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福建
(一)离家
那一年我19岁,高中毕业兴冲冲地就等着当兵,这几年父亲一直不同意我当兵,所以我体检的时候都是偷着去的,人武部有很多熟人,见到我来很奇怪,我告诉他们说是我爸让我来的。一关关体检一直很顺利,跑完步后一四五十岁军官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跑的挺不错。然后把我的袖子卷起来在我手上捏捏,又在我腰上摸了摸,最后在我胸口轻擂一拳,呵呵笑道:小伙子,不错,叫什么名字?
政审的时候我又见到了那位军官,依然是笑呵呵的。走出政审的房间后我问管事的熟人,他们告诉我说没事,好得很,让我回家报喜。回家的路上我都觉得我已经是位军人了,在一个没人的地方我用各种方式宣泄这种喜悦,完后又强压下这份兴奋像往常一样回到家里。我不敢跟家人说,哪怕是我老妈也没告诉。可万万没有想到父亲早就知道我去体检的事。我苦苦地等到接兵的那天,通知还是没来,我知道出问题了。
没当成兵,跟父亲大吵之后觉得在家没法呆了,在气愤的冲动下拿起包就迈出家门,扬言十年不回家。母亲哭得很厉害,死死地抱着我不让我走,老爸拉开母亲对我吼道:滚,一个月之内你要是回来就不是我崽,给老子滚,滚的越远越好!
就这样在哭的死去活来的母亲面前我毅然迈出了家门,当时我只想尽快地离开这个高压统治下的家庭,到了火车站买票的时候女售票员问我买哪儿的票,我愣了半天,在售票员说下一位的时候我从窗口退了下来,漫无目的使我很快冷静下来了。回去是不可能的,心里那股气还一直堵在胸口,恨不得马上就飞到一个离家很远很远的地方。冷静下来后,我掏出钱包看看只有一百多块钱,我知道这么点钱不允许我走的太远,看着售票大厅里显示的售票表,然后走到刚才的售票窗口说:福建,最快的车!
半个小时后我上车了,随着火车的徐徐启动,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父亲的吼叫和母亲的哭泣,我知道我这一走,母亲肯定很伤心,肯定天天晚上哭,想想自己将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怎么熬?一种异常悲凉的感觉使泪水控制不住地就淌了下来,我把头靠向窗户,眼睛直直地望着飞逝而过的树木和建筑……
(二)厦门
第二天到了终点——厦门火车站,从出站口出来之后眼晃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我装着老成的样子摆脱一个个热情的询问者,拉客失败的人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些本地话,我也懒得搭理。走出拥挤的人群我静静心,看着眼前繁华的一切,我知道身上已经所剩无几了,有点开始想家了。
我漫无目的走着,也不知到走向哪,知道肚子饿了,才回过神来。先找吃的,再找住的,然后找活干。有了目的走路也快些,好不容易找了一家门口贴着招工字样的小店,心想这回真是一箭三雕。叫了份炒米粉,很快服务员端上来米粉的分量让我欣慰,猛的吃一口却是甜的,皱着眉头咽米粉的同时也打量这这个小店。看着坐在柜台上摁计算器的老板娘,我心里就开始准备开场白了。
“您好,我买单”
“米粉是吧,三块五”
“哦,阿姨”我特意把这“阿姨”两字叫得重点且带些亲切感。
老板娘抬起头,奇怪的眼神好像要问我什么。
“阿姨,我身上的钱不够了,看着门口的招工牌,我很勤快的”
“我这不要人了”,语气很坚决。
如意算盘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好打,我正要重申我不要工钱的时候从柜台后面的门里走出一男的,嘴里叼根烟眯着眼睛扫了我一眼问道:怎么回事?
女人懒洋洋地说:他吃米粉不给钱,说要打工。
男的听说不给钱,眼睛瞪的溜圆,伸手就要推我,我赶紧说明原委,并极力恳求留下。
也许是我口才没到家,始终无法打动女人和男人。
两天过去了,我只吃了三顿,如果明天再找不到事做我将马上沦为乞丐,我做了最坏的打算,这几天来的奔波使身上汗臭无比,没有牙刷就用手指刷,洗脸就用外套里面的忖布擦。找了两天的工,没有半点喜人的结果,第三天我实在没办法,想到了中介,中介里面的小姐热情地接待使我第一次感到温暖,心里也轻松了很多。我认认真真地填写资料,咬咬牙交了三十元,小姐告诉我说这是一家通讯器材公司,然后给我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我要去见工的地址和公交车次以及老板的电话号码。
我按照地址兴冲冲地赶到那个地方,眼前竟然是一片废墟,一堵拆了一个脚的墙上写着:库房重地,严禁烟火!旁边就是一红圈,里面一个大大的“拆”字。当我赶回中介由询问变成质问的时候被两比我高半头的痞子推搡加威胁。
我身上还有7块钱,走在街上我很奇怪我现在竟然丝毫没有气愤的感觉。
在厦门的那几天里,饿的时候我想到我甚至想到了去抢,但始终没那个胆量。也想到假装在人家门口晕倒,晕倒了你得管吧?但就是装不出来。
看来今天晚上还是得睡录像厅了,晚上11点去交2块钱就可以通宵到凌晨7点,录像厅到了那时候人不是很多,十来个人各自表情冷漠互不搭理,疲倦的眼神盯着屏幕,几根“烟囱”把本就不宽敞的录像厅熏得呛人。我无心观看那枪声大作的港台片,早早睡去。
靠着5毛钱一根的油条,我又撑了两天,天无绝人之路,最后终于在第二天的傍晚有一位磨大理石的中年人收留我了。以前我听都没听说过磨大理石。事由很巧,那天傍晚走了大半天没收获,没钱再去录像厅睡了,只得找个偏僻的角落,沿着大路边上的雪白围墙,围墙上有天才们做的:“世界一流钢材销售,手机:***********;大量批发大理石,电话:***********"等乱七八糟的广告。
走到围墙的一个缺口处,这个缺口很大,有卡车轮胎的痕迹,站在缺口处看到一片废墟,到处都有五颜六色的垃圾,有几间低矮的篷房,篷房边堆满了大小不一的大理石。篷房里面有两民工摸样的正在喝酒,我走进篷房的门口,一个喝酒的黑脸汉字抬起头看到我问道:“找谁?”。
这好像是来福建之后第一个主动和我说话的人,我赶紧道:“我不找谁,我想借点水喝,可以吗?”
“来来来,坐下喝两瓶”,说完从桌下拿起一瓶没启开的啤酒往里一送,咯蹦一声把瓶盖咬开,“来来来,坐呗”。
我赶紧谢谢,坐下后拿起酒瓶和他们两碰了一下,“谢谢你们的酒”,说完咕咚咕咚就把啤酒往嘴里倒,却是也渴了,这么长时间就没好好喝过一次水,渴了就找水龙头,一瓶酒被我一气灌进肚子里,一声饱嗝,我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酒一下肚,话也就拉开了,面对两位亲人似的好客者,我把我来福建这些天的遭遇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旁边那位一直没说话的汉子低头想了想,忽然抬起头对黑脸汉子说:“哥,这些天我们接的活不少,一直忙不过来,要不让这兄弟帮帮手?”
