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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曼哈顿长岛区。


这块连接在曼哈顿和大西洋之间长125哩、宽20哩的海岛之所以世界闻名,不止因为那里曾是早期欧洲王公贵族的居住地,更重要的是,美国前总统罗斯福、肯尼迪家族,中国近代的权贵世家宋美龄,以及从华尔街起家的摩根家族和许许多多的好莱坞大明星等权贵人物,都纷纷落户于此。如今已是代表美国富豪阶层的豪宅天堂。


在长岛北岸的黄金海岸,一座座宫殿般的豪宅掩映在绿树丛中,蔚蓝的海水轻拍在礁石上卷起洁白的浪花,金黄色的阳光映照下,三三两两的海鸥轻盈地落在岸边,半点也不怕在海边垂钓的人们。


然而这片优美而宁静的自然环境却并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来享受,寸土寸金的价格让大多数自认的有钱人望而却步,最普通的住宅占地面积一般为2万多平方米,院子里配备了跑马场和小型高尔夫球场等,价格最低的则在200万美元以上。和电影杂志上的那些熟悉面孔毗邻而居无疑是件赏心悦目的荣耀事情,然而有些时候,荣耀这玩意却是和家中钞票的厚薄程度成正比的。


位于北海岸正中的一幢房子要让周遭所有的豪宅都黯然失色,它几乎已经不能属于别墅的范围之内,占地40多万平方米,相当于60个标准足球场大小的面积使得它比起任何一座南美毒枭的私人庄园来也毫不逊色。这幢巨宅不仅拥有一个36洞高尔夫球场,还能直接在院子里的巨大游泳池上开游艇。院子四周有24小时的武装警卫站岗,正中的草地上放养着成群的麋鹿和斑马,几只绿孔雀高贵优雅地在院中踱步,一如在泳池边人造沙滩上晒日光浴的姑娘们般靓丽逼人。


远远螺旋桨的轰鸣声传来,一架鹅黄色的直升机于巨宅的上空稍做盘旋后,在地面警卫的通行示意下轻巧降在了院子后方的停机坪上。林容基携着巴赤的手跨下飞机,由于后者惊人的恢复能力,短短两个星期不到的时间他们就顺利出院。而在老人的一再挽留之下,陈野最终还是答应在纽约留上几天,这让成天粘在一起打电动的一老一小很是喜出望外。


陈野刚刚踏上停机坪的地面,一阵令他毛骨悚然的娇呼声就传进耳朵,眼花缭乱中,十几个穿着比基尼的姑娘迎了过来,令人眩晕的乳波臀浪刹那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林容基喜笑颜开地享受着年轻姑娘们的簇拥,虽然这些肤色各异的长腿美女每个都要比他高上那么一点,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雄性”气质。得意洋洋地摆出一个耍酷的pose后,一阵崇拜的尖叫声立即响起,这让老头差点当场笑掉了下巴。


“父亲!”一个面目白皙的中年人远远叫道,两道略微下垂的窄眉使得他的原本文气的脸看上去有些阴森。


林容基笑道:“这是我的儿子辛同。”他在一个姑娘的美臀上拍了一下,挥手让她们离开。


中年人快步走近,对着陈野和巴赤深深作揖:“两位对家父的救命之恩,在下永不敢忘!日后若有差遣之处,定当效犬马之劳!”


“客气。”陈野只说了两个字。


巴赤面红耳赤地憋了半天才道:“些许小事......那个些许小事,不必多说!”


林辛同怔住,随即笑道:“我和父亲早就通过电话,应该亲自去接陈先生和巴赤先生的,无奈手头上事情实在太多,所以怠慢了二位。”


“走吧,走吧,杵在这儿干吗?小家伙,我带你先去找点东西吃。”林容基兴冲冲地拖着巴赤走向前院,眼角却瞟向后面的陈野。


陈野不紧不慢地迈动脚步走在最后,仔细环顾着四周。地面上铺满了碧绿幼嫩的草皮,各色花朵在葱郁的灌木丛间摇曳生姿,几处雕像环侍着的喷泉挥洒着欢快的水流,整个院落看上去倒似一个硕大美丽的公园。


然而真正吸引陈野注意的,却是这幢豪宅那森严的警戒。足有四米高的围墙上,架设着一层高压电网,墙身则从内至外密密地扎满了暗灰色锋利的铁蒺藜,远远望去似极了挂着一张从刺猬身上扒下来的皮。院落的各个角落点上,或明显或隐晦星罗棋布着无数的摄像头,它们悄然无息地转动着,幽灵般捕捉着每一寸地方的风吹草动。全副美国陆军标准配备的警卫们梭巡流动,乌黑冰冷的M4在他们手中安静而警惕地伏着,宛如随时准备合上毒齿的蛇。


陈野眼光一一扫过几处制高点后,给这里的防御体系打上了很高的分数。他早在劫机时就知道了林容基并不是一个平凡的老人,虽然难免有些好奇之心,但林容基只是轻描淡写地提过自己是做传媒出身,陈野自然不屑去问。


绕过前院那几近人工湖泊般的泳池,众人走进犹如罗马皇宫般的六层巨宅中,在身着笔挺制服的管家那殷情引领下,踏入了一间宽阔餐厅,十几个林家的远亲正等在里面。


在铺着雪白桌布的狭长餐桌上分宾主坐定后,换了一身唐装的林容基郑重举杯:“敬我的救命恩人,两位年轻的勇士!”


