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大淡水湖危机重重

缺水、污染、生态损害并行,中国最大淡水湖鄱阳湖和洞庭湖危机重重


原文标题:大湖贫水


湖南省地质研究所教授级高级工程师童潜明告诉《财经》记者,三峡水库运行后,汛期前增加的下泻流量将抬升洞庭湖枯水期水位,这是洞庭湖研究者原有的共识。但2003年6月,三峡水库二期蓄水以来的观测资料显示,枯水期洞庭湖的水位和地下水位实际都降低了,“这与原来对洞庭湖环境的认识,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江西省水文局局长谭国良在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也表示,与洞庭湖类似,三峡水库蓄水对于鄱阳湖水量下降也有着明显影响。


《财经》杂志记者李虎军 欧阳洪亮/《财经》供腾讯深度专稿,转载请注明,更多精彩报道,请阅读财经杂志网站

铁血网提醒您:点击查看大图

洞庭湖美景,它还能持续多久?


2008年2月9日,农历大年初三。位于江西省北部、长江之南的中国最大淡水湖鄱阳湖,在连绵的雨雪之后迎来了久违的晴天。


湖面上依旧刮着强劲的冷风,传统的捕鱼季节尚未到来。但在位于湖区的江西省鄱阳县双港镇乐湖村,50岁的王保国已经坐不住了。他踏上一条陈旧的渔船,动手打理渔网。


从12岁起,王保国就在湖中捕鱼为生。对他而言,这个一度浩淼、富饶的淡水湖正变得日渐陌生。最近两年,全家捕鱼收入已从之前的每年四五万元,悄然下降到了每年二三万元。如果扣除不断上涨的柴油和渔网费用,已所剩不多。


渔之贫瘠,首先缘于水之贫乏。1949年时,鄱阳湖面积还有5340平方公里;到2007年底,据江西省水文部门统计,鄱阳湖湖水面积已下降到不足50平方公里,水位也创历史新低。


不仅仅是鄱阳湖,中国第二大淡水湖、位于湖南省的洞庭湖,也面临同样的困扰。来自国家卫星气象中心的监测显示,2007年12月31日,洞庭湖的面积仅有310平方公里,比上年同期下降了大约三成。而在半个世纪之前,这个大湖的面积还有接近4000平方公里。



萎缩的湖泊


作为中国最大的淡水湖泊,鄱阳湖承纳了赣江、抚河、信江、饶河、修水五大河流,以及博阳河等小支流的来水,经调蓄后由湖口注入长江。在大湖的滋养下,包括江西省省会南昌市及九江、上饶、宜春、景德镇等15个县(区、市)在内的整个湖区,成为长江中下游土地肥沃、物产丰饶之地。


受上游河流来水及降雨等因素影响,鄱阳湖每年都会经历急剧的水位变化。在江西省水利系统,就流传着“洪水一片、枯水一线”的说法,即鄱阳湖在丰水期碧波千里,在枯水期宛若一条河流。以都昌水文站为例,过去50年中,水位最高时达到22米多,最低时只有8米多。


在丰水期和枯水期之间,水位大幅升降本是寻常之事。不寻常的是,鄱阳湖的低水位记录,在这两年不断被打破。据江西省水文局发布的数据,2007年12月,都昌水文站的水位曾连续20多天低于历史最低水位;12月9日至16日的监测显示,鄱阳湖的水面面积仅为42.4平方公里,不足历史同期平均值的四成。


在1月,连续雨雪天气使得鄱阳湖水位略有回升,但《财经》记者注意到,贫水状况并未得到根本性改变。站在泊于湖岸的渔船上,王保国指着数百米开外、高出湖面约十多米的防洪大堤说,水真正多的时候,“会涨到大堤边上”。

江西省水文局局长谭国良对《财经》记者说,鄱阳湖水位近几年持续偏低已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与往年相比,鄱阳湖的枯水期同样在延长。鄱阳湖的最低水位通常出现在1月或2月,这两年则提前到12月甚至更早。


在持续的贫水阴影下,鄱阳湖沿岸一些城乡地区已出现用水短缺的苗头。2006年10月,随着昔日碧波荡漾的鄱阳湖都昌段湖面变成干涸开裂的荒滩,都昌县城10万居民的生活用水告急,县自来水厂不得不紧急开挖引水沟渠。2007年入夏后,整个湖区更出现罕见的夏秋冬三季连旱,江西省不得不紧急调拨资金,以解沿湖一些地区居民和牲畜饮水之难。


