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12897/


第 三 节


大兴县布政里位于汉长安城外郭中轴西侧,大兴宫西南角,顺义门外,隔御道相邻。布政里毗邻皇城,清明渠穿其东南一隅直入大兴宫,经广运门入宫城而成太液三池,一脉贯通;因有此便利,自国初布政里便成为了朝中勋戚重臣安居之所。大业元年,皇帝敕命为三朝重臣尚书令越国公杨素在此修造府邸,朝野上下便将布政里与北面的颁政里之间相隔的街道戏称为宰相街。大业九年杨玄感兵败身亡,皇帝便下敕将其府邸赐给了亲信重臣开府仪同三司左卫大将军许国公宇文述。此时宇文述随扈圣驾被困在代北,家中便只剩下他的三个儿子,任殿内省奉车都尉的长子宇文化及,任谒者台通事谒者的次子宇文智及以及任秘书省著作郎尚辇奉御的南阳驸马新城县公宇文士及。


这一日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兄弟在书房正与内史起居舍人元敏、少府寺符玺郎牛方裕等人论事,随着门外管家一声通秉,西京鹰扬府中郎将孟秉大步走了进来。


“胡夷犯边,天子困于外郡,诸位大人还有心情在此高坐大论,岂不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乎?”


孟秉一进来便大大咧咧地走入偏席坐下,口中半分讥讽半分认真地放着狂肆之言,好在众人早已知道他的为人脾性,倒也无人与他计较。


“我道是什么大不了的消息,亏你风风火火地跑来,舍弟当值秘书省,三日前便接到李叔德自龙门发来的公文了。”宇文智及冷笑着说道。


孟秉故作惊讶地道:“哦?原来诸公早已知道,只有我这莽夫犹自蒙在鼓里而不自知!”


元敏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等你来报信,只怕三省九寺都闹得沸沸扬扬了!”


“明达戏语,持本不必当真。内史五日前便已得到消息,门下和兵部还要早些,只不过均是私函,李叔德递到秘书省的公文是第一件正函。”坐在主席的宇文化及一面挥手吩咐小厮布茶一面解说道。


孟秉看了看他,眨着眼睛道:“大乱将兴,明公其有意乎?”


元敏点了点头:“你来时我们正在分说此事,元宏,你接着说罢!”


牛方裕道:“……目下齐王随侍在陛下身侧,一道被困于雁门,可不加理会。赵王远在扬州,关中局面亦没有他说话的余地。元德太子的子嗣当中,代王居长,可惜如今身在晋阳。剩余二子,越王侗如今人在东都,自然指望不上。如今大兴城内,直系帝胤只有燕王仁安可立!”


宇文智及接过话茬道:“元宏说的是,形格势禁,只有燕王最合适!”


“这些都是寻常话,我所虑者,李叔德和云克壮会不会合兵一处将皇帝自雁门救回来!”宇文化及淡然道。


元敏立刻答道:“只要我们手脚快捷,便是皇帝回銮亦无大所谓,只要将潼关大门一闭,以关中形胜之地,何事不可为?”


“别忘了龙门渡口还在李渊手里!”孟秉冷冰冰道。


“持本说的是!”宇文化及点了点头,“前年杨玄感以父子二人三十年之人望,皇帝敕命一出即兵败身死,何况我等?皇帝自幼掌军,坐天下也有十余年光景,若他能生脱此难,适才所言均不过是鬼话罢了!”


“然则这等天赐良机,白白放过实在可惜!”元敏嗟叹道。


宇文化及没有接他的腔,却对牛方裕道:“内朝的动静,还要元宏多加留意了,令尊为相多年,桃李满天下,朝中诸臣那里,元宏走动起来最为方便!”


牛方裕矜持地点了点头:“易达兄但请宽心!”


宇文化及转过脸对孟秉道:“永兴里那位唐公世子的动向,还要持本留心!”


孟秉笑道:“竖子方逢幼弟之丧,已经十几日不出府门了。在下遣了六名兵丁,换了便服在永兴里周围探视,但有动静,立时便会知道!”