黑脸汉痛快地笑道:“那倒是好事,兄弟你一看就不是干这活的人,很累,怕你撑不住”。
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我赶紧答应:“我也是农村出来的,不怕累”。
“那好,我们正缺人手,兄弟你要是愿意,明天就开工。”黑脸汉随即又道:“老三,再去拿几瓶,弄个菜,再拿几包醉鬼花生”。
回头想想那些天嚼着油条居无定所的生活,而现在我完全就能安居下来,那种绝处逢生的喜悦把我激动的都有那种肝脑涂地的冲动。我就这样有了第一份工作,黑脸汉是河南安阳人,另一位是他的亲三弟,他们在这呆了五六年了,前两年给老板磨大理石,现在自己搭个棚接活,由于技术过硬价格不贵,所以兄弟两每年能挣三四万块钱回家。
磨大理石的确很累,开始几天还真不适应,灰尘很大,大理石很沉。但我很快就适应了,而且很快就掌握了一些基本的技术,磨边,磨角都能上手。大哥总说我到底是念过书的,学起来就是快,说他当年学磨那种圆角一个多月都磨不好,我一个星期不到就上手这么快。
日子过的很快,这附近的工棚我都混熟了,大哥和三哥也开始讨论回家过年的事了。谈到过年我心里就不是滋味,晚上我们围坐在桌边,酒过三巡,大哥突然对我说道:“老弟,我知道你是愤气出来的,我这做大哥的话说错了你别见怪,今天我让你三哥去买票了,三张,你今年必须要回家。如果明年咱们有缘你还来,咱兄弟三还在一起。棚子我已经找人看着”。说完从兜里拿出一叠钱,“这一千算你这二十来天的工资,别嫌少,这一千你买点东西回家”。
附近工棚的人陆续都基本回家了,1999年腊月的那天正是我的生日,送走大哥和三哥后,我特别失落,在火车站附近一直溜达,看着天慢慢暗下来才向工棚方向走去,我不想坐公车,不是因为没钱,仅仅是因为我想走路。工棚离车站有十几站地,我慢慢地走着,始终不想再回到没有大哥和三哥的工棚。很晚了,脚步最终还是把我带回了工棚,空荡荡工棚寂静无声,偶尔传来路边汽车嘶哑的喇叭声。工棚里就剩下我一个了。大理石搭起来的桌上躺着大哥临走时给留了一盒沉香,虽然他知道我不抽烟,嘱咐我明天一定要坐车回家。望着一下子空荡荡的工棚,我躺在床上看着牛皮毡的棚顶,黑黑的牛皮毡不知道想要告诉我什么,从兜里拿出大哥给我的车票,仔细地看着,闭上眼睛就好像看到了父亲的吼叫和母亲的眼泪,想到母亲我眼泪一下子就淌了出来,到现在为止我没给家里打过电话甚至写封信,我不想把我的遭遇告诉父母,如果母亲知道我在外面磨大理石,她无论如何也要把我接回去,亲爱的妈妈,儿子想你了……
迷迷糊糊我被一声激烈的狗叫给吵醒了,原来我躺在床上竟睡着了,我赶紧起身顺手拉了床头边的电灯开关拉线,灯亮了,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走出工棚,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已经出来了,皎洁的月光使我的心情好了很多,围着工棚四周走了走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回到了棚里面。
煤炉子已经灭了,热水瓶里还有昨天烧的热水,倒些水坐在桌边慢慢地喝着,水温刚好,不冷不汤,水一下肚就感觉肚子饿了。发好煤炉的火,等火苗上来了我把早上我们吃剩下的饭菜一股脑倒在锅里,把做菜没用完的菜叶子洗了洗也全放进去了。很快锅里就咕嘟咕嘟响了,揭开锅盖,锅里面像猪食一样的饭菜冒出一阵香气,把饭倒在大碗里,坐下良久都不想动筷子,大哥和三哥把我的食欲都带走了。桌下有大哥泡酒的大玻璃瓶,我把大哥和三哥喝酒用的瓷碗放在桌上,分别满上酒,然后端起大哥的杯子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火辣辣地在胃里翻腾。拆开沉香,学着大哥的样子弹出一颗烟,没找到打火机,凑到煤炉上点着猛的吸了一口,在烟和酒的催动下我毫无忌惮地放纵着……
第二天睡到太阳老高才醒,平常都是天蒙蒙亮就起床干活,那时候比较凉快,现在突然没事做了很不习惯。口很干,刷了刷牙,把昨晚没吃完的汤汤水水当作饮料一般倒进胃里,肚子里的燥热很快就变成了舒坦。从兜里掏出大哥给我的钱,熟出14张一百面额的放在牛仔裤兜,把剩下的6张放进钱包,带好门向邮局走去。到了邮局填好汇款单,收款人是母亲的名字,给母亲留了10个字:儿子不孝,在外很好,勿念!然后把从裤兜里拿出来的钱一起递给窗户里的女服务员,走出邮局心情好像轻松了些。
日子就这样一个人过着,大哥请来看棚的人来过一次,看我在就走了。大年三十的那天我多存贮了些食品,一来为过年,二来怕正月买不上。下午花三块钱理了个发。街上是出奇地热闹,但我却害怕这种热闹,一个人又躲进了工棚,晚上特意做了两个菜,一盘鲶鱼,一盘青菜,这都是我在家时最喜欢吃的菜,每年的年夜饭母亲总会做这两道菜。工棚里死一样的沉静,想起了大哥和三哥,不知道他们现在做什么?想起了父母和弟弟,今年的年夜饭只有他们三个。很想给父母打个电话,告诉母亲我在外面很可怜,告诉母亲我想家,告诉母亲我寄钱回家了……
饭无论如何也咽不下了,我趴在枕头上,任凭眼泪肆虐,离家以来今晚我是如此强烈地想念母亲,是如此强烈地想家,我真恨不得立刻飞回家在桌边,不管父亲怎样向我吼叫我也不走了,家,我想家啊!我要打电话,实在是忍不住了,我要打电话,我一个劲儿地对自己说。想到这我猛地翻个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平时打电话的小店都关门了,我又跑到大路上,跑到有车有人的地方。街上的店面都关门了,在大街上我一直跑,也不知道跑了多少时间终于找到了公用电话,老板都要关门睡觉了,看着我气喘吁吁地很奇怪,我掏出钱包仍给他一叠钱:“我要打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是父亲接的电话,声音很平静,问我在哪?过的好不好,保重之类的话。我在电话里隐约地听到母亲的声音了,“是不是儿子的电话?是不是毛毛打电话回家了?”,母亲接过电话后把我从偷问到脚,我和母亲在电话的两头哭泣,母亲告诉我,我离家的那天父亲去火车站附近找了我一个多星期,母亲还告诉我父亲刚才还在流泪……
我最忍受不了的就是亲情,肉体上的痛苦我早就学会忍受了,但面对亲情我无法控制。
时间长了,老板开始催了,母亲舍不得挂电话,最后我告诉母亲:妈,我明年就回家,我要复读,我要上大学,我一定要做个好儿子。
冲动是魔鬼,谁都与年轻的时候,但是离开家这个温暖的港弯,总是会遇见很多麻烦事.有了外出的经历,吃了一点苦,就会在今后的人生旅途干的更好.
(三)泉州
崭新的正月初一,我也换上了干净衣服,美美地在外面溜达了一圈,可惜行人太少。中午回来做饭,自从昨晚给家里打了电话之后心情好多了,心情好时间就过得快些。
今天初六了,大哥说初八过来,还有两天。我算好了,今年磨一年大理石,挣些钱回去复读。中午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磨大理石的,电话,磨大理石的”。我一骨碌爬起来还以为听错了,刚穿好鞋小店老板就到了,“你哥来电话了”。
小店离工棚百多米,我很快就到了,拿起电话大哥就责备我怎么没回家,聊了一阵,大哥忽地口气一转,我就知道他要说正事了。大哥告诉我今年他和三哥来不了了,头七一过就准备在家盖楼房。他是初二听别人说我没回家,所以这些天在找还呆在附近的老乡给我安排活计,然后给了我几个地址和电话,要我按照次序依次拜访,最后叮嘱我千万别依着自己个性做事。
事情总是意想不到地出人意料,从家出来也就是这些天心情开始放松了些,刚想稍微憧憬下,却又突然间没了依靠。我按大哥给我的地址以相反次序挨个拜访,基本上他们都不在原地方,次序2的那个人我找到了,可他原来的厂还没开门,而且厂里生意也不是太好,自己也不打算再回原厂了。令我欣慰的是次序2拍着胸脯向我保证只要有他吃的就有我喝的。就这样我们背着包到处找他认识的老乡,按照他老乡的介绍我们从厦门坐车经过同安,官桥来到了钱坡,钱坡是厦门到泉州这条路线上的一个村,听他老乡介绍说钱坡,西庄都有大量的老乡,随便怎么都有事做。
很快我们就找到活干了,捞料。这个厂主要是把从外面拉来的矿石放进一个熔炉里高温煅烧,然后从熔炉口流出来火红的稠状液体经过两三米的落差,像瀑布一样落到一水池子里,水池子旁边就是几个大功率的排风扇,我们的主要工作就是站在离池子几米的地方用长长的铁漏斗把池子里的料捞出来。这活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池子边的温度很高,稍不小心被溶料溅到身上,可以说是溅哪儿哪儿没。而且凡是做这活时间稍长的人,手都特别粗特别大,我的手和同龄人比起来应该算稍大点的,但和那些老捞料的人比起来根本就没得比,看着他们的手才知道小说里面所描述的蒲扇般的大手是什么样的。上班是每天两班倒,因为我和次序2都没干过这种活,半夜12点次序2说他先去试一试。晚上三点多的时候我被只穿个裤衩的次序2叫醒了,他浑身汗湿骂骂咧咧的说这简直就不是人干的活,把手伸到我面前,看着他手上新起的满手血泡我不禁倒吸口冷气。“老子不干了,现在就走人,你走不走?”,我迟疑了下,对他说:“这环境不错,要不先干几天再说吧”。