数百公里之外,多年来习惯了抗击洪水的洞庭湖湖区居民,也不得不直面缺水这个新问题。


湖南省地质研究所教授级高级工程师童潜明对《财经》记者表示,从2003年以来,洞庭湖的枯水期一到,不仅有大量鱼类死在干涸的湖沟之中,就连一些从未露出水面的明清时期坟墓,也裸露出来并被人盗挖。这样的景象在过去数年中都持续、不同程度地出现。



“最后一盆清水”


同样困扰这两个湖泊的,还有污染问题。


随着经济的迅猛发展,洞庭湖早已清水不再。2006年,根据国家环保总局的统计,其整体水质仅为五类(水质共分为六个级别,最差的为劣五类,其次就是五类;劣五类、五类以及四类水都不适合作为饮用水——编者注)。


或许是痛定思痛,从当年年底开始,湖南省在半年之内关停了环洞庭湖234家污染严重的小造纸企业。就在不久前举行的2008年全国环保厅局长会议上,国家环保总局局长周生贤表示,在采取了各种措施后,洞庭湖的局部水质已由劣五类和五类好转为三类。


不过,洞庭湖距离真正走出污染阴云仍十分遥远。湖南省水利厅原副总工程师、洞庭湖水利工程管理局原局长聂芳容在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就表示,在整个湖区,过量使用化肥和农药,对水体和土壤都造成较严重的污染。尤其是随着枯水期水位的严重下降,水质往往很难得到保证。


中国环境监测总站的统计显示,到2007年11月,洞庭湖整体水质仍然为四类。2008年1月11日,湖南省环境监测中心发布的数据也显示,洞庭湖出口断面氨氮超标,属于四类水质。


在中国的四大淡水湖泊中,鄱阳湖曾被认为是惟一没有出现富营养化的湖泊,有着中国“最后一盆清水”之誉。《财经》记者在鄱阳湖边走访时,一些居民也颇为自豪地说,湖水还没有怎么受到污染。


不过,这一切也已在悄然改变。


江西省水资源公报的数据表明,2001年,鄱阳湖全年没有污染水,水质优于三类的占八成,属于三类的占两成;此时的鄱阳湖的确可以被称为“一盆清水”。但到了2006年,鄱阳湖水全年优于三类的不到六成,属于三类的有两成多,劣于三类的则逼近两成。按照水利部的统计,到了2006年,鄱阳湖已经从整体上呈现出中度营养化的状态。


面对鄱阳湖水质迅速下滑的势头,自2007年10月18日起,江西省水利厅开始发布每月一期的《鄱阳湖水质水量动态监测通报》。通报显示,鄱阳湖水质在2007年仍在进一步恶化。


当年9月,鄱阳湖水位与往年基本持平、湖区水面面积为3005平方公里时,湖区的十处评价断面没有发现一二类水;三类水占六成;四类水占四成。当年12月,随着鄱阳湖水位创历史新低,湖体自净能力显著下降,注入长江的出湖水质已沦为属于重度污染的五类水。


除了沿湖的废水排放,江西境内赣江、饶河等五条主要河流两岸的各种废水也最终汇入鄱阳湖,其整个治理任务注定将十分艰巨。江西省水文局水质科科长、江西省水环境监测中心总技术负责人邢久生告诉《财经》记者,省内很多工业园区都未真正实现达标排放,多个城市的污水处理厂建设刚刚起步,加上鄱阳湖又早早进入枯水期,“水质怎么会好?”


随着广东、浙江等发达省份不断抬高环保门槛,不少重污染企业纷纷向经济相对落后的江西转移,鄱阳湖面临的威胁还有进一步恶化的可能性。


以江西省革命老区吉安为例。2001年以来,当地先后引进浙江富阳的多家造纸企业,产生的废水直接排入赣江,并酿成水污染事故,2006年曾受到国家环保总局和国家工商总局的联合督察。

三峡工程影响


在广阔的长江中下游地区,湖泊众多、星罗棋布;但到目前为止,只有洞庭湖和鄱阳湖等少量湖泊仍与长江直接相通。一般而言,洞庭湖对于长江是有出有进,鄱阳湖则是以出为主。


在湖南省,滚滚而下的长江经过四个入口——松滋河、虎渡河、藕池河和华容河流入洞庭湖;下游的城陵矶,则是湖水注入长江的惟一出口。在江西省,鄱阳湖则承接着省内五大河流的来水,然后在九江市湖口县注入长江。