宇文化及点了点头,又对元敏道:“明达自今日起务必日日在省当值,代北方向有何消息,某要第一个知道。”


元敏皱了皱眉头:“四房舍人在省轮值,我日日前去,恐怕多有不便!”


宇文士及笑了笑:“无妨,陆水元偌大一把年纪了,早就表请致仕,皇帝一直在外巡游,一时间来不及换人而已,荐明达擢内史舍人的表章,家父六月便已呈了上去,皇帝已然允准,只是圣驾北幸以来,诸事繁杂,兼之内有苏无畏那老匹夫及樊华宗裴弘大等人做梗,这才耽搁下来。不过你蒙圣眷擢升在即,这是省内皆知的事情,此刻万万不会有人与你为难!”


宇文智及在一旁为自家兄长帮腔道:“正是,只要大事得成,莫说区区一个内史舍人,便是省内副贰内史侍郎,难道他萧时文还能做一辈子不成?”


“哥哥们在家议得好大事,你们不理会自身荣辱也还罢了,难道连皓首老父的天年都不顾了么?”


一声清越的斥责声自门厅处传来,众人愕然以视,却见一个三十多岁身着绯袍头戴梁冠的中年男子昂然立于门侧,气势俨然不可逼视,却是朝野闻名的宇文家三郎宇文士及回来了。


牛方裕抱怨道:“三郎没由来开得甚么玩笑,害得在下出了一身的冷汗!”


宇文士及却不理会他,几步来在堂中,肃容对宇文化及道:“父亲随扈圣驾被困雁门,大哥不惦念着如何援救君父于困厄,却在家中商议此等灭族罄家的大逆之事,岂忠臣孝子所为?”


宇文化及瞥了他一眼,淡然道:“你知道甚么,便在此胡言乱语?”


宇文士及冷然道:“适才诸公的言语,不才在厅外均听到了,现下兄长们若欲灭口,恐已迟了!”


宇文智及看了看兄长,又看了看弟弟,口中略带讥讽地道:“三郎自家娶了公主,又蒙圣恩简拔在内朝,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又哪里还能念及两位兄长惨淡宦途的凄凉苦楚?”


宇文士及正色道:“四海安定天下太平,富贵岂从险僻中求来?天子虽蒙尘塞北,威权仍可达于九州。莫说兄长们此刻手中无兵无柄,便是有兵有将又能如何?那枭玄感,以父子两代惨淡经营之根基,当今登高一呼,立时土崩瓦解。两位兄长自认才高,可比越国公父子乎?更何况老父年迈,如今与圣驾一道被困于塞北,其生死荣辱,可不问焉?”


宇文化及冷冷道:“三郎如今以秘书郎尚辇奉御,便将喂马打杂的两位哥哥不放在眼里了么?”


宇文士及正欲答话,却听见外面管事高声唱道:“正议大夫、武贲中郎将、仪同三司司马公讳德戡大人到……”


声音未落,一个身材高大的紫袍官员大步闯了进来。


宇文化及见他面色阴郁目带凶光,情知事情不妙,面上却不肯带出半分惊慌之色,淡然道:“怎么,圣驾脱围了么?”


司马德戡扫视了堂中众人一眼,闷声闷气地道:“雁门没有消息传来,倒是东都那边出了大事了!”


宇文化及摆了摆手:“坐下说话!”


司马德戡却没有坐,一字一顿地道:“江都通守王行满,闻知圣驾蒙尘塞北,尽起江都之兵数万,昼夜兼程北上勤王,如今已然进驻东都洛阳。请战的表章此刻已经递到了门下省,某抢先一步来给易达通个消息!”


