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订阅



1978年3月24日早4:50分,我们新兵专列的终点站到了。这是我们师的师部所在地,滨州铁路线上的一个小站,一个有些俄罗斯风格的小镇。当然这是事后知道的。

北方冬季的早晨,总是来的很晚。当我们下了火车时,天黑得很,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加上忙乱更没有时间和可能去欣赏风景。定下神来后,我的视线能看到的地方是一座黑魆魆的大山。嚯,太高了,太大了。假如我的眼界是一块银幕的话,这座大山差不多占据了银幕的一半,压得我好像有些喘不过气来。后来这座大山与我相伴了近一年。

新兵的队伍集合好了,首长要求在站台内保持现有队形,等火车。等火车?还等火车?还有多远啊?

5:40分火车来了,这是一个现在应该叫做管内铁路的铁路线,是一个支线。铁路全长100余公里,每天有两趟客车由师部和100余公里处车站对发。由师部到我团当天可往返,由团部到师部必须住一宿。这趟列车好像就没有几个老百姓坐,几乎就是为我们当兵的开的。那天更是这样,七、八节车箱拉了满满一车的新兵。到了地方本应该踏实,可我好像心里更没有底了。

我们列队登上车,这回大家都默默无言了。天渐渐放亮了,我们可以看到车窗外的景致。

这是3月末,我的家乡辽宁虽说是半年冬天,半年夏天,但到了这个时节,也是暖意融融了,田野被暖暖的春天的雾蔼笼罩着,大地踩上去软软的,年轻人已经脱去厚厚的冬装,田野里已经是一派忙碌的春耕景象。可是这个地方仍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山上的石头是青灰色的,树梢在风中齐齐弯来弯去,被大风吹跑了雪的大地上露出些许黑土。看车箱外有些发蓝的空气都能感觉出冷来。铁路的沿途几乎看不到人家,途中的小站都是以多少多少公里命名的。我的感觉我们好像坐上了林海雪原中的小火车。

车还在行驶中,一个干部拿着名单走进车箱“念到名字的人,答到,到第某节车箱集合,在某某公里处不下车,继续坐车,到某某公里处再下车。一些人,准确说是不到三分之一的人走了。后来我们知道他们是去了二营和团120迫击炮连。

我站在了车箱的连接处看着我将要生活和战斗的地方。右前方已经隐约看到营房了。一个接兵的副营长走了过来,“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吗”?他问到。“不知道”。我回答。他用浓重的湖北口音并略带调侃的表情说“叫毛山”。毛山?我以为我听懂了,假装会心的一笑,“是呀你看这山上的树多像毛毛啊”!“不是,是毛(峁)山”。说老实话,我当时确实没有听懂。

准备下车!一声口令,新兵们又手忙脚乱的背起背包下车了。

一下车,马上就打了个冷战,确实挺冷啊,虽然已经是三月末,但最低温度仍然在零下二十几度。远远的看见一排排红色的营房依山而建,小小车站的后有一条路曲曲的通向营区。车站营区约有一公里半的样子,新兵羊屎一样的队伍走向营房。

看见部队的大门了,十几个老兵在敲锣打鼓,大门楼上一条书写着欢迎新战友的横幅在风中摇曳。大门口的“岗楼”里一个战士我觉得很威严的在持枪站岗。怎么就这几个人欢迎新兵?我并不知道团里的部队已经上山施工了,团里只有部分留守及训练新兵的人员。

我们团在一个山沟里,这是个十分宽而又平坦的山沟,至少有两千米宽。铁路和营房分别座落在山沟的南北两边的山脚下,平坦的山沟中间,有一条弯弯的小河流过,小河的阳岸有一个几十户人口的生产队和一个地方邮局。再往北就是我们团部了,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房,平坦的操场。营房上用大字写满了“热爱边疆,扎根边疆,建设边疆,保卫边疆”,“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等字样。

进了大院,迎面是团俱乐部,我们被指挥在俱乐部前的空地上坐下。军务股的参谋开始点名了,我听到了一个个我熟悉与不熟悉的名字,一个个身影不断的从我的身边起立、走过。当听到一些人被分配到团特务连等名字响亮的单位时,新兵群里发出了轻微的赞叹声。我暗想,能把我分到特务连多好。可是当我听到念到我的名字时,紧接着听到的是“三营七连”。

我这天日记写到“新的一天来到了,新生活开始了,来到了营房,分到了连队。啊!这是我想像中的部队。”是啊这是我想像中的部队。虽然从小生在军营,长在军营,但真正的战斗部队的营区这还真是第一次进入。

当时部队的新兵训练并不象今天一样,没有什么新兵团、新兵营的。我们被直接分到了营里、连里,每个连有三个新兵班。连队已经全部上山施工去了,只留下空空的营房和几个留守及训练我们的老兵。我的新兵班长姓马,叫马铁峰,75年兵(那时是三年兵役制,兵基本都是超期服役的),是一个和善的河南人,整天笑眯眯的。

新兵的第一顿饭是大米饭炒大头菜(卷心菜),我当时还认为部队伙食不错,这个季节还有大头菜吃,没曾想以后的岁月里要与大头菜长期相伴。中午和晚上就是大馇子粥(玉米粒 脱皮、脱脐后稍破碎,煮食),我实在吃不惯,想起火车上吃剩的干面包,回到班里找出来吃掉。