和次序2在一起的时间还没3天就这样分开了,次序2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把他送出厂们,把大哥留给我的那包沉香递给他。回到池子边我戴上那种专用的手套抓着又长又烫的铁漏斗,我开始干活了。开始倒没什么,就是汗不停冒,门口那边有个保温桶,但据里面的员工说那保温桶里经常没水,大家喝水都在洗衣服那边的水龙头。那天晚上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水,只觉得肚子里一直有水在晃荡,却一点没有尿意。到了天刚亮的时候我才觉得有些筋疲力尽,我用各种方法以减少手上的受力,撑到中午的时候老员工叫我赶紧把手套脱下来,不然就不好脱了。我忍着痛把手套脱下来,手已经是血糊糊的。
现在社会有很多人对农民工有很大的歧视,我很反对这种歧视,不是因为我怎么怎么高尚,仅仅是因为我曾经就是个民工,一个生存在社会最底层的民工。民工不被那些高贵的人尊重,看起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在一些城里人的眼中,民工就代表着愚昧,代表着贫穷、代表着肮脏与犯罪。其实有几个城里人能了解那些尊严正被他们踏在脚底下的民工?民工的憨厚与淳朴;民工的热情与真挚;民工的义气和豪情;我们作为城里人有几个能比得上那么民工?民工不愚昧,因为民工是智慧的劳动者;民工不贫穷,因为你从民工的脸上看不到城里人的空虚;民工是肮脏,但却正是千百万肮脏的民工,你才能享受高楼,你才能安居乐业;民工是有犯罪,但城里人不也照样存在我愚尔诈?不也照样犯罪?憨厚的民工仅仅是为了使妻儿老小过的温饱一点而已,但他们所付出的汗水何曾得到该得的人民币?我真的希望人们对民工不要那么歧视,希望那些工头老板们不要再演绎那些强盗般的行径,因为你们生存的腰包里浸染了民工的血和汗。
那天我从池子边退下来之后,我恨我自己的不中用,我有退意,有那种当逃兵的退意。接我下一班的安徽人提前半个多小时就来顶替我,教我些技巧。当我回到住处的准备躺下睡觉的时候,一小男孩跑来拉我去吃饭,到了斜对门的屋子,我看到了一女人,她告诉我说她是刚去接我班的那个男人的女人。我叫她嫂子,她很大方地答应着。很快我就融入了这个小家庭。
晚上我提前半小时去接班,到了池子边,他正干的起劲,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在这里我称他安徽哥,虽然他年纪比我大得多。)于是冲他笑了笑,他也乐呵呵地笑道:“怎么这么早就下来了,睡的怎么样?以后你就在嫂子那吃饭,你一个人上班下班做饭不容易。”我感激地点了点头。我们就这样聊着,到了一点多他才在我的催促下把铁漏斗交给我,然后把他自己手上带的手套给我,“戴一副手套不行的,你戴我这副,我那还有”。戴上安徽哥的那副手套,真的好很多了,长长的铁柄也不那么烫了。
就这样,我在这个捞料厂坚持了半个多月,满手模糊的血泡竟然偷偷地好了。那天厂里修理设备,大部分的工人都歇下了,安徽哥和别人打牌,赌注是烟,我坐在旁边看着,大伙互相无恶意地嬉闹和戏虐着,谈论自己的女人,谈论这批料不错等等话题。晚上我坐在安徽哥家的桌旁,可爱的小德龙坐在我的膝盖上听我背离离原上草和鹅鹅鹅,小家伙还没上学。安徽哥本来生了两个女孩,为了要一男孩所以才出来打工,一为挣钱,二也是为了要个儿子在外面躲了整整六年。几年下来也攒了些钱,他说今年也不想再打工了,回家守着几亩田地,做做小生意。“咱们干这活的人命不长”,安徽哥长长地吐了口烟继续说道:“年底回家,政府要罚就让他罚”。
在旁边忙碌的嫂子端上一盆菜,是那种比正常洗脸盆稍小的塑料盆,边摆上碗筷边说:“今天去菜市场买了几斤三寸鱼,又买了些酸菜,今天你们俩好好喝两盅”。
像我们这些民工很少用那种陶瓷碗,大都用塑料或搪瓷碗,比较经济又不易摔破。安徽哥拿出一瓶古井,咕嘟咕嘟地分匀,以前从不沾酒,来福建我这是第二次喝白酒,我没有丝毫拒绝的意思,好像在这个地方我没有任何拒绝的念头。我们俩把两瓶古井喝得个底朝天。用安徽哥说的话:“兄弟,干捞料的要喝点酒,去去体内的毒性”。
在捞料长干了两个多月后,厂突然停了。传言是被工商局的查封了,没几个月开不了厂。
厂里的老板也发话了:厂里现在出了点事,十天半月就好了,你们愿意呆在厂里,我每天每人给5块钱生活费,开厂了这钱都不算工资。在厂里等了半个多月也不见开厂的动静,许多人已经开始准备跳厂了。两个月零13天本来我有4380元的工资,除了入厂以来预支的200元生活费,我还能得4180块,这对我来说算的上是一笔“巨款”,但老板只给了我3600块钱,我没有太多的争议,这是民工一种正常的心态,只要老板给了,而且差不多就行了。很少有民工为了几百块钱去和老板争的,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他们是老板。
离别的日子总是在扮演着无奈和悲凉,安徽哥决定了回家,他说本想打工到年底,现在连老天爷都劝他回家。一个三口之家,东西少的可怜,安徽哥一个人就背上了全部家当。临走的那天我给小德龙买了个遥控车,一家三口乐的不行,教了半天才学会用那只有五个按钮的遥控器。
送走了安徽哥一家,我也得想想我该去哪儿了?
胡乱写吧
就当自己在和朋友聊天
很多事我不愿意和朋友们讲
因为即使他们认真听
也不可能知道我在讲什么
因为他们根本就无法体会那种生活
所以就在铁血里划拉开了
(四)屿崆厂
抱着这种复仇的心情,第二天我出奇顺利地就找到活干了,是紫帽一家大型的瓷砖生产厂:屿崆瓷砖厂。我干的是堆包,纯体力活,开始堆包组长看我瘦小说什么也不要我,说我体力根本不行。我告诉他我从小就练武,体力很好,他听都不带听就让我走人。后来我说我在捞料厂干过,他才换了副眼神看我。终于在我的苦苦哀求下才同意让我干两天。
很多人不知道堆包是啥玩意,我简单地介绍下。通常在瓷砖厂堆包和装车都是堆包组的人干的活,装车好理解,堆包就是厂里每天出厂的瓷砖,我们要推到仓库堆起来,一般都得堆个四五米高。一般一套流水线每天能出几十上百吨的瓷砖,而我们堆包组6个人每人每天最少要提运十几吨的东西,我说的最少是在没有装车的情况下仅仅是堆包。
开始几天确实很累,不仅体力是个考验,手指更是苦不堪言,包装好的瓷砖都是用带子捆起来的,我们提的时候就提那带子,虽然是带着手套,手指嘞得经常伸不直。30X30规格的每箱约17公斤,每次提两箱,堆包的时候先把一包堆在较低的地方,腾出一手把另外一箱扔向高处。刚开始虽然累点但体力丝毫不比他们的差,整个堆包组的其他5人都是贵州佬,本来6个都是,后来那个回家守着老婆生孩子。以前在书本上知道山东人高大,但没见到山东人高大之前我正见识贵州人的高大,他们几个都有一米八几左右,而我也就是一米七二,在那些贵州大汉面前我显得尤为矮小,难怪他们一直就不同意组长把我招进去。不过几天下来他们慢慢就接受我了。
在厂里面我们是最累的工种,其次就是搞球磨的,本来搞球磨的也挺累,但在自动窑里很多步骤都实现了机械化。所以球磨组是我们堆包组的难兄难弟,但我们堆包组跟女人开玩笑的机会就比他们多。成品瓷砖烧制好后就是评砖,评好的砖再由包装组统一包装,包装好后就由我们运走,而评砖员和包装组的大多是女的,她们分工精细,干活非常利索,贴宽胶带一气呵成。自从我这个小男孩出现,堆包组和包装组的感情一下就沸腾起来了。没干几天的活尽然有人给我说媒,我任由他(她)们把我当作饭后谈资,虽然他们是没恶意的,但我心里还是挺别扭,因为我在这留下的目的跟这没任何关系。
转眼间五月份到了,这边已经开始热起来了,厂里的活我基本都会了,自己的堆包专业技巧也熟练掌握,闭着眼睛都能把瓷砖扔进几米远的地方而瓷砖不会破裂。而且还学会了开厂里的手扶拖拉机。在这些天里我也摸清了那几个铐我的人一些情况,上下班时间,要走过的路,去那个小店买烟等等我都弄清楚了,但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下手,这事也就这样慢慢被淡忘了。在厂里的时间长了,跟厂里的员工混的烂熟,我也慢慢地开始跟他们嬉闹,累的时候也跟他们一起抽颗烟喝些酒。
这天组长很兴奋地告诉我们说今晚有几个集装箱,装车的工资我们是另外算,按瓷砖规格的不同给我们装车的价格也不同,晚上我们饱餐战饭,就在仓库门口的瓷砖上躺着休息等车。连续装了三俩集装箱,我们几个累的也差不多了,还有几辆集装箱在路上,组长几个就回去躺着,给我留话说车来了就上去叫他们,这时已经到了晚上1点多了,我一个人躺在评砖台上,晚上蚊子特别多就找了些袋子包好头脸,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尖叫,醒来看见一女孩在身边不远处吓得一动不动,这女孩我认识,在厂里放土。放土是个很轻松的活,两班倒,白天是女孩的母亲,晚上是女孩自己值班。女孩的父亲是厂里的元老级人物,那时候打工人挂手机的人还不多,他老爸腰里就有一个。女孩是四川人,给我的印象是长的漂亮,不爱说话的那种。平时也不怎么见,今晚没想到在这碰上了,女孩手里拿着本杂志,看我起来了轻轻地说:“你身上盖那么多东西把我吓得一跳”。
“蚊子太多了,你没事吧?”