在一片祝酒声中,陈野极不情愿地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他和小四一样,对这种不知所谓的液体深恶痛绝。“红酒,只不过是故作高雅的狗男女们用来炫耀自己品位的一种工具罢了,真正的男人,谁需要这种连蚂蚁也放不翻的东西?”大着舌头的小四曾拍着他的肩膀这样说道。


林辛同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陈野的神色,他叫过了一旁的管家:”阿六,请给陈先生换一种酒。”


陈野抬手阻止:“不用。”


“不知道陈先生在哪里高就?”林辛同挥手让管家退下,礼貌地问道。


“我们兄弟俩现在没有做事。”陈野淡然道。


林辛同瞄了一眼正在对一盆鱼子酱大感兴趣的巴赤:“令弟可真是个强壮的小伙子,为人也相当的直爽......”他话锋突然一转:“两位身手了得,在外谋职未免大材小用,不知道有没有兴趣留下来在林家做事?”


见陈野不置可否,林辛同叹了口气:“父亲他老人家晚年孤单,我又不能一直在他身边陪伴,难得这次和二位这么投缘,如果不嫌弃的话.....”


“对不起,我们有自己的事情。”陈野直接拒绝。


“相信您并不一定知道,美国一小半的电视台、电影公司和报纸杂志社都有我们林家的股份,近年来任何一州大选时,州长候选人所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和林家搞好关系。说父亲是这个国家的传媒之王应该丝毫不为过,只要愿意,甚至马路上的一个乞丐也能在一夜之间被我们造成巨星!”林辛同笑了一笑:“陈先生,要知道能为我父亲工作的这种机会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好的运气得到的。”


陈野的目光冷下:“我并不想参加任何竞选,所以,我想你找错人了。”


林辛同雍容地用餐巾擦拭双手,礼貌地和每一个人打过招呼后离开了餐厅,刚刚转过门角他脸上一直保持着的温文尔雅的笑容立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冷神色。


他径直传过前院,走到车房前,一辆全球限产50部的银灰色奔驰S/R600已经打着了火。


司机跳下车恭敬地打开后座车门,车厢里已坐着一个人,年轻俊俏,清秀温婉,一眼望去竟比女子还漂亮三分。


“怎么样?”年轻人问,语音低回,沙哑中透着一种奇异的魅力。


林辛同摇了摇头:“两个小子不肯留下,这下倒是有些难办......”


年轻人眉梢不易察觉地微扬:“你是怕那些人还会再来?”


“老爷子对他们有恩,这次他自己偷跑出去后,那几个影子自行回国去领罚去了,但恐怕现在已在来美国的路上。”林辛同轻轻拍打着年轻人的纤巧细洁的手背:“如果有这两个小子在,我就多了条理由打发他们,这些年来我做什么事情都缩手缩脚,很是头痛。”


“你要的人,我已经找来,就算他们来了,‘知难而退’四个字也是应该懂得怎么写的。”年轻人略缩了缩手,玉脸生晕,嗔了林辛同一眼。


林辛同的呼吸已经有些粗重,他敲了敲车内的隔板,轿车悄然无息地驰出豪宅。


儿子走后的林容基明显得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捧着肚皮满足地打着饱嗝的巴赤,眼中露出古怪笑意。


“老爷爷,我们来这里干吗?”巴赤站在水花翻腾的泳池前,看着眼前的热辣景象,显得有些畏首畏尾。


林容基露出堪比木乃伊的魔鬼身材,一下子跳进池中登时被嬉笑着的女孩子们围了起来。


“我左边这个,是去年花花公子最受欢迎的封面女郎,你看她那象不象一颗黑珍珠?右边这只顽皮的金丝小猫,则是今年的冠军,当然,完全由我内定。”老人一手搂着个姑娘,在水里笑道。


巴赤看看已经开始往回走的陈野,再看看水中正朝他抛着飞吻的女孩们,不由头皮一阵发麻,逃也似的去了。


林容基松脱了缠在两支小蛮腰上的手,眼神清澈地注视着远去的陈野背影,神色欣慰。


两天后,林家客房。


“明天一早走。”陈野道。


巴赤虽然有些恋恋不舍,但是想到纽约有名的地方几乎已经被自己玩了个遍,不由点头:“好的,哥,我们该回去了。”


