?”

看着钱鼎铭满脸疑惑的样子,冯桂芬慢慢地说:“你说说, 湘军下一个要攻打的地方是那里?”

“那还用问, 当然是金陵了。”

“这就是了, 在这关头老夫子会派湘军精锐来上海吗?”

“唉呀, 这可如何是好?李秀成大将谭绍光厉害得很哪!一般的兵那里是这些不怕死长毛的对手!”

“其实发什么兵还不是重要的,” 冯桂芬看着心神不安的钱鼎铭一字一句沉稳地说“重要的是统兵之将!所谓: 千军易得, 一将难求!只要有干才,那怕率领的是上海滩的小瘪三,假以时日,也一定能成为威武之师!”

“是这个理,”钱鼎铭点头道“一只老虎领着一群羊, 那羊个个都会是老虎; 而让一只羊领着一群老虎, 那老虎都会变成了羊!”

“正是如此。”

稍顷,钱鼎铭担心地问:“ 依老兄所见, 老夫子会派谁领兵呢?”

“这可说不好, 不过,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九帅是绝对来不了的, 他要负责打金陵。”

“那左季高呢?”

“我看也不会来, 左帅的楚军从大范围上讲, 虽说可以算做湘军系统, 但并非嫡系。况且他率领的楚军巳经进入浙江战区,这一地区的战事巳够他忙豁的了。”

“那还有谁能领兵?”钱鼎铭僬燥起来。

冯桂芬低头沉吟不语, 片刻忽然仰头, 用手拍额笑道:“ 差一点失之交臂,就是此人了!”

“谁?”钱鼎铭急急地问。

“李合肥!”

“你是说李少荃?”

“正是此人。”

“他-----?”

“怎么, 他不行吗?”

“不, 少荃老弟有经天纬地之才, 不过他现在只是湘军中的一个幕僚。”

“那又如何?英雄莫问出身, 只要有才干, 能做大事就行。”冯桂芬又交待:“ 倘若湘军诸将不愿挂帅, 或是人选不合适, 你可径自去见少荃,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钱鼎铭点点头:“ 有年头未谋面了。见了他, 怎么说?”

冯桂芬没有直接回答,却问:“苕甫,你可知道少荃离幕出走一事的原因嘛?”

“略有所闻, 大约一是因为老夫子扎营祁门死地, 少荃力劝未果; 二是李元度不听将令, 兵败私匿, 老夫子要军法从事,少荃领众幕僚反对,导致师生翻脸反目; 三是时逢少荃周氏夫人在南昌病危, 因此少荃离幕出走。”

第三章: 书剑飘零

笫八节: 回乡练勇

钱鼎铭所说李鸿章离幕出走的真相原委是这样的:1860年, 清廷任命曾国藩以兵部尚书衔署理两江总督,并一再催令曾国藩率军东进。李鸿章分析形势建议: 一是北上淮扬, 对金陵形成高屋建瓴的战略态势; 二是力克安庆, 雄踞上游,扫荡金陵外围战略据点; 可是曾国藩都不采纳, 反而采取了最下策,于七月, 率湘军大营进驻祁门。

李鸿章放心不下, 到了祁门顾不上休息, 立即领着几名护兵骑马勘察地形。这一看顿时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胆战心惊, 五内如焚。原来祁门四周万山环绕, 形如釜底, 是兵家所最忌惮的“绝地. 死地” !

回到大营,李鸿章立即请求召集紧急会议, 讨论形势与应对之策。在会议上, 李鸿章将自己实地考察的结果一一向大家说明,反复强调: “祁门地形如同是一只锅的锅底,周围山峰居高临下,是兵家所谓的“绝地”,必须赶紧离开,否则一旦有紧急情况,没有进退的余地。”

可是曾国藩却不以为然, 根本不听他的进言。老师自有老师的考虑,他认为李鸿章带兵打仗也不怎么的。曾国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看法呢?

原来安庆失陷的警报传到京城时,李鸿章尚不知最新情况,正在海王村逛书摊。一个知情的同乡人见了他劈头就问:“你难道还不知咱们的省城已失陷了吗? 怎么还在这儿闲逛?”

李鸿章顿时感到时局严重了,连忙去找同是安徽籍的京官、时任工部左侍郎的吕贤基,怂恿他上书朝廷,建议立马组织精兵强将赶赴前线,夺回江淮战略要地,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大清北方的安全。

吕贤基认为说得不错,就令他代为执笔,自己签个名奏报皇上即是,因为在此之前,李鸿章经常为之代笔。

写完奏疏已经深夜,幸好他住的地方离吕贤基家不算远,就赶紧差人送去。第二天早晨吕贤基上朝时就呈递了上去。

奏疏送走之后,李鸿章蒙头大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心里惦记着昨天的事情,未见有消息传来,就直接来到吕贤基的家里听动静。

谁知道刚跨进吕家的院门, 就听见里面叫骂声.哭喊声嚎啕一片, 院子里差役人等, 个个惊慌失措, 乱哄哄的,像是死了人一样。

他正在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只见吕贤基从里面跳着脚冲了出来, 迎着他大声叫道:“少荃,你害的老夫好苦啊! 你的奏折一上, 皇上立即批谕,现在可倒好,皇上指派老夫马上回乡督办剿匪。若不是你的奏折害老夫, 老夫怎么会以垂垂老身涉险犯危!不成, 这事你是始作俑者, 老夫不能让你独自在京城享清福, 老夫也要害你! 老夫巳奏调带你同行,当我的帮办!”

李鸿章听了反而十分平静,他并没有被吕老头那阵势吓唬住, 他笑着说:“ 吕大人, 我道是您府上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就是放下书本回乡督带练勇去打仗吗?反正我也在京城呆得腻味了, 正好回乡去看看。”

“好,好!少荃,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万一老夫有个什么闪失, 反正你也跑不了!”

