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兆刿教授公布西安事变后蒋介石的一则日记手稿影印件,原件现藏于美国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首次向世人公开。

从日记上看到,记录的这一天是1936年12月27日,星期日,天晴。内容如下:


胞兄介卿正午逝世。余在病中,家人极不愿使余闻知。呜呼!兄弟三人今只残余一人矣。蒙难之中,使病兄惊悸,致其速亡。但余出险之讯,彼已闻知,当可慰其灵。是日腿部痛苦未减,精神亦不甚佳。仅会客数人,问岳军外交情形。晚见汉卿彼极强余以实行改组政府而毫无悔祸之心,余乃以善言慰之,并实告以军法会审后请求特赦并予以戴罪立功之意,彼乃昂昂然而去。


这页日记,将我们带到70年前。这天中午,蒋介石的胞兄蒋介卿辞世。早先家人考虑到蒋介石的处境,一直未告诉他其胞兄生病的事情,故噩耗传来,想到三兄弟如今只有自己一人在世,遭兵谏后刚出险的蒋介石不免心生悲凉。加上腿部仍感疼痛,情绪低落自是可以想见。因而那天他见客也少,只是向张群询问了外交事宜。虽然他情绪显得异常低落,晚间还是见张学良,足见张学良在其心中的分量。


一篇短短百余字的日记,有关张学良的占了三分之一。日记生动地记录了当时蒋介石与张学良对峙的情形:张学良坚决地要求蒋介石改组政府,至于蒋介石对其发动兵谏的指责,张学良则表现出“毫无悔祸之心”。哪怕蒋介石许以军法会审后将予以特赦,张学良仍“昂昂然而去”,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苟且和畏惧。“昂昂然而去”几字,张学良的形象如在眼前。这一页不同寻常的历史记录不禁再一次激起我们对蒋张关系的兴趣。


用张学良的话说,蒋与张的关系即“关怀之殷,情同骨肉;政见之争,宛若仇雠。”


在私人感情上,蒋介石确实是关心张学良的。这在张学良口述历史中多次见到。


西安事变后,张学良被军统局监管,带到浙江奉化溪口“读书”。蒋介石曾以毛笔写上短笺“汉卿,请来小叙,中正”,有意弥补两人之间的仇怨。而张学良对蒋介石亦敬重有加。张学良为人坦率直爽,以信义为重。对蒋介石,他是诚心诚意,顾全大局,竭力维护蒋介石的地位和声誉。1933年热河失陷,张学良背着“不抵抗 ”的罪名被迫下野,自我牺牲到底。张学良在上世纪90年代初接受访谈时曾说,西安事变后释放蒋介石,“我把他(蒋介石)视为领袖是对的,即使现在我仍认为他是当时唯一能统一中国的人。”而在蒋介石去世后,张学良挽幛悼蒋,称蒋介石是“白粉知己”。


在政治立场上,蒋张则很对立。如在1936 年12月9日西安学生请愿时,蒋介石说要用机关枪打示威学生,张学良感到愤怒:“你机关枪不打日本人打学生”。而他在哥伦比亚的口述历史中则加了一句当时他气愤之下的内心话:“我有枪就打你!”在“抗日与反共”问题上,“我与蒋先生冲突没旁的,就是这两句话,他要安内攘外,我要攘外安内。”蒋介石为掌握政权将反共摆第一,张学良为民族利益将抗日置首位。在蒋介石心里,第一敌人是共产党,而在张学良心里,第一敌人是日本侵略者,以致后来“兵谏”蒋介石,发动西安事变。

在民族正义面前,张学良英雄本色凸现。1936年12月26日张学良送蒋介石回南京后,仍然力劝蒋介石“改组政府”,对于兵谏“毫无悔祸之心”。心无愧,行动自然刚烈,所以张学良“昂昂然而去”。


奉命修身养性、读书思过的张学良,在幽居的软禁生活中盼望着重归自由的那一刻。1936年12月31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以“胁迫统帅罪”判处张学良有期徒刑10年,褫夺公权5年。1937年1月4日,国民政府下特赦令,将张学良交军事委员会“严加管束”。1937年9月、1938年9月,张学良两次向蒋介石请求参加抗战,未成。1945年春,张学良送蒋介石一块怀表,寓意时间已久,该解除“管束”。蒋介石却以鸟笼回赠,意为张学良继续做笼中之鸟。


1945 年8月15日,抗日战争胜利,张学良再次以手表送蒋介石。 1946年9月,蒋介石以三个条件同意释放张学良:一是张要承认发动西安事变是上共产党的当;二是交还“九一八”事变时蒋给张发的电报;三是张自由后要出国居住。张学良知悉后,激动而愤懑:“我张学良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哪里有因为爱国反而被逐出国门的道理?如果为了自由,接受三个条件,我还是张学良吗?”


1957年9月,蒋介石70大寿。张学良再次表达渴望自由之意,仍然以怀表作为给蒋介石的寿礼。这一次,蒋介石以一精美手杖回赠,示意:我们都老了,应该以身体为重,往事少想,你可以出去多走走,多看看,释心开怀。1959年,蒋介石明令解除对张学良的“管束”,但留下“为对张学良负责,仍需派‘警员’保护”的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