“没事”,说完女孩转身进了自己的岗位。
放土值班的地方离评砖台不远,我把头稍微扭下就能看到那还坐在凳子上捧着杂志,偶尔起身把传送皮带上的掉土铲到皮带上。被她的惊叫吵醒我也睡不着了,没事就在地上画着写着。
“喂,你在干嘛?”女孩走到我面前。
“没事瞎写”,我抬起头望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女孩楚楚动人。
“我有一个字不会念”她把杂志翻开,指着一个字问我。
我凑近一看,“哦,这字念que,在这里是商讨的意思” 。
“听说你上过高中?你怎么没上大学而来这里打工?”
我沉默了,女孩见我沉默又连忙说道:“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我叫艳华,你怎么不上去睡?”
“呆会还要来车,我在下面等”。
“你真能吃苦,我妈都说你能吃苦”
“没什么,农村人不怕苦”
“你有书看吗?”
“有,我有一本《老舍全集》和一本《鲁迅全集》。”
“哦,我明天晚上12点后还在这,你能把书借我看下吗?”
我很少这样单独跟女孩子聊天,感觉浑身不对劲儿,好在听到了厂门口车的声音,女孩转身进去了,不会儿几名司机过来了,我告诉他们装车的人马上就来。
集装箱不能开进仓库,我们只能用拖拉机把瓷砖运到集装箱旁。在装拖拉机的时候我看见那几个司机溜达溜达就到了放土那地方,其中一司机乐道::“嘿,哥们儿,这还有个靓妞”。那几个司机不怀好意地走向了放土女孩,不会儿我就听见放土女孩在斥责:“你们要干嘛,走开走开,再不走开我喊人了”。我用询问的眼神望望组长,组长摇摇头。
听到里面声音越发不对,我脱下外套跳下了拖拉机径直向放土间走去,看着那几个司机正围着放土女孩,司机看到我进去了都愣住了,我走向放土女孩把衣服递给她,平静地说:“好热,我把衣服放你这”,而后转身对那几个司机说:“嘿,你们在这干嘛,担心车上的东西被人偷了,办公室有水,渴了就去喝”,然后拿起放土女孩身边的铁铲猛地向墙上敲去:“这铁铲上的粘土太多了,敲都敲不下来”。那几个司机看我这样式,扫兴地向门口的集装箱走去。
一直快装到天亮,厂里的员工都起床了,我们几个人累的都快走不动了。每人泡了袋面吃完后倒头就睡,十点多的时候被组长叫醒开始第二天的活。下午装了一个集装箱,晚上大家没事就打牌。等到12点,我拿着两本书去放土间,女孩的母亲刚离开,女孩见我来了很开心,“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答应过的肯定会来”,说完我把书递给她。
“喏,这是你衣服,我给你洗了下”
“不用洗,那衣服我就没洗过”,我接过女孩递给我的衣服,干干净净的衣服被叠的整整齐齐。我心里热乎乎的。
女孩接过我的衣服放回袋子里让我坐下,她从身后拎出一保温壶,旋开壶盖一阵香喷喷的热气冒了出来,她把壶盖放我手上,拎起暖壶往壶盖里倒,“这是我熬的夜宵,我已经吃过了,这是留给你的”女孩低着头,明显感觉到她语气的异样。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激动我半天无语,在女孩的催促下我三两口就把烫喝个精光,连骨头都不放过。
那天晚上我和她聊了很多,她告诉我她初中还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来着厂里有2年了。从那以后我好像有了份牵挂,虽然近在咫尺,但我们只有晚上才能坐在一起说话聊天,我给她的两本书她有很多地方看不懂,我就给她解释,打比方。每天晚上我们就像一对世外桃源的恋人,依偎在一起。对她的牵挂一天比一天强烈。
人生的一种深刻感受,写的很好,愿您能够从逆境中健康成长起来!有空要多与父母沟通。 |
谢谢!
现在不跟以前了
2000年在外面的那一年我到老都不会忘记
给我的教训,启发实在是太多了
农村走出来的人吃点苦本来就没什么
但细细思索我毕业后这几年
我竟然还脱离不了那一年的影响
我现在变的谨小慎微,变的沉默无语
我也试过努力去改变
也许是还决心的不彻底
很徘徊……
(五)风波
很奇怪的,就是到现在我回想起来依然感觉不到我和放土女孩到底是不是爱情?以前高中的时候也和一个女孩走的很近,也有牵挂,而且在某种心情下我甚至把高中的那段时间定义为自己的初恋,按理来说那时候年纪也不小,也许就是那种青春期的萌动。不管这是不是爱情,但我肯定的是在屿崆厂的那段时间我过的不累,不是因为我多么适应所干的活,最主要的还是有个女孩子给我快乐的心情。
认识艳华之后,虽然我们经常地在一起,但我很少叫她的名字,我一直都称她:放土姑娘。因为我知道她跟那歌里“阿里山的姑娘”一样美!在厂里有不少男孩子明追暗求,惹出很多乱子,时间长了,厂里很多人都知道我们的事,她母亲对我很好,见我就笑笑的。他父亲也不反对,但我们就一直没有确定关系的那种想法,总之两个人在一起快乐开心就什么都忘了,不像现在的女孩子动不动就嚷着结婚。她唯一经常跟我说的就是劝我回家复读,说只有考上大学才是真正的扬眉吐气。她很聪敏,经常让我这个高中毕业生对她的睿智俯首称臣。
厂里有一位本地的管理,我们都叫他阿海,他身材高大很魁梧,据说是退伍回来的武警,我看身上的肌肉和走路的姿势,能断定此人绝不好惹。而他的一个副手也是本地人,叫阿龙,此人小学没毕业,是个十足的混蛋,据说厂里的女孩除了艳华没有他没摸过的。我想这跟艳华的父亲有点关系,再者艳华是晚班,那时候阿龙早就不在厂里。由于阿龙经常要统计我们运瓷砖的数量,所以经常跟我们打交道,他这人虽然混蛋但也经常分我们烟,嬉嬉闹闹地吹嘘他的艳史。我对阿龙最大的印象就是他左手经常拿着计算器,右手拿着手机夹着烟,两手的食指和中指被烟熏的黑黄。有一次我们每排装了16箱瓷砖,装了3排,阿龙掏出计算器统计数量,嘴里还念念有词:“3排,16……”,我见状直接告诉他是总数是48,他竟然不相信,算过之后果然是48,才不好意思地分我颗烟。这不是夸张,的确是如此,很多底层的打工者和管理者文化缺乏的是无法想象,组长仅仅上了2年学,还留了一级,但他就稳坐组长的位置,并不是因为他人多好,主要的是他会在本子上记账,而其他的几个老乡都不会。
时间长了,我跟艳华的事成了厂里公开的秘密,各种友好和不友好的玩笑也多了,那天傍晚我在去食堂的走廊上被两小伙子给拦住了,都认识,他们俩都是厂里的修机器的技术人员,都是本地人,了儿锒铛。其中一个把脚跨在走廊的栏杆上,平时他们也是这样拦女孩子。我无法过去就笑呵呵地跟他们说::“我要去打饭,让我过去吧,我又不是女孩子,拦我有啥甜头”。
那个跨脚的小子冷冷地说:“听说你跟那放土的女孩子好了,有这事?”
我没表示什么,也没说什么,以默认的姿态回答他。
“你知道放土的女孩是我哥们儿的马子还敢乱来,欠揍了吧?”,口气有点不善。
那小子的口气让我脸色也沉了下来,“我要去打饭,让开吗?”