吕贤基受李鸿章镇静如常情绪的影响. 感染, 也有了笑脸。

吕贤基临出京的时候与其老母亲告别,自知此一去必定有去

无回,跪在地上大哭一场。然后进宫领命,和咸丰皇帝告别的时候,君臣两个相对又是大哭一场。

就这样1853年,李鸿章奉朝廷之命,追随吕贤基回到家乡,督办团练抵抗太平军,开始了他人生新的一页。

半年多以后,太平军接连拿下了桐城、舒城,庐州(合肥)也危在旦夕。清廷再次震动,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也被派回家乡去练勇协剿了。其实,李家父子早就预感到局势不妙,迟早要挺身而出的。因为那时清廷的八旗军早已形同虚设, 根本不能打仗了。一旦有紧急情况,“文武以避贼为固然,士卒以逃死为长策”,而且,地方上多年不打仗了,军队又实在少得可怜,偌大一个庐州府(现合肥),守兵只有五十余名,全省能够动用的兵额,不过四千,这如何能挡得住太平天国的滔天洪水?所以太平天国短短两年时间就横扫了半个中国。刚刚当上皇帝的苦命天子咸丰,只好大派汉族官吏的用场,把他们尽可能地赶上战场。既然官军不可恃,那么就鼓励那些有本事的在京官吏,打回老家去,通过他们自己本乡本土的各种关系和势力,培植新的武装力量吧。所谓回乡“结寨团练”,就是一招。

李文安早就在暗中操作了,他不断有信写回老家,叫家乡的哥儿们筑圩练兵自卫,先为防患预备之计,同时把在京读书的三儿子李鹤章也打发回家,叫他弃文从武。

所以在他们父子回到安徽之前,当地早已是山头林立,圩主横行了。所谓圩主,都是些有势力的地主乡绅,趁着天下大乱,自立称雄。圩主之间是“贼来则相助,贼去则相攻”,并无官府的统一领导,诸如吴长庆、张树声、张树珊、周盛波、周盛传、刘铭传、潘鼎新……都是当时不可小视的地方势力,后来在编练淮军时,都成了李鸿章麾下的强将。人们所谓的“庐州团练整齐”,其实指的就是这种情况,这与李文安的工作是直接有关系的。官派团练大臣的任务是要把这些游兵散勇组织收编起来,帮助朝廷对付太平军和捻军。

第三章: 书剑飘零

笫九节: 书生带兵

书生带兵打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李鸿章在后来和何莲舫的诗句中有“谏草商量擀吾圉,伏蒲涕泣感君恩”、“追伧同胞烈士魂”之句,说的都是当时的实情。

李文安虽不惧死,但回乡后不到一年半就战死了。李文安从未打过仗,起初运气还算不错,初战安徽临淮,又战庐州和巢县,战事还算顺利。他会同御史袁甲三(袁世凯的伯祖父)和安徽巡抚福济,屡战屡胜,曾大破捻军,还曾亲率乡团千余人,联合清军,攻破了庐州城外的农民军营垒。在庐江的白石山一战中,直接与太平军的英王陈玉成对垒,围城打援,居然打败了英王的一支部队,切断了庐州城的外援。可是后来在会攻巢县的时候,后勤工作没有及时跟上,军粮不足,那些临时招来的士卒们吃不饱肚子,就不肯卖命了,自然就劳师无功。李文安回到团练公所郁郁不乐,借酒浇愁,竟发病猝死。他临终前还不忘遗命其子:“贼势猖獗,民不聊生。吾父子世受国恩,此贼不灭,何以家为?!汝辈当努力以成吾志!”

有其父就有其子。后来李家六兄弟都加入了剿灭太平军的战争,为清廷卖死命。两位女婿也不示弱,也为老丈人脸上添了不少光。大女儿张绍棠夫妇在李家困难的时候,曾屡番接济李家,令李鸿章数年后还感激不尽。

李家子弟兵中,除了老四李蕴章因有眼疾,只在其大哥李瀚章的衙门里做过短时间的差事,不能直接率兵打仗外,其余都上过战场,并且都有累累战功。从此李鸿章全家就从一个书香之家,演变成一个军旅之家;后来又从一个军旅之家,演变为一个官宦之家。李鸿章则当上了文华殿大学士,成为清廷倚为右臂的一代名相。

拿枪杆子毕竟不同于握笔杆子,回乡的头几年,李鸿章真的是尝到了“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滋味。他刚到安徽的第二个月,太平军就占领了江宁(南京),建都为天京。才半年多,他的上司吕贤基就在舒城战败后投水自杀了。第二年年初,他的老家庐州(合肥)也失陷了,安徽巡抚江忠源战死,安徽布政使刘裕鉁,知府陈源兖,同知邹汉勋、胡子雍等一大帮子官员也都战死了(实际是庐州被攻占后,巡抚江忠源受伤投水自尽,他身边的官员也都随之投水),他的家园也被太平军荡平。

他怀着家仇国恨,带着小部队东征西突,全无经验, 全无本钱,全是打“浪战”。在运漕镇、东关、巢湖、含山一带打游击,虽打过小的胜仗,荣获过六品衔,但更多的是农民军漫天而来,而官军兵败如山倒,有时竟是全军覆没。形势实在是太严峻了。他先是入幕周天爵(安徽巡抚),后来又跟从新的巡抚福济,但都不得要领,因为大家都是文官带兵,大家都不会打仗,意见分歧,地盘屡失。他们虽然曾经一度从太平军手里夺回过庐州,可是不久又被夺回去了。安徽成了拉锯战的战场,每天都有坏消息报来。