门外脚步声传来,“对不起,陈先生,我们家老爷请您到书房去一下。”管家阿六敲门进来恭敬地道。


陈野略有些疑惑地跟在阿六身后,后者将他引到一扇木门前鞠躬退去。犹豫了几秒钟,陈野抬手敲门。


“进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陈野推门而进。屋内陈设很简单,房间并不大,一张檀木书桌正对着门,桌上放着叠纸张,一块紫水晶镇纸正押在上面。各种书籍排满了墙角的书架,一侧的墙边,摆着一张茶几和几张椅子,一套功夫茶具搁在几上。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右手墙上挂着的一幅五星红旗。


站在书桌前的林容基注意到了陈野的眼神,老人涩然一笑:“ 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根。”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着难以泯灭和割舍的东西。”陈野出人意料地没有沉默以对。


林容基点头:“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个我永远也忘不了的故事。”他看着陈野,目光哀伤:“希望我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陈野一言不发,但也没有出去。


林容基抚弄着桌上镇纸,怔怔望着上面晶莹的篆刻,语气低沉地宛如自语:“以前有个小兵,打仗很勇敢,运气也很好。和他一起入伍的伙伴死得死伤得伤,可偏偏就是他一点事也没有。时间一长,便慢慢地提拔了上去。”


他神色落寞地走到书桌后坐下:“那小兵的妻子早逝,给他留下两个儿子,大的那个从小体弱多病,诊疗不断,小兵虽然已经做到了连长,家中还是未免拮据,无奈之下只得弃戎从商。他做事刻苦,又肯用心,生意渐渐做大,经济上虽宽裕起来,但每每思及未能戎马一生,未免心中郁郁。小兵,不,商人的另一个孩子活泼健康,却调皮顽劣,最喜欢的,就是与其他孩子打架。他生意上事物烦琐,脾气又暴躁,难得回家一次却往往见到邻居排着队来告状,那小儿子每次便被打得皮开肉绽。”


“然而那两个孩子却都很孝顺,常常在一起商议要怎样让父亲开心。小儿子在上大学时偷偷去报名参军,说是要替父亲偿愿。商人向来疼爱大儿子,听得消息虽微微感动,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直到第二年他下山区谈一笔生意时,才顺路去见了附近军区的小儿子一面,当时那小儿子鼻青脸肿极为狼狈,做父亲的以为他故态复萌,一怒之下便重重打了他两个耳光,拂袖而去。”


林容基语音微微颤抖:“又过了一年,商人突然接到电话,说是在云南哀牢山境内的路段发生了车祸,全车人无一生还,他的小儿子也在其中。赶去时,小儿子部队上的排长也接到通知去认尸,小兵这才知道是错怪了儿子——当年那满脸的伤痕原来是他在流氓手里救出一名当地女青年而遭围殴所致。”


“这世上什么都有,可就是没有后悔药。虽然商人悔恨交加,面前的却已经是一具冰凉的尸体,想起了从小到大几乎就没给过这个孩子笑脸,商人不由更是伤心欲绝。这时那排长却吞吞吐吐地说了一件事,一起出车祸的一名退伍女兵和他的小儿子已经于年前结婚,还有了个男孩,这次正是带着孩子回家探望父亲,而现在全车尸体中却独独没有那孩子的。”林容基稳定了一下情绪,继续道:“商人在调动了手头上所有能用的人力物力找寻了几天几夜一无所获后,终于心灰意冷,带着大儿子去了另一片土地重新过活。可这些年来,只要一闭上眼睛,他仍然还是会想起自己犯下的大错,痛悔之余性情大变,再也没有了半点当年霹雳火暴的脾气。”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林容基颤声问道:“你胸口戴的这块血玉,龙颈下可是有一道极淡墨痕?”


房间内的光线调得很弱,陈野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这玉是我妻子的遗物,一直都戴在小儿子的颈中,当年我只道是他不慎遗落,没想到天见可怜,竟然给我们林家留下一点血脉!”林容基紧张地注视着陈野:“我就是那个一直生活在忏悔中的老人!”


陈野转身:“很动人的一个故事,明天一早我们会走,就不跟你辞行了。”


林容基嘶声而呼:“小野,你等等,我吩咐过女佣收集你床上的落发,而这桌上所有的检测报告都是全纽约最权威的医学机构作出的DNA分析鉴定,你我之间没有直系血缘关系的可能,不到千万分之一!”


“这些年来我已经习惯了独自生活,‘亲人’这个概念对我来说陌生地象个街边擦肩而过的路人,你不觉得突然捧着一叠鉴定报告出现在我面前是件非常荒唐的事情吗?”陈野残忍的话语象刀锋般割过老人的心:“我从小被老虎养大,曾经被人当成动物关在笼子里演出,在每天都死人的西伯利亚生捱了整整八年,你认为,象我这样的人还会需要亲人吗?”


重重的关门声将林容基的精神彻底击溃,他颓然坐倒在书桌后,这个老人满脸刀刻般的皱纹在一瞬间,竟似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