一言甫出,阖堂色变。


厅中众人都是一点便透的精明之人。王某虽然兵至东都,然则毕竟打得是北上勤王的旗号,万没有不渡黄河却往关中而来的道理。再者说自洛阳西来,只要潼关在手,即便是十万大军也无甚可惧处。然而众人心中明镜一般,事情的关键并不在于此。


元德太子的幼子越王杨侗现在坐镇东都,还是个任事不懂的小孩子,然则毕竟也是帝室正胤。若是皇帝有惊无险安然南返,王某此行便是大忠,获圣恩嘉奖自不必言。若是皇帝不幸蒙难于塞北,王某手握精兵数万,据东都拥越王自立,与关中分庭抗礼,以宇文化及兄弟此刻手上的实力,却是万难与之抗衡,且不说天下各道郡,便是大兴的满朝文武,平日里看在宇文述的面子上还敬让三分,一旦宇文述随皇帝在雁门死节,朝中重臣贵戚高阀短时间内怎肯臣服于官职卑微的宇文兄弟?若是没有外患也还罢了,宇文化及大可以燕王的名义慢慢收拾局面,唐国公李渊虽然据有河东之地,又有代王在手,毕竟手上兵马不多,且两个儿子几个女儿阖府家眷均在西京,挟制起来极为方便。然则王某据东都,局面便一下子复杂起来,此人生性狡诈多智,且并无家眷在西京,手上又有数量可观的军队。一旦他发难,与朝中文武内外呼应互为犄角,恐怕宇文家灭族大祸只在旦夕之间。


“王世充……狼子野心大奸似忠之辈,真真可恨……”宇文智及咬牙切齿地道。


宇文化及端然稳坐在主席之上,默然不语。


宇文士及扫视了众人一眼,冷冷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


“素闻唐国公子风流倜傥,口齿过人,虽先秦苏张舌辩之士所不能折。今日却如何呆立半晌却无片言只字?想来是小女子蒲柳之资,尚不能堪君一语?”


静室之内,一个素衣简髻的瘦弱女孩背冲着李世民而坐,手中持笔,自顾自地在一幅白绢之上挥洒春秋。


李世民张口结舌,支吾难言,只顾注视着女子的背影一阵阵犯迷糊。


“案上有茶,本是待客之用,君请自便!”


女孩仍不回身,只是用恬淡得仿佛深山泉水般的语气轻轻说道。


“在下李世民,特来向姑娘请罪!”李世民憋得满脸通红,终于憋出这么一句完整的话来。


女孩闻言,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画笔,缓缓转过了身来,容色平静地问道:“哦,公子何罪之有?”


这是个姿色极为平常的姑娘,除了脸型尚可称得上珠圆玉润之外,五官均极平常,眼睛不大,鼻梁不够挺拔,颧骨略有些高,嘴唇略显单薄,双眉未着青黛,倒看着有几分男儿的英气。然而古怪之处恰恰在于此,单一而论,这姑娘的五官连中人之资都算不上,然而几样元素凑在一起,却搭配得恰到好处,生出一种柔和乃至于自然的美感来。那对眸子虽然不大,却是秀芒内敛,仿佛内里有海一样的智慧和灵性在涌动,令人望之而生自惭形秽之心……


李世民自知人事以来,虽然家教严谨不敢在国公府中胡闹,平日里却未少与一干狐朋狗党往来与西京的青街柳巷之间,脂粉颜色也算见得不少。更兼他家世高贵,于关中的高门大姓府上多有走动,什么样的绝色女子未曾见过?然则此刻一看之下,却还是不觉呆了。


眼前这女子,绝非花容月貌,又或者绝非花容月貌所能形容。


李世民呆呆望了半晌,搜肠刮肚了半晌,竟然没能想出半个词句来形容这位长孙家的姑娘。


他心里极明白,那绝非是因为这姑娘美到了类似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等等成语不能形容的地步。


这姑娘并非绝色,却有着一股平常脂粉所不及的灵秀素雅之态。


他与长孙无忌是束发之交,自少往来与高府便如同自家一般方便,即使是内宅也如履平地毫无顾忌,这位长孙姑娘自幼也见得多了,并无出众之处。这两年他年纪渐长,男女之防略略在意些了,这才见得少了。此番算是重逢,他却怎么也无法将面前之人与自己脑海中那个沉默寡言容色晦暗平常的小丫头联系在一起,所谓女大十八变,难道当真如此诡异?