曾国藩的“钱袋”李瀚章的学位和官位虽然都比其弟李鸿章差了一截,打起仗来,“帅气”和“霸气”也略显不足,但是他有他的长处。他有经济头脑,会“抓钱”,会当家,会料理后勤,周旋人事,办事扎实可靠无二心,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讨上司喜欢的。这可能与他在家是老大,其父初到京城做官时,他必须学会帮助母亲管家,安排全局有关。

李瀚章(1821—1899)名章锐,号小泉、筱泉、筱荃,晚年自号钝叟。他命运不错,除了刚入仕途时碰上连年打仗外,战争结束后就一帆风顺,青云直上,从湖南省的一个小县官、总理湘军的后勤官,一直升到湖南巡抚、浙江巡抚;湖广总督、四川总督、漕运总督、两广总督,共四个地方的总督,尤其在湖广总督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十三年。

一生没有什么大的跌宕坎坷,他既没有二弟李鸿章那样闻名中外,也没有鸿章那顶“卖国贼”的帽子,是个非常务实的,有点老土兮兮的地方官。他是1849年的拔贡,又朝考一等,很不容易。因其父李文安与曾国藩同年的关系,他得以拜曾国藩为师。

1851年,他就被朝廷差遣到湖南,在永定县当县官。这一年正是洪秀全起兵反清的时候,第二年就打到了湖南。当时他原本要调任益阳当署理知县的,还未及上任,太平军就已经打到了长沙的城门下。湖南巡抚骆秉章立马命李瀚章率兵把守长沙城的南门天心阁。

李瀚章在此之前还从未打过仗,临危受命,身先士卒,居然成功地守住了城门,虽无显功,也得到了六品衔的奖励,显然清廷是看重了他的忠诚。

他到湖南的第三年,太平天国的势头越来越猛,直逼长江边,这时曾国藩也被朝廷派回老家来打仗了,李瀚章遂成为曾国藩的忠诚部下,随营差遣。

1855年,曾国藩在江西设立湘军后路粮台(相当于现在军队的后勤处)时,曾国藩认为李瀚章“醇厚明白”,头脑清楚,忠诚可靠,于是叫他总理湘军后路粮台总管。

李瀚章知道,军粮军饷就是军队的生命,就是胜利的保障,他的父亲李文安在安徽战场上出钱出力, 流血拼命,后来就是因为打巢湖时军粮没有跟上,结果引起部卒哗溃,大败而归,连老命也送掉了。

这种萧何式的差事,是万万马虎不得的。但是军队的给养毕竟要有来源,连年的战争,军费开支不断增加,清廷拿不出多少钱来,全靠部队就地筹饷。清廷只给政策,不给饷银。战线不断扩大,筹集军饷的活儿就是个无底洞,李瀚章肩头的分量可想而知。他又在江西主持过报销局,后来去广东专办牙厘(设卡收税),都是专为湘军筹集军饷的, 而且确实颇有成效。难怪曾国藩一再表扬他:“精细圆适,其从国藩也久,其为国藩谋也极忠……”时常想着要对他专折保奏。

李文安去世不久,庐州(合肥)失陷。李鸿章老家合肥东乡磨店距城只有三十多里地,村里男女老少都在逃难。李瀚章身为长子,这时就把母亲、弟妹都接到了江西,先住奉新,后住南昌。在此先后,他们兄弟都成了曾国藩的帮手。

但是,李鸿章因“好猛、浪战”及其毫无军事指挥作战能力,他在战争中几乎从来没有打过胜仗,六年中一直如同丧家之犬。1859年,走投无路的李鸿章在家人推荐下投效曾国藩的湘军,这才开始了他人生中的重大转折。介于曾李之间有同年子侄和师生的特殊关系,曾国藩一生中非常注意提携李鸿章,也极力向帝王家推荐李鸿章“可堪大任”,甚至李鸿章1862年组建淮军,也是曾国藩上下打点一手为他所促成。李鸿章的淮军是在曾国藩的湘军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但是,大概正是因为曾国藩过分急于栽培李鸿章,让他过早独立担任了淮军主帅,且又给他左右配置了许多很有战争经验的原湘军将领,所以,李鸿章即使后来担纲了淮军主帅,也并非他个人能力的表达;而后来曾国藩一死,再加之左宗棠带走了湘军主力到大西北,李鸿章的淮军后来便迅速衰疲了。非常明显,在曾国藩1872年去世之前,李鸿章无论是在军务或者洋务方面,他都一直处于曾氏卵羽之下。就连李鸿章之所以能够在曾国藩去世前两年继任曾国藩之首辅位置,那也是曾国藩临终前上下打点的提携所至。而历史证明,自曾国藩去世以后,李鸿章便在自己的政治和军事生涯中连连出现重大失误,甚至因为自己治军无方,在甲午战争中基本上葬送了他的淮军大部。由此可见,李鸿章一生并不是个可以独立担纲之人。

李鸿章之父李文安是曾国藩同年进士,后任刑部郎中。由于曾国藩当时名满一时,所以,1845年,落第以后的李鸿章经其父李文安托付,曾拜于曾国藩名下学习。所以,曾国藩是李鸿章的老师。

在1858年,安徽已成为太平军与湘军反复争夺的主战场, 李鸿章跟随吕贤基回家乡办团练, 一开始打了几场小仗, 还算顺利,可是在七月的一场大战中,太平军大破清军,李鸿章的团练队伍全被打垮了. 打散了。那年月没有了队伍, 连乞丐都不如。李鸿章叫弟弟带着老娘和家眷投奔时在江西曾国藩幕府的大哥李瀚章。自已单枪匹马, 还想再闯一闯,东山再起。可是形势己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最后连他自己在安徽也站不住脚了,只好也灰溜溜地前往江西,先是到大哥那里, 后来辗转入了曾国藩幕府。有了这么一段历史败绩, 又是在人生困顿的时侯来投靠的,做老师的当然认为李鸿章带兵打仗不行了。