跨脚的小子把脚收回来站好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恶狠狠地警告:“干你*,你要是不放聪敏点,老子揍死你”。
这时陆续打饭的人都被堵在走廊上,纷纷叫嚷,有的抱不平,有的纯碎是起哄看热闹。那小子放在我脖子上的手虽没怎么用劲,但想起从没人把手放在我脖子上,我的火气也腾地上来了,左手抓住他的手腕一侧身用右手横在他脖子上,这一下就把那小子给弄愣住了。另外一小子竟然傻站在那一动不动。我怒气冲冲地说:“我跟谁好不关你事,我不惹你,也请你别惹我,行吗?”。这小子惊讶地看着我,我手上稍用劲,他赶紧点头。我也松手分开人群走向食堂。从食堂打饭回来那俩小子好像还不服气似的站在那。
晚饭后艳华和另外一女孩来到我住的宿舍,这是我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来我的宿舍,我知道她不顾少女的矜持是担心我,看见屋里其他人都在玩牌,艳华也没多说,看我没事就从背后拿出一本杂志,嫣然一笑道:“这本给你看,看完了就去我那拿”。我接过书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喃喃地想说点啥,但艳华一转身走了,跟她一起来的那女孩临走时回头给我一诡秘的微笑。我斜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胡思乱想,没有一点头绪。翻开艳华给的那本杂志,发现里面夹着一页信纸,信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三行字:答应我,别和人打架,我担心!看着这几行字,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温暖,这种温暖让我整个躯体毫无半点力气,闭上眼睛,我享受着这温柔的暖意。
天气是一天比一天的热,评砖棚的粗圆铁柱都摸着发烫,有时候装外面集装箱的时候能把人热的发晕,不过我们通常在开集装箱铁门时都提几桶水泼在烫手的集装箱上,然后打开门让里面的热气散出来。天气的酷热使我们的体力消耗巨大,6个人每天要喝一桶水,送水的老汉很勤快,水烧开了后他用电风扇吹半个小时才送过来,说是随时可以让我们喝。这天阿海告诉我们说厂里现在的存货这几天全都要发往新加坡,估计有20几个加长的集装箱。我们有两天没装大车了,心里都憋着劲呢,装的越多我们的钱就越多。
下午第一批开来了3俩集装箱,第一辆已经调好车头就等我们装。我们6人兴冲冲地把早装好瓷砖的手扶拖拉机开到厂门口,一同事摸着发烫的集装箱就说要去提几桶水,另一同事满不在意拉开集装箱的车门就往里走,车门一拉开我站在门边感觉到里面一阵热浪冲来,我赶紧闭着呼吸退了几步,“组长,是不是要泼点水,里面太热了”,为了保险点我提议组长。组长听我这么一说扭头就朝集装箱走过来摸了摸车厢皱了皱眉没说话,冲着黑漆漆的车厢里就喊:“墩子,快出来,要泼水了”。喊了两嗓竟然每人回答,组长感觉不妙,跳上车,很快车里传来组长闷闷的声音:“大家快上来,墩子晕过去了”。我们几个一听,赶紧上车七手八脚把墩子从车厢里头拖出来,我立马跑去水房打水,当我赶到厂门口一满桶水只剩下小半桶了,组长正掐着墩子的人中,我把水泼在墩子脸上,墩子被凉水一激悠悠地睁开眼睛,晃晃圆脑袋用家里的土话就骂开了:“麻*的,这棺材车,憋死老子了”。大伙见他没事就哄笑开了。
这次的存货让我们几个连续装了两天三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去的,到了第三夜的时候还有两辆集装箱,墩子实在干不动了,平时说话像放炮似的墩子用那种奄奄一息的语气:“不行了,这钱老子没命花了”。这次都不用组长叫他去休息,自己就慢腾腾地走开了,墩子一走,另外一同事也上去休息了。只剩下我们四个,人手不好搭配,组长问我要不要上去休息,我摇了摇头。说真的,当时我真的想上去休息吃点东西,两天下来现在整个人好像都没有意识了,提着瓷砖都像木偶似的,连打哈欠的意思都没了,哈欠往往还没到一半的时候就停住了。幸好有艳华在,这几个晚上她都熬好绿豆烫,见到她我立刻又变成个活人了。最后一车装完后几个同事瘫倒在地上,呼噜都打不响了。我来到放土间躺在艳华身边,她用手轻抚我的脸,我很快就睡着了。
墩子那天晚上上去后在床上躺了一个多礼拜才下地干活,她胖媳妇吓的天天抹眼泪。我们坚持说要把墩子送医院或请个医生来,墩子死活不答应,说用命换来的钱再送给医生那不就白挣了吗。
也许我的生活注定就是不平静的。墩子开始下楼干活了,这些天厂里也没有大量的发货,每天保持2车发货量,这天下午一辆大卡车开了进来,司机倒好车后跳上车斗看着我们装车,我看那司机跳车的动作挺麻利,对他增添了几分好感。墩子身体刚恢复,组长让墩子在车斗上摆我们放上去的瓷砖,司机点着颗烟悠闲地哼着小曲儿,不住地吩咐墩子小心摆放,不然会破裂。墩子一个劲儿地安慰司机说不会弄破瓷砖。其实我们装瓷砖的人最清楚,手里的瓷砖从什么样的角度以多大的力度仍到合适的位置,心里都有数,虽然瓷砖躺在包装盒里,但瓷砖有没有破碎我们根本不用打开包装盒,凭着瓷砖落下的声音就能分辨,甚至可以分辨出包装盒里面破了几块瓷砖,这都是平时积累下来的经验。
司机偶尔弯下腰拍拍包装盒,他总认为里面有破的,拆开几个包装盒里面都没有破碎瓷砖,墩子乐呵呵地说:“没错吧,我说没有破的你还不相信”。司机不理,瞪了墩子一眼,脸色不是很好看。
墩子有一箱瓷砖落地的声音响了点,那司机紧张地又要开包查看,车上就那么宽的地,司机老在车上转来转去,墩子也拿他没办法。见他又要开包,墩子憨憨地说道:“老哥,没事,破不了”。其实那司机的年龄跟我估计相仿,司机闻听不高兴,随口骂道:“塞你老*,要是破了你给老子磕三头,干你*”。墩子不在意地说道:“破了我给你磕头,没破你给我磕头”,墩子停下站在一边掏出一根“特”烟,乐呵呵地看那司机拆包。司机把包拆开一看没破瓷砖,墩子在一旁玩笑似的说:“呵呵,输了吧,头就不用磕了,只要你下去不妨碍我干活就行”。
司机没等墩子话说完抬起脚把刚才那盒瓷砖踢碎了,转身揪住正发愣的墩子,吧唧给墩子一嘴巴子,我们在下边都糊涂了,组长在下边就喊道:“司机,别打人呐”,说话间就要上去拉墩子下来,那司机以为组长上去帮架,组长刚上车斗还没站稳,司机一脚就蹬在组长的小肚子上,组长失去重心摔下车来,一米八几的身躯从车斗上背着地摔下来,不同凡响,扬起一阵灰尘。司机狠狠地掐着墩子的脖子,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嘴里还不停:“跪下,老子就饶了你们这帮狗样的乡巴佬”。下面的人都不敢上去,怕像组长一样被踹下来,组长估计是疼了,半躺在地上哼唧。司机嘴里的话越来越难听了,我脑袋一热,跑两步左脚踏在轮胎上两手抓着车斗栏杆一用劲人就进了车斗里,司机好像没来得及反应我这么快,至少他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人敢上车来,他一扭头,我对这他的额头就是一拳,司机松手晃了两晃,伸手一摸额头,额头上流血了。我当时也没想到他额头会流血,后来才想到估计是戴了手套的原因。司机一看手上的血,眼睛都瞪圆了,吼了一声:“狗样的,找死!”疯似的朝我扑了过来,看情况有点闹大了我一转身扶着栏杆跳下车,司机从车斗后也跳了下来就嚎叫着扑过来,我绕着车躲闪,司机根本捞不到人,恼羞成怒的司机从驾驶室里拿出一根撬轮胎的长钢筋棒,呼呼地就朝我挥扫过来。看他那誓不罢休的样子,我也火往上撞,趁铁棍挥起的时候我贴近他,左手抓住司机持铁棍的手腕,右手切向这只手的肱二头肌,铁棍松手的同时我转到司机身后顺手把那胳膊扣在他背上,往前一步把他抵在车门上,然后分开司机的两脚,稍微提一下他背上的手,司机疼的嗷嗷直叫。我恶狠狠地说:“别欺人太甚,我们不是好欺负的”。说完我就松开了手退了几步,司机痛苦地回过身右手指着我呲着牙:“小子,你死定了!”,说完就跑了,车都没要。
(六)“外逃”
司机走后他们都围了上来问长问短,看我没事都说好样的,墩子走过来哈着腰:“老弟,你真厉害,那王八羔子拢不了你边”。组长从地上起来走到我面前低低地说:“你得赶紧走,祸闯大了”,我装着毫不在意的样子说:“没事”,说完提起瓷砖往车上放,大家看我如此也个干个活,墩子上车继续摆放,剩下的半车很快就装好了。阿龙过来点数的时候组长把我的事告诉了他,阿龙拍拍我的肩膀说:“没什么事,那司机跟老板是一个村子,三天两头跟别人打架”。