从时间上看,洞庭湖和鄱阳湖枯水期缺水问题,自2003年以来有明显加剧的趋势。恰在2003年6月,三峡水利枢纽工程实现二期蓄水,坝前水位从90米提升至135米。


长江水利委员会一再表示,这些湖泊的贫水状况,主要是因为天气原因造成上游来水减少,与三峡工程并无关系。但种种迹象显示,三峡工程所导致的(长)江湖(泊)关系之变,其影响或许仍不可忽视。


湖南省地质研究所教授级高级工程师童潜明告诉《财经》记者,三峡水库运行后,汛期前增加的下泻流量将抬升洞庭湖枯水期水位,这是洞庭湖研究者原有的共识。但2003年6月,三峡水库二期蓄水以来的观测资料显示,枯水期洞庭湖的水位和地下水位实际都降低了,“这与原来对洞庭湖环境的认识,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之所以出现这种意料之外的局面,他解释说,三峡水库每年10月蓄水后,长江水量将出现严重“亏损”,这直接导致枯水期城陵矶的水位比水库运行前还要低,进而引发洞庭湖水急速流入长江并出现水量“亏损”。在次年汛期前,下泻流量会有所增加。但由于长江入洞庭湖的四个河口都出现长时间的断流,因此,增加的下泻流量尚不足以进入洞庭湖。


江西省水文局局长谭国良在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也表示,与洞庭湖类似,三峡水库蓄水对于鄱阳湖水量下降也有着明显影响。


观测表明,2007年9月25日零时,三峡开始汛末蓄水。在数天内,鄱阳湖自湖口入长江的流量骤增,达到每秒6000多立方米。而同期,几条主要河流的入湖流量只有每秒1000多立方米。在这种情况下,到了10月31日,湖口水文站的水位就从月初的15米多下降至不足10米。


当然,除了三峡,两湖流域密集的水库也在枯水期截流了上游河流的来水。在江西省,大中型水库的数量已经超过250座。而据童潜明介绍,仅在洞庭湖重要来水通道的湘资沅澧四水中上游,就共有223座大中型水库,此外还有几座水库正在加紧修建中。


缺水还不是三峡工程给这两个湖泊带来的全部挑战。江西省水利规划设计院退休的教授级高工熊大认为,三峡工程运行初期的30年内,湖口河段会产生淤积,对鄱阳湖湖区的防洪“可能产生灾难性的后果”。


在洞庭湖水利工程管理局副局长段炼中看来,三峡工程对于洞庭湖防洪的影响利大于弊——在洪水年份可使城陵矶地区水位降低,从而大大减轻荆江河段对洞庭湖区的洪涝威胁。


但在童潜明看来,三峡水库运行后对洞庭湖防洪的影响,只能说是有利更有弊。


因为洞庭湖本身的泥沙淤积,在三峡运行之后有望大为缓解,洞庭湖的容量也将增加;但与此同时,本应在洞庭湖淤积的泥沙,在被冲刷到城陵矶至汉口河段之后,会造成洞庭湖的惟一出口严重淤堵,不利于洞庭湖汛期的洪水下泄。


不过,江西师范大学鄱阳湖生态环境与资源研究实验室副主任刘影教授指出,由于目前还缺乏深入的系统研究和确切的数据,因此,三峡工程对于两大湖泊的枯水期水位和防洪格局究竟有何影响,仍有争议。


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可能的影响已引起有关部门关注。2007年9月,水利部长江水利委员会主任蔡其华在中国科协年会水利专题论坛上指出,三峡工程具有巨大的防洪和发电等效益的同时,“投运后对水沙的巨大调节作用,将使长江中下游的水文情势、河道演变和江湖关系及河道泄洪能力等发生变化,从而对坝下游区的水环境与水生态产生影响,并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到洞庭湖、鄱阳湖、长江口等重要湿地的生态功能。”


2007年12月25日,由江西省水利科学研究院牵头承担的《三峡工程运用后对鄱阳湖及江西“五河”的影响研究》项目也得以启动。作为江西省水利史上最大的科研项目,国家财政将下拨专项经费447万元,江西省水利厅也将给予配套经费支持。