第三章: 书剑飘零

第十一节: 离幕出走

曾府里幕僚众多, 高峰时有数百人之多, 可是没有谁象李鸿章那么大胆子,敢于当庭与曾国藩抗争。因此曾国藩认为他是一个“刺头” 。

尽管李鸿章多次反复劝谏,终归无效。这与曾国藩一生用兵谨慎. 行事迂腐有极大关系。因为当时北上或是取安庆,都要面对强大的太平军驻防军,而曾国藩为保存实力, 不想过早地与太平军硬碰硬地拼消耗。所以才故做姿态地钻进皖南, 还振振有词地说: 这样可以屏护后路江西粮道, 进可攻, 退可守。

偏是李鸿章很不识相,一而再. 再而三地与曾国藩争论.申辩,老师也不耐烦了,火气也上来了, 于是没好气地说:“你要是害怕在这里,你走好了!”

这一番折腾,大家不欢而散。不久又发生了弹劾李元度的事情,他和曾国藩又是大吵一通,结果产生了更大的裂痕,最后竟一甩袖子走了!

原来驻扎祁门,曾国藩也没底, 心里也直打鼓, 为安全和预防计, 曾国藩再次召开会议,并决定委派李元度任皖南道, 领兵防守徽州。李元度是湖南平江人, 湘军元老,也是曾国藩最亲信的幕僚和门生之一, 从曾国藩办湘军起, 就一直追随左右。湘军靖港大败, 曾国藩跳水自杀,是李元度冒死将他救起。

可是李鸿章却认为不妥, 他对曾国藩说:” 老师派兵驻防徽州, 保障祁门大营安全,这一决策无疑是非常正确. 必要的。只是李元度参谋军机可以, 独立担当大任却是免为其难。”

但是曾国藩固执已见, 就是不听。李鸿章情急之下,顾不得师生体面, 大声叫道;” 老师等着挥泪斩马谡吧!”

曾国藩闻言大怒, 喝令李鸿章滚出军帐。两人不欢而散。

不过曾国藩也明白李元度带兵打仗确实是不在行, 于是在临行时与李元度约法三章, 告诫李元度坚壁自守, 万万不可出城作战。

谁知李元度到了徽州, 就把曾国藩的告诫丢的一干二净,一是经不起太平军有意的挑战, 二是经不起部下的怂恿,三是经不起建功立业的欲望,率兵出城, 结果中了太平军的埋伏, 不仅全军覆没, 而且丢失了徽州。败报传来, 大家原以为李元度己经战死沙场, 谁知他却躲藏起来,迟迟不归。后来虽然回来了, 但是在检讨报告中却文过饰非, 为自巳开脱罪责。

曾国藩一气之下将李元度关了禁闭。

危难之时, 李鸿章来看望李元度。

李元度见到李鸿章, 如同见到救星,流涕满面, 声音哽咽地说: “少荃老弟, 咱们虽然不是本家,可是一笔却写不出两个李字, 万望老弟拉愚兄一把, 救危难于水火; 解性命于倒悬!”

见李元度瘦骨嶙嶙,凄凄惨惨, 李鸿章同病相怜, 天崖沦落, 顿生恻隐之心, 于是温言慰藉: 次青兄, 你且放宽心, 军中有一大批幕友在, 你又救过老师的命, 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一定设法将它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

可是李鸿章想错了。

如何处置李元度, 为此曾国藩专门召开会议。曾国藩表示要上书朝廷,严厉弹劾李元度。

李鸿章不同意这么做, 劝道:” 湘军逗留不进,巳经使朝廷大为不满,兵败徽州又给了朝廷与口实,这个时候严厉弹劾李元度,弄不好就是个杀头的死罪,还是设法将它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吧。”

尽管李鸿章在曾国藩的面前费尽口舌,极力为李元度开脱,他列举了李元度多年来的功绩,以及与曾国藩一起共患难的艰苦岁月,说明主帅不可以对部下这样无情无义,但是仍旧无效。他一个人说服不了曾国藩,就鼓动全体幕僚一起与曾国藩理论,弄得曾国藩下不了台, 曾国藩更是不依不饶了。

曾国藩阴沉着脸, 眯着的一对三角眼死盯着李鸿章, 冰冷地说:” 李鸿章, 你不是要本部堂挥泪斩马谡么?!李元度虽然是本部堂最亲信的幕僚和门生之一,又救过本部堂的性命,但是李元度不尊将令, 折军损将,丢失要地; 畏惧私匿, 文过饰非;罪不容赦!本部堂知道你们私谊甚好, 但是军中无戏言, 军法不容情!李鸿章, 你一向自诩妙笔生花,倚马立就。这奏折。就由你来写。本帅坐待你复命。”

” 且慢!”李鸿章高声叫道。言毕, 一步一步走上前, 隔着案几在曾国藩面前站定, 两人四目电光石火紧紧对视, 毫不退缩。有顷, 李鸿章不卑不亢, 一字一句, 斩钉截铁, 朗朗而言:” 老师, 请听门生一言。李元度其血性足以干事,而知人则不甚明; 其才识足以谋事,而带勇却非所长。您一定要弹劾他,我不敢起草!”

曾国藩听了这番议论,先是一楞,随即满脸通红, 旋又涨成猪肝色。心里道:” 好你个李鸿章, 你这不是在骂我么?!”

刚想咆哮, 又一想, 李鸿章说得也全在理。这段话的弦外之音不就是:老师, 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元度的短处, 我多次劝谏, 你就是不听。情急之下,顾不得师生体面, 大声叫道: “老师,等着挥泪斩马谡吧!”正是想以历史血的教训再次提醒. 警示你, 可你置若罔闻, 才有了今天这般下场。想当初你兵败靖港,跳水自杀,是李元度冒死将你救起。而如今李元度初遭挫折,你便要人家脑袋, 借以树威, 未免太不仗义了吧!