晚上吃完饭我回到宿舍,宿舍的几个人没打牌,都在替我出主意。我嘴上说没事,其实我心里特别担心。按照以前的经验打架后真正报复的不是很多,过几天大家气消了也就没事了。我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宿舍门不是很牢固,门口就是走廊,走廊下边就是一条大沟,厂里的污水就是排在这沟里的,我们堆包的都住在二楼,看了看走廊的高度想想自己如果在紧急的时候跳下去应该问题不大,窗户是铁片焊的,有这么好踹的门一般不会再费劲破窗而入。我的床位就在窗户边,离门两三步远。床边就是一张用水泥砖搭起来的桌子,砖上面铺了一块60*60规格的地面砖,晚上睡觉前我准备把这移到门和床位直线的中间点,然后又找了根一米来长的木棍和几颗钉子,把钉子打进木棍露出点头,换了双球鞋,把自己的重要物品收拾好放在床头,随时可以走人。准备好了,心里稍微安了些。
屋里的人正在议论纷纷,组长看我弄着弄那的,等我坐下了他开话了:“磁灶那边我有亲戚,要不你去磁灶那边玩几天?”另外几个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说:“是啊,是啊,出去躲几天吧,大家气消了就没事了,他们都是本地人,咱惹不起啊!”。我看着他们热情地劝说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没事的,到时候真有事再说吧,我从不当逃兵”。正在这时候阿海来了,拍拍我的肩膀:“事情的经过我都知道了,我已经跟老板说了,老板叫你这几天不要外出。不用担心,没事的,这几天我都留在厂里,如果你想离开也可以,我亲自送你上车”。说完他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我坦然地告诉他:“谢谢你,没事,事情发生了我就得去面对,不想逃避”。
晚上12点后我去放土间,艳华早到了正收拾着,因为我和司机冲突的时候在场的没几个人,所以她还不知道,我也没准备告诉她,不想让她担心。在那陪了她一个多小时后我又悄悄地围着厂周边转了一圈,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于是就上楼睡觉。当晚一夜没事。第二天照常工作,只是特意留心陌生人,下午来了一辆摩托车,后座上的那个人下来瞅了瞅正在干活的人,最后把眼神停在我身上,他走近我身边用那种阴阳怪调的口气说:“小子,昨天是你动手的吧?”。
同事呼啦围过来,我向前走了两步回答:“嗯”。
“你赶紧练练用左手吃饭吧”,扔下这话那人掏出钥匙朝昨天的卡车走去,拉开车门发动,一个倒退就朝我过来了,我赶紧闪到一边。车刚开走阿海就过来了,见大家没事也走开了。
几天过去了,厂里风平浪静,大家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脸上也不再那么紧张兮兮的了。我心里还是有些担心,隐约感觉到事情不会就这么轻易了结的。但又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来,我在明处他在暗处,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以前也经常碰到,但那毕竟是在自己的地方,而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一个过硬的兄弟,那种担心尤其显得紧张。开始几天到没这么担心,因为做好了准备。而这几天做好的准备都没用上,再者今天那小子一番话,使我更加紧张起来了,人一紧张就有些焦躁。晚上回去我买了盒“特”烟,1.8元一盒,几个同事都是抽这种烟。点燃烟,我细细地想了想自己这几天的情绪变化,才觉得自己已经有些不正常了,意识到这点我开始有意地放松自己。晚饭后我拿出扑克牌,大家伙坐在一起开始就玩起来了,开始对他们的打牌规矩不熟悉,几把牌就把我剩下的19颗烟全输掉了,几把牌的谈笑让我的紧张情绪着实放松了不少。烟没了我就让出座位躺到床上翻看从艳华那拿的杂志。
又过了一个多礼拜的安静日子,我紧张的情绪终于彻底松懈了,都快半个月了,再大的仇恨也差不多消没了吧,我心里想着。谁知事情就在这是时候发生了,那天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我们像往常一样提包堆包,这时从厂里的后门开来一辆金杯,我们都以为是来装少量瓷砖的司机,也没太主意。我正提着两箱瓷砖往里走的时候,突然就有人惊呼。我连忙回头,看见十几个人手里拿着铁棍和马刀就朝我奔过来,已经到了评砖台了,离我不过五、六米远,我吓的一跳,赶紧扔掉手里的瓷砖向前面堆满瓷砖的外仓库跑去,我之所以往外仓库跑是因为外仓库堆满了很多瓷砖,而且都堆的比较高,里面的通道比较复杂,窄小,不利于他们的刀棍,而且我经常在外仓库码好的瓷砖上上下下,哪个地方用多大劲可以跳过去,那个地方有开包的瓷砖,那个地方堆的比较高从哪上去,这些我都非常熟悉。这帮人气势汹汹地叫嚷着朝我就围了过了,我东躲西藏没敢正面对峙。同事和那些认识我的人都在拼命地喊我的名字:“快跑,快跑!”。
正在这时组长领着阿海就跑过来了,我听见组长在催促阿海的声音,阿海过来就用闽南话喝止他们,都是本地人熟面孔,那帮人也停止了追我,阿海就在和那帮人交涉着,意思好像是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必大动干戈欺负外乡人。那帮人也用闽南话说只要我出来认个错就行了,不多会组长就喊我出去说没事了。我听到外面挺安静以为事情好办,于是就跳出来走到阿海身边,正看着那司机脑袋上还贴着个创可贴,发红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瞪着我,眼睛都好像快要喷出火星子来。我正想着那脑袋上怎么还贴着个创可贴呢,多长时间了。也就在这时那司机身边的一个黄毛举起马刀就向我砍来,我大吃一惊心想不妙,下意识地我就后退了一步后仰,也就刚刚避开刀锋,阿海也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动手,躲的稍微慢点手上刚好被滑了一刀,于此同时司机和那另外几个也向我扑过来,我再想向外仓库跑来不及了,只能跳过评砖台。
我没想到的是突然听见阿海狠狠地骂了一句,回头看见阿海猛地抓着从他身边跑过的那个人,脚一伸就把那人放到了,其他几个人回头看了看阿海,阿海站在原处右脚踩在倒地那人的身上,大声吼道:“阿胜,干你老*,给老子过来,今天老子要活劈了你!”,那几个人追红眼了根本就没理阿海的吼叫,阿海气的跑过来接连放倒俩,那俩也够倒霉的,也不知道阿海打了他们什么地方,那俩躺地上弯着腰直哼哼。评砖台这边就是一堵墙,往里边就是放土间,我一看没地方跑了,顺手从评砖台上拿起一块瓷砖在评砖台角敲成尖状,向隔着评砖台的那几个人喊道:“过来,过来老子割了你的喉咙”。当时我也急了,脏话也狠狠地出口了。估计有很多读者也许会问我,拿这瓷砖有什么用。其实你们不知道,有釉面的瓷砖是相当锋利的,用瓷砖的断裂釉面可以轻易地在人身上滑一道深深的口子,绝不亚于利刃。那几个人丝毫不管我的威胁,挥着刀棍就从评砖台的两头堵我,我把手里的瓷砖砸在评砖台上,我知道砸碎的瓷砖从评砖台上反弹过去,会给前面的两人造成更大的威胁,砸的同时反身一脚扫向后边,这脚正踹在跑最前的那人脸上,我知道自己这一脚的力度,那人倒地后我捡起地上的马刀,有刀在手上我就不怕了,局势很轻易地被我挥舞的马刀给扭转了,那黄毛被阿海摁在评砖台上一顿暴揍,黄毛满脸是血。另外两个被我的马刀把手里的家伙打飞了,其他几个上车一路倒车到门口跑了,我也没追。
我把刀仍地上,走过去扶起那位被我踢到的仁兄,他软软地靠着我,脑袋痛苦地歪着,嘴角里淌了点血,向地上吐了口唾液全是血。被阿海打倒的几个嘴里一直哼哼唧唧地呻吟,最倒霉的还是那黄毛,阿海下手也挺重的,评砖台上都有从黄毛脸上淌下的血,阿海好像余怒未消,朝着离他最近的躺在地上的那位又是一脚,随后吼了一声:“滚,再敢到厂里胡闹,这辈子让你们坐轮椅!”。剩下的几个互相搀扶着一拐一瘸地离开我们的视线。
这一切的突然,来的快去的也快,看着他们的离去,我的心扑腾扑腾地跳着,一时平静不下来。看看四周满满地围着一圈人,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前面阿海正朝自己的伤口吐唾沫,右手挥着让大家回去。我走过去问他伤口的情况,阿海在我胸口擂了一拳:“小子,看不出来啊,那一腿真他妈漂亮,你是不是练过?看你的刀法有套路,耍的挺好看,哪天教教我,在部队几年就他*的没练过刀法”。
