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的妓女与文士的风流韵事

元朝有一个叫做夏庭芝的人,写有一部名叫《青楼集》的书,专门记述元代几个大城市里一百多名著名妓女的生活花絮,其中占多数的是戏曲演员,她们以演唱杂剧、戏文、慢词、诸宫调而名重一时。这本书是我们今天了解当时演艺圈生活的重要资料,其地位相当于今天的八卦出版物。


据这本书记载,有一位艺名叫做梁园秀的高级妓女,“歌舞谈谑,为当代称”,此外她甚至还喜爱书法,所作楷书妩媚动人,间或也写一些小诗词,水平还不错,为时人所称道。她创作的散曲《小梁州》、《青歌儿》、《红衫儿》等,流行一时,是一位创作型的女歌手。另有妓女张怡云,“能诗词,善谈笑,艺绝流辈,名重京师”,当时的名公文士赵孟頫、姚燧等多与她交往,常到她的住处饮酒作乐。有一次,姚燧于席间偶言“暮秋时”三字,张怡云应声作《小妇孩儿》一首:暮秋时,菊残犹有傲霜枝,西风了却黄花事……其才思敏捷如此。


曹娥秀也是京师名妓,在与名士聚会的宴会上,她因对答风趣而常使一座大笑。刘燕歌善歌舞,在与一位官员饯别时即席作《太常引》:“故人别我出阳关,无计锁雕鞍。今古别离难,兀谁画妍眉远山。一尊别酒,一声杜宇,寂寞又春残。明月小楼间,第一夜相思泪弹。”在当时颇为脍炙人口。艺名顺时秀的杂剧演员郭顺卿,姿态闲雅,以擅长于演闺怨剧而著名,待制刘时中曾以“金簧玉管,凤吟鸾鸣”来形容她的歌声。


歌妓之有名,是达官贵人和风流名士捧出来的。一些有钱有势的人,家中不乏漂亮的妻妾,但也热衷于青楼冶游,这在当时被看作风流韵事,是素质高,有层次的表现,并不一定完全出于肉欲的驱使,而是想享受具有浪漫氛围的声色之娱。

元代隶属乐籍的演员,身份地位等同于“上厅行首”的妓女,也要应付“唤官身”的差使,有陪同和侍奉达官贵人、外国使节宴饮作乐的义务,不敢稍有怠慢。


女艺人的遭遇,当然也是各有不同。女演员郭顺卿本来是文士王元鼎的相好,一次生病的时候想吃马板肠,王元鼎毫不迟疑杀掉了自己骑的骏马,这事要用今天的现实来比方的话,可以说成是“卖掉自己的宝马轿车为之置一盛馔”。有一位参政叫作阿鲁温的,也“欲瞩意于郭”,对郭很有好感,想夺人之爱。一天,他把郭顺卿叫来,当面挑逗她说:“我和王元鼎比起来怎么样?”郭顺卿不敢得罪他,只好委婉的奉承他说:“参政,宰臣也,元鼎,文士也。经纶朝政,致君泽民,则元鼎不及参政,嘲风弄月,惜玉怜香,则参政不敢望元鼎。”这话让尚且顾及面子的阿鲁温听了很舒服,方才“一笑而罢”。


《元典章》里有“禁娶乐人为妻”的规定,对“诸职官频入茶酒市肆及倡优之家者,”要给予“断罪罢职”的处分。但这些都不过是表面文章,不少权要之人照样嫖妓纳倡,强娶女演员为妾。年轻美貌的女演员,生活境遇并不比烟花女子强多少,她们常被年岁虽大而有钱有势的的人收作侧室,此类事件《青楼集》记载甚多,如翠河秀被石万户置之别馆,顾山山为华亭县长哈拉不花置于侧室,李真童被诸暨州同知达天山娶为妾,刘惜婆被赣州监军全普庵拨里包为“二奶”等等。还有同时打两人主意的,一个名叫张子友的平章,既对小娥秀“甚加爱赏”,又将艺绝一时的喜春景纳为妾,“以侧室置之”。女演员的身价很高,可以想象。除了被一人包定以外,许多女演员也兼作妓女。


不过,一旦包养自己的主人死后,这些年长色衰的过气女演员们,就会遇到新的困难,面临新的选择。“美姿容,善杂剧”的汪怜怜为涅古伯纳为妾,涅死后,她削发为尼,以断绝其他公卿士大夫的妄念,终其一生。“长于杂剧”的王奔儿为某府的张总管纳为妾,张死后,王奔儿流落于江湖。“赋性聪慧,记杂剧三百余段”的李芝秀,是张总管的另一位侧室,张死后,她为生活所迫,“复为倡”。也就是说,这个什么张总管,曾经包养过两个女演员。