只是曾国藩搁不下这面子,于是缓缓说道:” 李鸿章, 你不愿起草就罢了, 好在本部堂帐下并不缺人。”

曾国藩还怕你这个“刺头”吗?曾国藩幕府里人才太多了,曾国藩本人就是湖南大儒,写个奏折还难得住他吗?

曾国藩闭上眼睛, 背靠太师椅冷冷说道:“你不起草,我自己起草!”

李鸿章听了, 腰板一挺, 脖子一梗, 双眼一瞪, 眼光犀利得如同刀光剑芒, 直指曾国藩, 厉声道:” 如此说来, 老师这里就没有门生什么事了。我也不愿尸位素餐, 仰人鼻息。门生贱内病势巳危,正需要门生前去照料。门生就此告辞。”

曾国藩挥挥手:“随你的便!”

言毕, 李鸿章向曾国藩拱手为礼, 回头又向诸位同僚拜了拜, 转过身摇晃着硕长的身躯, 昂然快步出帐。众人见此情景不免愕然, 就是曾国藩也怔在了当场。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李鸿章不走也得走了。于是离开安徽,再次回到江西去找大哥。大哥永远像父亲一样关爱着二弟,后来的几十年中,每到关键时刻,大哥多少总能帮上他的忙。他们兄弟间的情意,若干年后,到了李鸿章为李瀚章写墓志铭的时候,他再也掩饰不住了,也没有必要掩饰了,挥洒得满纸深情。

尔后, 在众人的劝解下, 李元度虽然保住了性命, 但是由于曾国藩错误地决策,危险也立即降临。太平军占领徽州后,便大举进入皖南, 李秀成精锐直扑祁门, 帐下幕僚见形势不妙, 跑的跑,逃的逃,曾国藩犹如瓮中之鳖, 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 他给两个弟弟留下遗嘱, 准备一死了之。不知何故, 李秀有深入祁门,也许是不知道曾国藩就在祁门吧, 这样曾国藩才又再次捡了一条活命。



第三章: 书剑飘零

第十一节: 鸿章之厄

人物简介按出扬先后顺序

1.沈葆祯:

2.郭嵩焘:(1818年__1891年) 字伯琛, 号筠仙, 湖南湘阴人曾国藩幕僚(1854年__1856年) 负责办理劝捐. 饷盐事务, 参谋军政大计。

冯桂芬听罢钱鼎铭的分析后说:” 李元度一事只是少荃离幕的直接原因, 实际情况却要委婉曲折得多。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少荃在军事战略上的意见与老夫子分歧颇多, 在湘军幕府中长期得不到提拔重用。”

” 后来, 少荃不是又回到湘军幕府了吗?”

李鸿章后来确实又回到湘军幕府, 不过其中的过程颇有些戏剧性。

李鸿章气鼓鼓的离开祁门后,就赶往南昌长兄府上,周氏夫人正在那儿医治。途中路过胡林翼的军营,李鸿章向他倾诉了自已满腹的委曲。

胡林翼听完后,语重心长地说:” 少荃, 以你的才华和能力, 一定不会久居人下, 将来也一定能大富大贵。但是你千万不要轻易离开曾公, 离开了你恩师, 你怎么能有机会获得仕途的晋升发达呢?”

但是李鸿章当时正在气头上, 未及细想,便拂衣而起说:” 原以为你是个豪杰, 才跟你说这些心里话, 没想到你的见识也只是如此。”

说罢就要走, 胡林翼一再挽留, 可是李鸿章一时想不通, 最后还是走了。

后来沈葆祯. 郭嵩焘都劝说他, 尤其是郭嵩焘不仅写信给他, 还亲自追到南昌与李鸿章彻夜长谈。

李鸿章见到郭嵩焘十分诧异, 问道:” 筠仙兄(郭比李大五岁)何以会在这里?

”我是为你而来!怎么样, 少荃老弟这一向过得很潇洒吧?!”

”唉呀, 筠仙兄,你就别挖苦小弟了,这一段日子大概是小弟我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候,小弟我是倒了大霉, 背了大运, 度日如年,生不如死啊!”

”噢, 老弟何出此言哪!”郭嵩焘故做糊涂地问。

”你看看这个” 李鸿章指了指书桌上一叠字纸。

郭嵩焘拿起一看, 是诗稿,不由念出了声:

“巢湖看尽又洪湖, 乐土东南此一隅。

我是无家失群雁, 谁能有屋稳栖乌。

袖携淮海新诗卷, 归访烟波旧钓徒。

遍地槁苗待霖雨, 闲云欲去又踟躇。

都说借诗言志, 老弟何以困顿. 凄苦至此啊!”郭嵩焘看罢李鸿章写的诗也不免有些伤感。

“哎,我这绿林生活,整天狼奔虎突,生死无定,心力交瘁,不知出头之日在何时? “昨梦封侯今已非”,“书剑飘零旧酒徒。不提也罢。”

李鸿章眼角有些湿润了。在江西,又有什么好日子过? 元配夫人周氏不堪漂泊的苦难,不幸病逝了。他真是沮丧透了。心里很不是滋味的李鸿章,这时更加尝到了冷板凳的味道。

见此,郭嵩焘安慰道:”这大概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要“先苦其心志”的磨炼吧。”

李鸿章点点头, 心绪略略平安了些, 问:“ 恩师知道你来吗?”

“知道。我是先去了湘军大营见了涤帅后, 才到你这儿来的。”

“那恩师没有说什么嘛?”

“大帅说, 你这是萧何月下追韩信哪!”

李鸿章听了心有所动说:” 筠仙兄, 真是难为你了。老兄冒着生命危险, 跨越数省, 风餐露宿, 万一有个好歹, 我李鸿章如何向恩师交待?!”