僵持半晌,倒还是姑娘自己皱着眉头开了腔:“公子不是欲请罪么?妾身恭候半晌了呢!”


李世民一怔,这才醒悟到自家方才所说的话,急忙一揖到地,朗声道:“世民失礼,让姑娘见笑了!”


长孙臻首略斜,一对点漆般的秀眸盯视着他道:“公子请罪毕否?”


李世民又是一怔,“啊”了一声,支支吾吾道:“这个……算是……也不是……”


长孙淡淡一笑:“公子若请罪已毕,便请坐下说话吧!”


李世民无语,只得整理了一下身上那身希奇古怪的衣服,与长孙对席坐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头脑中恢复了清明,微笑道:“那日世民不知姑娘在侧,言语之中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则个。”


长孙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那天公子言语甚是得体,将小妹抬举得浑身不自在,何冒犯之有?”


李世民顿时觉得一股凉气自尾椎骨处陡然冒起,沿着脊椎一路上升至后颈处。他此时方知非但“虎父无犬子”,且无“犬女”,长孙晟的女儿,果非易与之辈,口舌之上便不肯饶人,自己贸然退婚,落下偌大一个把柄在她手里,此番定然有得苦头吃了。


“公子冷么?”长孙眼含秋水面带笑容地问道。


李世民又是一个寒颤,急忙干笑着答道:“不冷不冷,多谢姑娘关怀厚爱!”


长孙又是一笑:“公子此刻定然在想‘天下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这句话,是么?”


李世民急忙摇头道:“在下怎敢……”


“是了,公子是‘不敢’想,而非‘不想’!”长孙轻轻点了点头。


“不是……在下绝非那个意思……”李世民此刻头大如斗,眼前金星乱舞,口中已然乱了方寸!


长孙抬眸正色道:“那公子是甚么意思?”


李世民苦笑道:“在下自知得罪姑娘匪浅,是以此番是诚心诚意来向姑娘请罪,请长孙姑娘原宥在下无状冒犯!”


长孙脸上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有若向阳花开,顿时映得李世民眼前一亮,然而随着那淡淡的朱唇吐出的话语,这位唐国公子的眼前顿时又是一黑。


“公子何曾冒犯过小妹?”


“这个……”


“公子既然不曾冒犯过小妹,请罪之说,又是为何?”


“那个……”


“公子为何欲言又止?小妹粗俗驽钝,却非不辨是非之人,更不敢以己揣人入彼以罪,公子又何必三缄其口?”


李世民心中暗叫救命,他被长孙无忌言语相诳误入“虎穴”,此刻早已连肠子都悔青了。


深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索性横下一条心来,垂头嘟囔道:“世民悔婚背约,上愧先人下惭家议,更有负姑娘名节,实在罪该万死……”


一句话说出来,他顿时感到浑身上下一阵说不出的轻松舒畅,耷拉下脑袋也不看坐在对面的长孙,心中甚至暗自窃笑,生出一种报复般的快意来。


长孙闻言,静静坐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说了一句话,李世民顿时又坠入万丈深渊之中……


“那你为何不去死?”


李世民抬起头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满脸认真神色的妙人儿,却听得她清脆如出谷黄莺般动听的声音不断在耳边“炸响”……


“……开皇律十二篇五百条,其中《户婚律》第十二款曰:‘凡男子悔婚背约,其父不能止者,父子俱杖四十,流涉三千里,黥面入军籍为丁’。朝廷法度森然,公子虽然悔婚,依律却只该杖脊流放黥面充军,并未有死刑之判。公子乃是至孝之人,想来必不愿连累老父一同获罪遭遣,故宁愿轻罪重领,以一死而代父子二人之罪,听古人说百善孝为先,公子这份孝心当真感天动地,小妹钦佩之至……”


李世民只觉天旋地转,似他这等粗略豪旷之人至此也已忍无可忍,双拳紧握怒吼道:“观音婢——”


“嗯?”长孙一脸的天真无邪,笑吟吟看着这位朝廷从六品奋武校尉唐国公子,皓齿微露道:“公子有何见教?小妹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