人群散了,阿海把我领到他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圆盒子,我看那盒子上有“铁观音”几个字,我知道那是茶叶。阿海倒出点茶叶放进一次性杯里,走到饮水机放开水,回来递给我说:“有时间请你去我家,我给你泡功夫茶”。然后掏出手机用闽南话给老板打电话。我听出大概的意思是老板准备打法我,阿海在极力辩驳,说他们那帮人是来故意捣乱。阿海放下电话后很是不痛快,我也没说什么话,两人静地坐了会,阿海掏出一盒“七匹狼”递给我一颗,我接过烟凑在他伸出的打火机上点着。抽着烟话也就聊开了,最后阿海告诉我说老板估计要让我离开,问我怎么办。我告诉他天无绝人之路。阿海听后哈哈大笑。
晚上阿海来找我说老板过来了,让我过去一趟。我跟着阿海到了老板的办公室,老板看起来挺亲切,他告诉我说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起因和经过,那几个小子是该碰碰硬石头了,但你不该打他脸上,在我们这把人脸上打流血了是件很严重的事情,打别的地方都行就是不能打脸上,何况还流血了。我已经让财务算好了你的工资,总共是4728元,这是你的工资条和5000元整,余下的你都拿着,你这几天出去躲躲吧。
我望望窗外,看见一堆人挤在办公室的窗户边,几个同事都在,组长也在,但我看见一个熟悉不过的身影在人群后面翘首相望。再回头看看盯着我的老板,从那堆钱里抽出三张摆在桌上:“这三百给阿海买点茶叶,后天我离开”,说完起身拿起那扎钱鞠了个躬然后退到门边离开了办公室。
从办公室出来,围在门口的同事们急忙问我怎么处理的。我没回答,眼睛向四周巡视刚才那熟悉的身影,我看见艳华向评砖台那边走去,我跟着也过去了,其他的人见状也各自回屋。来到评砖台艳华正在那等我,我顺手拿起两个没用的包装盒,拉着艳华的手绕过放土间来到厂里搞球磨的地方,这边满地都是泥土所以平常闲人是不愿来着弄脏衣服的。这时候这边一个人影都没有,我把包装盒拆开两人背靠背坐着,我把这些天的事老老实实地告诉了艳华,她默默地听着,当我说起明天正中午要离开的时候,我感觉到艳华身子震了一下,随后艳华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了我。
第二天中午早早地吃过饭我背起包就走,组长他们还在食堂喝酒,我没有跟他们告别,我知道告别和不告别没什么两样,离愁带给他们的最多是一瓶啤酒就解决的事,而我会产生伤感。送我的只有艳华一个,昨晚说好只允许她送到门口。出厂门口的时候,门卫走过来问我::“你不是说明天走吗?”。
“是的,但我的意思是现在走,要查查吗?”我指着包问他。
“不用不用,以后经常来玩”,这保安还有点依依不舍,这倒让我有点感动。
迈出厂门,顶着烈日,我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马路的方向走去,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我一回头我就再也无法迈出脚步。想搭车的时候半天不来一辆车,不想搭车的时候车来的及时,我刚走到马路,一辆中巴在我身边急刹车,扬起一阵热浪,车门开了,我没问价钱没说目的地。关上车门,汽车启动,我回头正望见艳华从长门口的方向跑过来……
七(泉州)
小中巴在炙热的空气里为了摆脱柏油路面的粘缠嘶哑地嚎叫着向前猛冲,车尾浓烈的黑烟得意地打个急旋,画出个大大的问好。上了车我才发现车里的温度丝毫不亚于车外的温度,一个留着卷毛长发的年轻人翘着二郎腿,脚上的人字拖呆板地晃荡着,我在他身边刚坐下就感觉到坐垫和靠背椅都是热的。卷毛向我白了一眼,掏出跟七匹狼点着吸了一口,感觉像咽下去似的。随着车子的速度加快,车里的感觉凉快了些。我也从口袋把我的“特烟”拿出来,弹出一根烟,点着后深深地吸上一口,闭上眼睛,长久才傍着一声叹息吐出来,这样感觉舒服多了。直到现在我还习惯这个动作,老妈总说我年纪轻轻就叹气,我说这不叫叹气,这叫舒气。车里死气沉沉般的安静,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到了终点站,下车后在燥热的空气里我才知道我这次真的到泉州了。
泉州明显就比紫帽大多了,就连垃圾桶都比紫帽的垃圾桶大,这里的高楼林立,豪华的店面在路边饱受烈日的煎熬,行人谈笑地穿梭着,道边小摊点上的喇叭深情地呼唤每个路过的行人。我无心留恋此处,我已经不习惯热闹的地方了,背起行囊就到处找阴凉的地方。在外面这么长时间了,50米之内我能感觉出哪个地方有厕所,哪个地方有小店。找到一家偏僻的旅社竟然还要我拿身份证登记,我懒洋洋地掏出钱包,朝着那无精打采的服务员微微翻开,里面露出一叠百元大钞。
“没身份证能住吗?”
脸上不知道抹了多少层面粉的服务员这才抬起头看看我,然后从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卸下其中的一把笑眯眯地递给我,说:“直走右拐,最后那间,每天十二点过后按一天算”。
来到房间,我脱下衬衣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关上门坐在床上久久无语。点着根烟躺下,缭绕的烟雾里我看到了那司机的凶神恶煞,看到了艳华的哭泣,想想自己又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无力地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我无心去开灯,在漆黑的房间里我清醒地整理了自己的思绪,做好打算后我才起身,记下行囊的位置开门出去找吃的。
第二天去邮局把4200块钱寄回家里,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我寄钱最多的一次。身上没有巨款心里也就少了很多担忧。12点之前回去旅馆取行囊结账,背着行囊在泉州的每个角落里游荡,我没有丝毫心思去找事做,整天不停地走,不停地看各种人的言语表情,等到钱差不多要完的时候我才像晕过去很久的人突然苏醒一样,我不能就这样一直下去,我必须要真正地做点有意义的事,当不了兵还可以上学,一想到上学我猛地一激灵。是啊,我必须上学,只有上学才有意义,在家的时候母亲不就是一直说堂哥怎么怎么有出息吗。想到这就想到了书,想到了书就想到了书店,我信心激昂地一路疾走来到泉州书店,来到书店我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书店在我心里永远都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地方。在书店呆了很长时间,最后买了一本北京大学齐乃政老师的《大学英语1-6级词汇考点记忆手册》,这本书一直陪伴我到现在,虽然很破旧了,但我一直带在身边。
在某种意义上人能静下心来看书,应该说是有了点人生的希望,至少不在沉沦,从离家到现在,我一直在默默地压抑这自己,直到现在能想着书,能看点书,我这时候才觉得自己是个能喘气的动物。我开始边找工作,在泉州我跑遍很多厂家,有塑料厂,工艺厂,电子厂,还有玩具厂,但人家都说不是熟练工而拒绝要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工作就意味着挨饿,我又开始节食,因为口袋里的钱不多了,原以为有了希望的日子就有奔头,但世界上的事往往很奇妙,当你刚开始有了点人生的目标,生活就会在跟你开玩笑。我仅有的钱省又节省地用完了,很快我就沦为一个乞丐。在这段时间里我不是没找到事做,有些时候我敢肯定我能进厂做事,但我不想坚持进厂,精神上的满足让我对能挣钱的工作并不是很热衷。那段时间我经常到泉州桥底下睡,泉州大桥离市区有段路程,但跑遍泉州我觉得泉州大桥底下是最美的安睡之地。安全,安静,环境优美。安全是除了一些丐帮份子绝无旁人打扰;安静是除了车路过大桥的轻微震颤绝无城市的喧闹与嘈杂;环境优美就不用说了,晚上抬头就能看到月亮和星星,身边的流水让我感觉静腻中的心神轻舞。这简直是个世外桃源。很可惜在这个世外桃源的地方只呆了6天不到一个星期我终于懒洋洋地找到一份工作,离泉州大桥5里地的地方有一个私人开的小砖厂,只有十来号人,是手工压砖。而且因为是偷偷开的厂,经常怕环保局的人来抓,那时候环保局开始抓一些冒烟厉害的砖厂。
上班了就不用愁吃喝的问题了,第一天老板就给了50块钱的生活费,他知道我无路可走。我买些面回来再到不远处的小菜市场捡些菜叶子,煮面的时候就放进去,没刀就直接用手撕碎菜叶。这种生活过的有滋有味。跟我一起搭伙压砖的同事看我如此狼狈,经常友好地邀请我去他们的饭桌。
手工压砖要有一定的技术,用力压的时候要快要猛,这样压出来的砖硬度才够好;速度也要适中,这样捡砖的人才不会手忙脚乱;松手的时候手要顺着扳子,不然会反弹的力量能轻易地打断手。