生态之忧


无论是因为气候变化,还是三峡等大小水利工程,持续的贫水状况对于鄱阳湖、洞庭湖这两个庞大的生态系统而言,影响无疑极其深远。


江西省山江湖区域发展中心研究员谭晦如对《财经》记者表示,河湖干涸的影响丝毫不亚于洪涝,“洪涝灾害来势凶猛,就像急性病一样;而生态缺水如同慢性病,它所造成的湿地生态损害需要相当长时间才可能修复。”


在洞庭湖,这种生态损害已开始显现。除了水量减少直接导致水体纳污能力下降,2007年夏季,洞庭湖区还出现了约20亿只东方田鼠,并引发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人鼠大战”。童潜明认为,三峡水库运行后,洲滩出露时间延长、面积增大,给东方田鼠和血吸虫寄生的钉螺都提供了更为有利的繁衍机会,客观上增加了东方田鼠成灾和血吸虫病蔓延的风险。


在鄱阳湖区和洞庭湖区屡屡发生的乱采砂、乱排污等行为之外,直接对湖区生态构成威胁的,还包括一种看似非常普通的植物——杨树。


过去几年,中国的纸张消费一直保持着两位数的增速。目前,中国已成为仅次于美国的全球第二大纸张消费大国,造纸原料短缺的状况也日渐突出。为弥补这一缺口,2002年,原国家计委、国家林业局决定选择在江西、湖南等18个省(区),建设速生丰产林基地。按照这一计划,到2015年,整个丰产林投资将达到718亿元,面积将达到2亿亩。


于是,在过去数年中,无论是鄱阳湖区还是洞庭湖区,种植以杨树为主的速生丰产林曾盛极一时。


位于洞庭湖畔的湖南沅江市,2003年颁发《关于建立150万亩杨树工业原料林基地的决定》,要求力争用五六年时间,在湖洲滩地等种植杨树150万亩。湖南益阳、常德等地,同样将种植杨树列入各自的产业结构调整规划。


鄱阳湖区的很多县市,也从2003年起,通过招商引资的方式,在鄱阳湖湿地大规模种植杨树,一片片开阔的湿地逐渐被杨树林所取代。以湖区所在的星子县为例,就确定了6万亩的目标。


鄱阳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副主任徐向荣告诉《财经》记者,杨树属于速生林木,可以给地方政府和造林者带来可观收入。但这种外来树种就像一台台抽水机,如果种植在湖洲滩地,大量的水会被吸到杨树身上,从而给其他生物的生存构成威胁。


世界自然基金会长沙办公室主任张琛在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警告说,杨树在湖区的大面积栽植和泛滥,将造成物种单一的“绿色荒漠”景观,并导致湿地生态系统向陆地生态系统演替,威胁到鱼类等水生动物和鸟类的生存环境。此外,和杨树一起伴生的难以预计的潜在病虫危害,也可能对本地物种形成毁灭性的打击。


“人为地将自然形成的草滩和芦苇滩变成林地的行为,违背了自然规律,会造成潜在的生态灾难。”张琛强调。


令人欣慰的是,在2007年4月,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做出批示后,目前鄱阳湖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和缓冲区内的杨树已被铲除。但在洞庭湖区,规模种植杨树的活动仍在继续。


在不少专家眼里,湖区湿地最重要的功能,并不是物质生产本身。中国科学院亚热带农业生态所王克林及其同事不久前完成的一项研究表明,洞庭湖区湿地生态系统服务功能价值总和为2097亿元。其中,物质生产功能仅占2.3%。


业内人士担心,长期以来,人们对于鄱阳湖和洞庭湖的索取无度,已导致两湖“内外伤”不断。而“母亲湖”生态的恶化,反过来也影响着湖区居民的生活。

在鄱阳湖畔的鄱阳县双港镇乐湖村,为了弥补捕鱼收成的损失,已陆续有渔民从事第二职业——养鱼。从去年起,为了生计,王保国夫妇也不得不加入到这一行列,他们在与鄱阳湖一堤之隔的珠湖里养起了鲈鱼。


“鄱阳湖里的鱼越来越少,村里年轻一点的人都不愿打鱼,很多人出去打工了。”王保国感叹,这个历史悠久的大湖和他一样,正在无可避免地年华逝去。■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