这郭嵩焘与曾国藩是儿女亲家, 郭嵩焘的长子郭刚娶了曾国藩的四女儿曾纪纯为妻。郭嵩焘不愿呆在京城做京官, 自愿到湘军入幕, 邦助曾国藩处理军务。

后来又因故回到家乡, 这一回为了李鸿章, 他又不辞辛苦, 专程跑去湘军大营会见了曾国藩。他将来意说明后, 曾国藩边笑边搔着身上的皮屑说:” 还记得陈鼎吗?”

李鸿章原本是曾国藩的弟子, 被大家认为是曾门“刺头”“忝为门生长”虽然出京之后因战争原因,彼此少有联系,但有李瀚章在曾的幕府之中,就不会没有李鸿章的消息。

官军方面以郑魁士为统帅。时李鸿章心高气盛,面对太平军的攻势总是心有不甘,对郑魁士的退避战略也大为不满,认为你越是退避敌军就越是猖狂,所以坚持应当迎面痛击,大战一场。郑魁士并不把他的牛气冲天放在眼里,但被他逼急了,就说:“你这么想打仗,叫你带兵,你能保证打赢吗?”李鸿章说:“我保证打赢!”郑魁士又问:“你话说得好听,你敢立军令状吗?”“立就立!”李鸿章立马书就递过去———写张纸还不是小菜一碟吗?这原本就是李鸿章的老本行,可是这么一来李鸿章可就惨了。

七月,“官军与贼战而大败,贼漫山遍野而来,合肥诸乡寨皆被蹂躏,傅相所居寨亦不守。封翁(李文安)先已捐馆(去世),傅相与诸兄弟奉母避之镇江,而自出谒诸帅,图再举,既落落无所合”(见薛福成《庸龛笔记》)。

按说曾国藩原来对李鸿章感觉不错,在此战败沦落之时,曾国藩不会拒绝他入幕的。谁知事情并不顺利,原因是曾老师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要用你,是看中了你的才华,但也看清了你的缺点,看你一副骄兵必败的样子,先要收拾一下你的锐气,让你先坐坐冷板凳再说。薛福成在他的《庸龛笔记》里继续写道,李鸿章见过曾国藩后,曾并没有主动让他留下来。等了近一个月,李熬不住了,就托他的同年、正在曾的幕府中做事的陈鼐前去打探风声。陈鼐很聪明,在老师面前先是旁敲侧击,但不得要领,后来看不下去了,就直截了当地为之充当了说客———曾老师的架子还没放下呢。

陈鼐对老师说:“少荃过去不是您的学生吗?他这次来,是想来侍奉老师的,愿在老师的身边得到锻炼。”

曾老师酸劲正浓,毫不松口:“少荃嘛,是翰林呀!志大才高,是办大事的,咱们这儿这么个小地方,像个小水沟一样,怎么能容得下人家那高船巨舰呢?算了吧,还是叫他到京城去当他的京官吧!”

陈鼐不依:“人家少荃这些年已吃了不少苦了,经过很多磨难了,远不是当年意气用事的少荃了,老师为什么不可以试用一下呢?”

这么一说,曾国藩无话可说,只好同意了,李鸿章遂得入曾国藩幕府。但曾老师规矩大得很,起初他觉得很不舒服。曾国藩每天黎明即起,招呼全体幕僚一起吃早饭,边吃饭边把要说的话说了,要紧的事情商量了,然后处理别的事情,这是多年的习惯了。而李鸿章一到晚上就生龙活虎,与人讨论、争辩是非,动辄几更天,一到早晨就懵懵懂懂,起不了床,总不想参加一大早的“会餐”。有一天他慌称头疼,想“赖餐”,可是曾老师不依,一次次派差弁来叫,不一会儿巡捕官也来催了,说是“人不到齐不开饭的”,李鸿章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披上衣服一路踉跄跑过去。那天的早饭曾国藩铁青着脸一句话也没说,直到吃完后才冲着李鸿章扔下一句:“少荃!既入我幕,我有言相告,此处所尚,惟一诚字耳!”说完走人。把李鸿章吓得张口结舌地愣了半天。话又说回来,李鸿章懒散归懒散,正经活儿还是干得不错的。他为曾国藩掌管文案(当秘书),无论奏稿还是批示,都写得条理清楚,合情合理,严丝合缝。数月后,曾国藩也不得不承认:“少荃天资于公牍最相近,所拟奏咨函批,皆有大过人处,将来建树非凡,或竟青出于蓝,亦未可知。”

李鸿章也甚感曾老师的与众不同,觉得从前辅佐诸帅,都是茫茫无所归,现在到了曾老师这里才像找到了指南针,获益匪浅。但时间一长,李鸿章那过于自信、敢于犯上的老毛病又犯了,像个“刺头”,屡教不改,在老师面前有时好像他是老师似的。

可是没过多久, 就发生了祁门事变, 关键时候郭嵩焘始终陪伴着曾国藩。危险过去后, 郭嵩焘旧话重题, 而曾国藩的态度也宽松了,他要派李鸿章的用场,就主动给了他台阶下。

曾国藩就写了一封便笺交给郭嵩焘说: 筠仙, 那就辛苦你跑一趟, 劝少荃回来。如果他还耍小孩子脾气, 就把这信给他看一看。”

郭嵩焘说:” 我知道你是个想做大事, 能做大事的人; 你本非池中物, 是建非常之业, 立非常之功,享非常之名的人。可如今这世道,想做大事, 就必须先做大官, 而要做大官, 就得要俯仰随人, 依托权臣。如此,你才可能有机会。<诗经. 蒸民>曰: ’既明且哲, 以保其身; 夙夜匪懈, 以事一人。’你睁开眼睛满世界看看,除了涤帅,还有谁会赏识你,能提携你?大帅曾两次保举你, 一次是福建延建邵道, 可惜被京城大佬抢了先; 第二次是江淮盐运使, 又不知何故, 朝廷没有下文。你不回到湘军幕府, 四处游荡, 终无定所, 怕是老死也不会有机会了。’

李鸿章点点头说:” 恩师对我恩重如山, 将来少荃一定会报达的。我是从三品衔的记名在籍道员, 品秩不低, 我就不信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郭嵩焘听了笑出了声:” 少荃老弟呀, 别犯傻啦, 你可知现在全国有多少侯补的官员?”