珠帘秀是另一位著名的女演员,她是元朝大都人,传说和关汉卿曾有过密切关系。关汉卿是著名戏剧作家和导演,不知道那时候有没有所谓的“潜规则”。珠帘秀的另一位男友是当时的高官卢挚。有一次,卢挚要调到外地去工作了,对她依依难舍,写了一首散曲赠她,题为《别珠帘秀》:才欢悦,早间别。痛煞好难割舍。画船儿载将春去也。空留下半江明月。


为此,珠帘秀有答词一首:山无数,烟万缕。憔悴玉堂人物。倚蓬窗一身儿活受苦。恨不得随大江东去。其词其情,不输给卢翰林。关汉卿这个“浪子班头”,也凑热闹,曾经有《赠珠帘秀》散曲一首,将珠帘秀捧上了天。


珠帘秀大约可以称得上是元朝前期的一位演艺巨星,不光在当时就赢得了大众的追捧,结交了众多的公卿名家,而且晚年还收有学生,学生中也出了色艺双绝的名演员。上个世纪的著名剧作家田汉,曾写过一部名叫《关汉卿》的话剧,在这出话剧中,珠帘秀被描写成和关汉卿志同道合、并肩战斗的进步文艺工作者,也算是流芳百世了。


珠帘秀晚年的时候,嫁给钱塘道士洪丹谷为妻,成为她年长色衰以后的归宿。患病临终的时候,她曾对她的老伴洪道士说:“夫妾,歌儿也,卿能集曲调于妾未死时,使预闻之,虽死无憾矣。”洪丹谷遂作歌一首,珠帘秀听罢,一笑而卒。一代名伶就这样在寂寞中离世了。她的弟子著名的有“赛帘秀”、“燕山秀”等,直到元末,后辈演员还尊称她为“朱娘娘”,给她极高的荣誉。晚年的珠帘秀,其地位好象今天戏剧舞蹈学校的资深教授。


在元朝,就算是珠帘秀这样成功的演艺人士,其地位也是极低的,其实,在任何时代,从事这种职业的人,地位都很低,只有最近的几十年里,因为文艺要为政治服务,演艺人士才有了文艺工作者的称号,地位提高了不少。现在文艺不用再为政治服务了,所以演员的身份又趋向回归,在挣钱更多的同时,社会地位正在下降。


关于社会地位的高低,元朝还有一个著名的事件,那就是传说中的所谓“九儒十丐”事件,儒者的地位十分卑下,仅仅排在叫花子前面,让天下的读书人至今提起来还愤愤不已。依我看,这是中国的读书人,几千年来被宠坏了的反动,有积极的意义在里面。按中国的传统,谁都知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只要能读书,那是“高官任做,骏马任骑”,读书人吃香喝辣的时代,十之九,读书人倒霉的时代,十之一。现在我们知道,光能熟背儒家经典,就可以被大众盲目敬仰,实在没有多少合理性,因为这样的不良制度,中国历史上有多少能工巧匠,多少科学家,多少艺术家,都被一般儒士们盖过了风头,给中国的科学艺术的发展造成了损失。


不过,有关“七匠八娼九儒十丐”的说法,其实也并不是元朝朝廷的官方说法,在元代的各种正式文件中,并没有按职业把人分为十等的规定,追究起来,这不过是一桩“没影的事”。著名的宋遗臣谢枋得,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滑稽之雄,以儒为戏者曰:我大元制度,人有十等,一官二吏,先之者贵之也,贵之谓有益于国也。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后之者贱之也,贱之谓无益于国也。嗟乎悲哉,介乎娼之下丐之上者,今之儒者也。”


“滑稽之雄”可以翻译成“滑稽大王”,就象今天赵本山之类的人。原来,这种排列法,不过出自于舞台上的插科打诨,或者是民间滑稽人士的段子,就象赵本山在舞台上说村长和国务院总理中间差四级一样,是不能当真的。当时的读书人地位降低,这是事实,科举制度也被废除了,所以,读书人们没有了进身之阶,满腹牢骚,编些笑话来发泄不满,是可以想象的。不过十年之前,我们身边也曾经流行过一些所谓的民谣,什么“一等公民是公仆,子子孙孙都享福”,什么“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等等,性质是类似的。


不过,一旦读书人做了朝廷的官员,他的地位也就马上发生了变化,就象和这些娼家交往频繁的姚燧、赵孟頫、卢挚等人,他们的地位不光不低,反而还很高,如日中天,这些人难道不是“儒”吗?所以真正地位低的,是那些不能做官的,读死书的儒,毫不奇怪,无论在什么时代,这样的人都不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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