到营房第一天还有些异样的感觉,毕竟人与环境都不太熟悉。晚饭后,我躺在铺上,恶作剧般的用哭腔唱《松花江上》当唱到“爹娘啊”的时候,一个年龄稍小一点的农村兵说“求求你,别唱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连队没有安排训练,只是各班组织学习。班长介绍了部队的情况,谈了自己对怎样当好一个兵的认识,对我们入伍后可能产生的种种想法进行了分析。下午约了几个老乡去团部和一营去看别的老乡。一路上,两次领略了部队驻地的风貌。说是山沟也不是山沟,说不是山沟它又确实是山沟,只不过是十分开阔的山沟。这里的山大多是平缓的,很少有悬崖绝壁似的大山。山沟里到处是大片大片的麦田,怕有上万亩。麦茬雪里露出一点点的头,山上大片的落叶松长的笔直笔直的。老百姓的房子很有意思,全是用木头垛起来的,在外面糊上泥,屋顶上用桦木打成的木片做瓦,来抵御雨雪。家家的房子前面都是整整齐齐的柈子垛(当地人的烧柴。把桦木锯成约40-50公分长,再用大斧劈成若干块)。山沟里色调就是灰和白。灰是山和树的颜色,白则是雪。太阳出来晃得眼睛发痛。

到了一营,看到老乡尤其是到炮连看老乡时看到了了一排排穿着炮衣的威武大炮,心里颇有些振奋。

星期日仍然是休息,没有训练,但活总归是要干点的。我们劈柴,我们给连队的菜地弄篱笆(东北话叫夹障子)。劈柴时我们都有些心痛,比在碗口还粗的松木都用来当柴烧,简直是太浪费了。老兵们说,我们刚入伍时也这样想,现在都是挑没有树结的劈(后来我们成了老兵也是这样对新兵讲)。

星期一。我在日记中记载“今天走向正轨了,训练开始了”。但对我来说,已经都不是新鲜玩意了。我在农村插队时就是基干民兵,参加了军事演习(未遂,就此专门写过帖子),经常打靶。但正规的队列训练还是没有经受过。我被班长任命为新兵班的副班长。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积极性空前的高涨。训练后大家洗衣服,我去给大家挑水,劈柴、帮厨、出公差,我都抢在前面,军事训练更不用说了,我的基本动作确实要比其他人好些。因为训练科目对我来说,太简单了点。的骨子里就对军事方面的东西有好感,有天然的亲和性。

我在农村时就是基干民兵,到了部队我倒是想看看部队的有些训练与地方有什么不同。结果射击训练时,我听到了与农村基干民兵训练时一样开场白。连长道“今天上午,我和同志们共同学习1956式半自动步枪的射击原理”。说是共同学习,实际我们只有听的份,可能是因为“艺”无止境吧,教的人都说共同学习。这里还有个插曲,我们入伍时看到枪柜里的步枪都是1963年式全自动步枪,可我们训练的却是56式半自动步枪,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把63式步枪收上去换成56式。但63式我在农村时用过,感觉并不是很好,精度差,打几枪准星就震歪了,有时机匣盖还会被枪机震掉。可能那时上级就准备在第二年打仗了,怕63式经受不住战争的考验。

训练期间,我们听了团政委的报告《我军的优良传统》。我们还第一次去山里打柴。部队是在山沟,但真正的进山,这是第一次。洁白的、齐膝盖深的积雪,笔直的白桦树,挺拔的松树,刺骨的冷风,多如迷宫的沟沟岔岔,简直是和电影《林海雪原》一模一样。班长一再提醒我们不要自己走远。我感觉很新鲜,很兴奋。我在日记里写了“有点林海雪原的风味(原话,用词不当)挺有意思的”。

新兵训练约一个星期,这天班长暗示我们,要搞紧急集合了,并教育了我们几种快速的背包打法。果然晚十点左右,紧急集合的哨声吃想起来了,我手忙脚乱的用了5 分钟的时间才跑出了营房,还好,算中上等速度吧。毕竟那个时候这种训练还不很多、很正规,只是走个过场。

新兵训练很快就结束了,前后不到十天,还不如我在农村训练正规,射击训练结束,连靶都没有打上一次,令我很失望。

4月4日这天,我们全体新兵集中到营部,举行了授领章帽徽仪式,我代表我们连的新兵讲了话,其中的几句至今还记得“红星是毛*泽*东思想的灿烂的光辉在照耀前进的方向,鲜红的领章是两面猎猎的红旗引领我们不断奔向的前方,我们要永远在红星的照耀下,在红旗的指引下,做一辈子毛主席的好战士。”

通知下来了,我们4月8日下连。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几乎是天天进山伐树,好给在家留守的的人攒足够的柴火,开始进山的新鲜感已经消失。

1978年4月8日下午,我们登上了火车,奔赴我团施工地域,投入连队怀抱,短暂的、浪漫的、充满幻想的新兵生涯结束了。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发表评论
发表评论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铁血立场。

全部评论
加载更多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