李鸿章摇摇头。郭嵩焘伸出四个指头晃了晃。

”四百。”

郭嵩焘摇摇头。

” 难道有四千?”李鸿章惊讶道。

” 实话对你说吧,大清有四万多实缺官员等着侯补呢?这个数只会少, 不会多。’

” 怎么会有这么多?”李鸿章惊得声音发颤, 痛苦地双手抱头。

” 不要说你是从三品,就是二品以上大员, 实缺就有好几百人; 在籍的记名道少说也有三千余人, 皇上怕是连名姓也叫不上来, 你要苦等到何时?”

郭嵩焘可不管李鸿章正自难过, 一字一句继续敲打. 振撼着李鸿章的心弦, “倘若没有二品以上方面大员的保举. 推荐, 吏部根本不会考虑外任侯补。”

李鸿章此时长吁短叹,发不得一言。郭嵩焘看着他痛苦地样子十分同情, 轻轻拍了拍他, 缓缓说道:”你是饱读诗书之人,如何不知” 青蝇之飞不过数武; 附于骥翼腾达千里” 的道理呢?”

李鸿章听了这番肺腑之言, 恍然大悟。郭嵩焘又不失时机地将曾国藩的信拿出来给李鸿章看:“信中说,你要是在江西无事,可以马上前来。”[李鸿章]咸丰三年(1853年)投曾国藩(1811年11月26日─1872年3月12日)湘军,与太平军作战,投曾营有诗:“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八千里外觅封侯。定将捷足随途骥,那有闲情逐水鸥! 笑指泸沟桥畔月,几人从此到瀛洲?”;1860年,李鸿章编成淮军。

李鸿章要的就是这句话, 这才回心转意,于是立马打点行装, 与郭嵩焘赶赴安庆,重又回到曾国藩身边。

至于后来编练淮军,赶赴上海,收复苏常,出任江苏巡抚,进而署理两江,都是在到安庆之后的事情,都是安庆之行带来的“运道”。而从他初至安庆到荣升江苏巡抚,时间不过才两年耳,可知老师安庆的一封信,对他李某来说,具有何等重要的战略意义! 所以十年后曾老师仙逝,他不能不大发悲声:“谋国之忠,知人之明,昭如日月。生平公牍私函,无一欺饰语……中流失柱,滔滔如何?……一朝仙去,不复归来,为公为私,肝肠寸裂!兄本为拟文哭之,无如一字落墨,泪寄千行……”又从千里之外送来挽联:“师事近三十年,薪尽火传,筑室忝为门生长;威名震九万里,内安外攘,旷世难逢天下才。”说的都是实话。

第三章: 书剑飘零

第十二节: 湘军诸葛

原来,1853年(咸丰三年) 秋, 胡林翼奉命率黔勇救援湖北, 自此开始了与曾国藩的合作。经过长年的征战, 胡林翼练就了两支精兵, 一支是由湘军名将李续宾率领的陆师; 一支是由湘军名将杨载福统帅的水师。

在安徽省西南方, 大别山脉的南麓, 有一山一湖,就是有名的潜山和太湖。这两处地方是湖北与安徽的交通要道, 不管太平军由安徽进入湖北, 还是湘军由湖北进攻安徽,这两处地方都是必经. 必争. 必占的战略要地。

1859年(咸丰九年) 11月, 曾国藩由湖北移营安徽宿松, 形成对安庆的包围态势;胡林翼也率领水师与太平军水师争夺太湖, 紧密予以配合。同时太平军陈玉成部十多万大军也由江苏进入安徽,不仅要把湘军水师赶出太湖;而且还要一鼓作气聚歼湘军,解除安庆所受的威胁。

由于湘军四路出击, 兵力过于分散, 势难对抗。面对围城. 夺湖. 打援三个军事任务, 湘军统帅陷入首尾无法兼顾, 进退两难的境地。因为如果集中湘军力量抗击陈玉成部, 那么围困安庆之功就会丧失, 太平军也就达到了解围的目的; 同时不撤太湖之兵, 就会有腹背受敌的危险。在这错综复杂. 前途未卜的困难局面下, 曾国藩绞尽脑汁. 反复忖酎. 迟疑不决. 苦无两全的良策。

而胡林翼却果断地说:“熊掌. 鲜鱼不可兼得。湘军应该集中力量抗击援敌, 即使安庆残敌逃遁也没什么可惜的, 我们的战略目的也一样达到了。”

他还用古时候曹操官渡之战击败袁绍和李世民击败窦建德的经典战例,一再劝说曾国藩着眼于大局,下定决心, 撤安庆之围, 集中湘军力量与陈玉成部进行决战。

但是曾国藩仍然不想放弃安庆之围, 胡林翼见此, 不顾曾国藩的强烈反对, 立即采取措施, 将部署在太湖附近的鲍超. 唐训方. 蒋凝学. 多隆阿等各军全部集中起来, 合力御敌。

这时, 陈玉成大军也由潜山赶到太湖, 连营百数, 与胡林翼部湘军展开激战。

此时,曾国藩才明白胡林翼战略决策的正确,赶紧撤除安庆之围, 将各路人马都调往太湖。双方军队形成犬牙交错, 包围与反包围的复杂形势。经过十余天的殊死血战, 太平军力不能支, 败退了。

