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一个你争我夺的世界中,多种权力中心的存在或许有利于发展出一种多元化的文明,但这种文明未必就一定是一种民主化的文明,而首先是一种以实力为基础的生存文明。即便在世界进入工业文明时代以后,欧洲的各个民族,首先要解决的依然还是自己的生存问题,即自己在这个文明的世界里是否有立足之地。没有立足之地,就只能任人宰割,任人处治,哪里有资格去奢谈建立市场秩序和以保障个人权利为宗旨的民主制度呢?

不错,这种多元化的格局的确给一些民族提供了发展出现代英美式民主的契机,但能抓住这种机遇成就一种民主制度也是一个十分艰难而漫长的过程,从实际的结果看,最终也只有英国成功了。英国是一个岛国,它既能受到欧洲大陆文明进步的影响,又不至于随时受到大陆强权的直接控制。这种优越的地理位置给英国式民主的发展提供了一个独特的基础。欧洲大陆各国为了自身的安全或是生存,各个领主和君主都必须拥有自己的武装。这种基本上是由陆军组成的武装力量不仅能够防御外敌,也可以很容易被统治者用来对付自己的人民。欧洲大陆各国之间的相互征战,更使这种武装力量以及对这种力量迷信的思潮在社会中拥有十分重要的地位。镇压与反镇压,革命与反革命,是一个钱币的两面, might is right,在这样一种文明的土壤中生成绝不是偶然的。英国是一个岛国,国家的安全主要是靠海军来维持。海军可以防御外敌,但统治者却很难利用海军来镇压自己的人民。所以,英国在很长的时期内一直没有强大的常备陆军,除开国力不堪负担外,防御外敌主要依靠海军显然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没有强大的常备军,也就意味着没有强大的专制力量,无论哪一级的统治者,说话都必须客气一点(相比欧洲大陆而言),而具有不同利益相互冲突的各方,也比较容易达成某种程度的妥协——因为谁也没有能力全面控制社会。于是,这种局面也使得英国保留了更多的原始民主因素。英国的社会尽管有等级和阶级的区分,但任何一个自由人都享有某些权利,这些权利是不应该被随便剥夺的,这种观念历经数百年,在英国普通人的心中已经根深蒂固。所以,被英国人视为自由权利保障的大宪章在1215年产生,应该说不是一个偶然事件(在欧洲大陆上也有过若干次领主与国王的冲突,但无论最终是什么结果,都没有产生类似的文件)。不过,即便我们将大宪章作为英国式民主起源的标志,英国人还是在1688年的光荣革命后(在此之前也经历了十分激烈的国内武装斗争),才最终解决了国王与议会之间的关系问题。换言之,英国式民主化的过程长达400多年(如果将普通的英国民众获得选举权的时间计算在内,这个时间跨度就要到20世纪了),相比法国只有100多年,俄国有300多年的折腾,应该说他们的时间也不算长。当然,由于英国起步时间早,与后起的现代化国家不在同一个时间表内,人们总是容易将其艰难过程忽略不计。


如果说英国能够发展出这种在当今世界上占主导地位的民主形式与相关的法律体系,在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它独特的地理位置的话(由于形成一个国家政治制度的因素很多,我这里并无否认其他因素的意思,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强调地理因素的相对重要性),那么,美国能够继承英国民主的内容和形式并加以进一步的发展,既可以说它直接继承了英国人的自由权利观念和从母国移植过来的司法体系,不用另起炉灶,节省了制度构建的成本;在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是同样得益于优越的地理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