经过太湖一战, 陈玉成主力遭受重创, 皖南一带成了湘军的天下; 而且安庆城内的太平军因陈玉成战败, 也没有敢弃城而走, 重又被曾国藩死死围困。这一战充分体现了胡林翼具有冷静.敏锐的战略头脑和敢于. 智于决断的特点, 也是曾国藩始终离不开胡林翼的根本原因。

1860年(咸丰十年), 太平军李秀成部采用围魏救赵之计, 再一次大破江南大营, 将大清八旗兵. 绿营兵杀得七零八落, 几至殆尽; 并占领了苏州. 常州, 围困杭州, 东南半壁遍布太平军, 给予清廷极大的震撼。

曾国藩等忧心仲仲, 惶惶不可终日。可是胡林翼却独具慧眼, 看到机遇来临了!他认为: 这是湘军发展.壮大的一个绝好机会。大清八旗兵. 绿营兵已不堪使用, 朝廷只有借重湘军一途。他向曾国藩建议: 请他奏报朝廷,推举. 并在李鸿章. 沈葆祯. 李瀚章. 李元度. 刘蓉等人中挑选贤才,出任江苏. 江西. 浙江三省的布政使要缺; 同时在这三省扩编. 充实湘军, 就地筹饷. 治军, 分南. 北. 西三路, 对金陵形成包围之势。

胡林翼还以明代有名的贤相杨廷和为例, 说他抓住明武宗突然驾崩, 新君未立之时, 假借遗诏为名义, 尽革正德朝的一切弊政, 被历史传为美谈的例子来劝说曾国藩。

其实曾国藩也看出了这其中的奥妙, 并向朝廷推荐李续宾. 左宗棠. 沈葆祯担任安徽. 江西. 浙江的巡抚, 并获得批准。自此湘军开始掌控地方实权, 进而掌控了半个中国。

在这样的局面下, 胡林翼力劝曾国藩, 不可专学诸葛亮的小心谨慎, 一再敦促曾国藩, 要有不怕包揽大权, 放手大胆去干的勇气, 而这一点正是胡林翼所特有,曾国藩所缺乏的。

胡林翼能在极短的时间内, 将残破不堪的湖北省收拾. 整顿得焕然一新,变成湘军巩固. 可靠的根据地, 完全是因为他有胆有识, 凡事但求予国家有利, 不辞包揽. 把持之名。在这些方面, 胡林翼的治事之才与远见卓识, 确实比曾国藩高出一筹。

所以, 当时就有人认为:以此而论,如果两江总督不是曾国藩,而是胡林翼, 那么苏常沦陷的江南大局, 就不会等到三年以后才渐次恢复。

本来胡林翼是有可能由湖北巡抚升任两江总督的, 只是因为他在湖北巡抚任上的一切举措, 样样妥帖. 牢靠, 咸丰帝很是放心, 觉得湖北的局势刚刚稳定下来, 还需要继续倚重,担心新人不能胜住, 所以才委屈了胡林翼, 将两江总督一职改任了曾国藩。

胡林翼本人并不计较, 他对幕僚们说:“ 涤帅与我的志趣是相同的, 两江总督一职不论是涤帅担任, 还是我担任, 最后都一样达到平定发逆的目的。”

由此可见胡林翼的胸襟和抱负。胡林翼呕心沥血, 辛苦经营了数年之久, 曾国藩依仗其全力配合. 支援, 才最终成就大功。

冯桂芬接着说:“少荃离开润之的军营后, 润之立即写信给老夫子, 提醒说: 少荃不是一般人物, 终究会出人头地, 与其让别人引荐他, 不如由涤帅成全, 至少也可以壮我湘军声威。”

“那老夫子的意思?”

“起初老夫子不以为然,但是他很快就后悔了。”

“因为长毛进攻祁门。”

“正是如此。事态的发展全如少荃所预料的那样, 这一来, 老夫子真正晓得了李鸿章的价值。”

冯桂芬接着说:“而且,润之再次写信给少荃。”

胡林翼在信中写道:“愚兄记得少荃老弟在初入京师,作翰林时曾经写下气冲霄汉的人生宣言,曾被传颂一时。老弟在《二十自述》和《入都》诗中,更是诗以言志:

《二十自述》

蹉跎往事付东流, 弹指光阴二十秋。

青眼时邀名士赏, 赤心聊为故人酬。

胸中自命真千古, 世外浮沉只一鸥。

久愧蓬莱仙岛客, 簪花多在少年头。


《入都》

频年伏枥向红尘, 悔煞驹光二十春。

马是出群休恋栈, 燕辞故垒更图新。

遍交海内知名士, 去访京师有道人。

藉此可求文益友, 胡为悒郁老吾身。

桑乾河上白云横, 惟祝双亲旅社平。

回首昔曾勤课读, 负心今尚未成名。

六年官宦持清节, 千里家书促速行。

直待春明花放日, 人间乌鸟慰私情。


字里行间充溢着郁积待发的万丈豪气。何以如今却义气消沉,萎靡不振了呢?须知鹰隼搏击长空,靠的是丰满有力的羽翼;俊杰奔驰千里,仗的是显赫辉煌的车马。

老弟有了这样的才情和心志,又有了涤帅的“年家子”的身份, 不正是你丰满有力的羽翼;显赫辉煌的车马吗?

你拜在涤帅这个大儒的门下,自是没有不成功之理。希望老弟把握住良机,鲲鹏展翅,大展宏图…….”

冯桂芬说:“正是前有润之情深意切的亲笔信,后有筠仙的当面敦促,少荃这才赚足了面子,于是打道回到老夫子幕府。”

“照你这么说, 老夫子怎么肯放少荃来上海?”

“你只须如此这般, 他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