砖厂给我们这些下人睡的地方是十几根竹子搭起来的棚子,四周围上水泥砖。床也是水泥砖拼凑成的。水泥砖的空心孔有很多用处:放肥皂,牙刷之类的,还可以当作“书柜”,把书稍微一卷就能放进去。这种棚屋各个房间的门也是用竹子编制起来的,像很多农村的厕所门。这种棚子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那些夫妻同事晚上制造出来的声音很轻易地就能传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第二天同事们就互相品论谈笑。我是和甘肃一个单身的小伙子住在一起,晚上下班洗澡后我就一个人跑到不远处一厕所平顶上睡觉,这厕所是这附近唯一一间比较正规的建筑,红砖,水泥平顶。躺在上面一点都不硌背,而且特别安静。感觉我很善于发掘休息的地方,这地方虽然是厕所,但一片空阔,并不很臭。微风吹过甚至能闻到花草的香味儿,星星月亮就在我的眼前,各种小动物在黑夜里的鸣叫让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音乐享受。我经常一个人躺着抽根烟,消除一天的疲劳,全身放松地躺在黑夜里任凭思绪九霄飞腾。
第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老板给了我550块钱,本来是700块,但我预支了150.块。日子就这样安静祥和地过着,我依然看着我的书睡着我的平顶,厂里依然进料出砖,同事依然习惯地嬉闹。直到有一天厂门口出现两辆面包车的时候,老板就再也没出现过,晚上我们被赶出厂子,看着厂里压砖棚里的铁柱子上贴上了封条,砖棚里没门,只能把封条贴在铁柱子上。厂子里的同事都是甘肃那边的人,他们默然地忙着收拾,我东西少,随便收拾就准备跟他们告别,我不想看着他们跟我一样四处流浪,我知道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
泉州留给我的印象除了泉州大桥和那平顶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任何事物能让我稍加留恋,来到泉州圆盘处,我心里想着我第一辆能坐上的车去哪我就去哪,也许有人会问我为什么在圆盘处搭车而不去车站,原因很简单,在车站收票的人说多少就是多少,而在圆盘处车会停下来载客,价钱自然就会少。车来了,我很容易地上了车,收票的中年男子问我到哪儿?我从鼻孔里哼了一句:“终点”。其实我连终点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终点就是终点,只能用终于到了才能形容。人生的终点不知道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形容。下车后才知道这个地方叫阳隶。我都不知道阳隶在泉州的什么位置,我只记得车子绕了几个大弯还走过一段很窄的路。到了阳隶我感觉这跟泉州又不一样,因为我看到路边的商店里基本上都是摆满了各种鞋,就连桥边上的一溜小摊都死摆满了鞋,这将会是个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鞋?而且从街面上人群的密度来看,比泉州更大。走在街面上到处都贴满了招车工的小广告,车工是干嘛的?我很奇怪我到了个什么地方,这地方又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运气?我看着小广告,似乎看到了我的好运应该要来了。
八(恒丰鞋厂)
在阳隶周边溜达了半个多月,我发现除了做车工我实在想不出我还能做什么,因为这里的鞋厂太多了,国内外不少名牌鞋在这里都有鞋厂,而那些小厂更是几乎一家挨着一家。做车工对我们这种流浪的打工人来说比较体面些,至少不用再与泥灰打交到,车工们穿的干净整洁,乍一看跟那些读书人的工作没什么两样。我决定做车工了,虽然这对我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工作,而且车工要求的技术性不再是只要有力气就能做好的。
我尽量找些小厂去面试,面试经历几乎一样,老板只要你坐在平车前车几条线路,要求高点的也就是车一些稍微复杂的线路,如小圆圈之类的。朋友们可以看看自己平时穿的波鞋,不少鞋面都有那种纽扣大小的圆圈,那中小圆圈要想车的又快又漂亮对一般的新手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第一次面试,我坐在那台像缝纫机样子的平车前无所适从,但看到厂里旁边的员工轻巧的车鞋动作,再回忆起小时候上家里做衣服的裁缝,我自信对这种技术丝毫没感觉到陌生,第二次第三次面试我就开始车老板要求的线路,几次面试下来我自己都感觉好像我已经是名熟练的车工了,最后一次面试这家老板终于让我留下了,这就是恒丰鞋厂。
恒丰鞋厂本来就是一层楼,后来为了扩大经营就在一楼的基础上搭起个简易的厂房,一楼就用作仓库和冲床车间。二楼就是车工,底工和杂工,在这里我有必要对没做过跑鞋的朋友解释一下,在鞋厂里车工就是坐在平车前车鞋面,做底工的人就是把我们做好的鞋面和鞋底粘在一起,他们和烤箱,天那水,胶水,鞋模,鞋锤,线钳等打交到。通常车工车好的鞋面经过质量检查后把那些合格的鞋面送到底工那里,他们早就在烤箱里把鞋面号码相应的鞋底放在烤箱里烤软,鞋面被安在鞋模上,画线,上胶水,然后把烤软的鞋底与鞋面粘和在一起,敲打,整形,摆放好。这样一只波鞋就诞生了。随后就是杂工的活,杂工把成型的鞋子刷天那水,以便把鞋面弄的干干净净,然后贴标签,系鞋带,包装后就放进鞋盒里等待订单。
估计有不少人对天那水没什么印象,天那水在鞋厂里有很多,用搪瓷碗或茶缸装着,天那水无色,剧毒,如果装在碗里或者茶杯里很容易被人误以为是平常喝的水,不少鞋厂都发生过员工误饮天那水中毒死亡的事情。
在鞋厂里做事跟以前干苦力活完全不一样,刚开始我甚至觉得这就才是真正意义的上班,鞋厂里都是些年轻的男女,同事们工作的闲暇打情骂俏,互相嬉闹让我感觉这才是年轻人的生活。厂里的喇叭不停地播放李娜的《青藏高原》,我从那时就喜欢上了这首歌,因为我能从李娜高亢的歌声中品味到自己的孤独。
厂里的鞋面管理员是当地的一女孩,我们通常叫她管理。还有一个安徽的男管理员,他主要管鞋面材料。因为我是新手,女管理就让我车鞋舌,这是整个鞋面技术性最简单的活,车鞋舌和车鞋面是有阶级上区别的。在厂里我很少说话,我不习惯用吐沫去表达自己,一天下来和那些同龄人总说不了几句话,他(她)们的谈笑让我无法参与,这让我感觉自己好像比他(她)们都老,我只是习惯静静地听,偶尔抬起头注视下他(她)们的神情,从他(她)谈笑嬉闹的表情里我会看到更多他(她)们没看到的东西。在厂里半个多月的沉默让我对身边同事们的性格了然于胸,和我隔这两台平车的大块头总是吹嘘自己以前的打架光荣史,这让厂里许多男孩总是围在他身边用敬仰的眼光崇拜他,大大咧咧的性格在女孩面前也毫不收敛。“两百块”是我前面同事的外号,至于他怎么获得这个古怪的外号我无从得知,但我知道他是厂里少有的精明人,我身边是个安徽的女孩,据说是安徽管理员的妹妹,她跟我一样少言寡语,但她秀气的神情使厂里不少男孩对她深有好感,但由于她是管理员的妹妹,所以打情骂俏的话很少落在她身上。当地的女管理是个十足的女老虎,不仅大块头唯她马首是瞻,就连老板的儿子对她也敬畏三分,这个女人是个急性子,骂起人来不留丝毫情面。厂里的同事在背后对这位女管理也丝毫不敢放肆,我基本上每天都要听到这位女老虎对员工的辱骂,对她气势凌人的指责我从来就是示以沉默,据说大块头有一次对她的辱骂进行抗议,得到的却是一顿胖揍。
在外面打工,不管你怎么安份做自己的事,始终和当地人有一定的隔阂,在当地人看来我们这些外来的打工仔和打工妹只不过是来掏他们口袋里钞票的可以随意使唤的工具,而对打工的人来说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不是自家的菜地,能忍则忍,习惯了也就面皮厚了。也有忍不住的冲突起来,倒霉的总是外来的打工者。
车工的生活只要不加班都不是很累人的,早上8点多上班,晚上通常做到12点,吃个夜宵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我最喜欢吃厂旁边一家小店的八宝粥,很实惠,价钱才5毛钱一碗,更重要的是小店老板的热情,让我特别留恋夜宵的时光。通常我要等吃夜宵的同事们回去睡觉后我才离开夜宵小店,因为这能让我躲在这片刻的宁静里畅想。我不想过早地回去参与同事们对女人的研究。晚上睡觉前同事们几乎要把厂里女孩身上每个部位谈笑个遍才呼呼入睡。
我在恒丰厂里快一个月了,再过几天就要发工资了,这让我的一直紧绷的心情稍微宽松不少。这位气势凌人的女管理对我似乎关照过度,在厂里我好像是唯一不给她笑容的下人,情理之中她对我这个石头般的活人肯定怒火中烧,每天都得拿一批鞋舌让我返工,不管是不是我车的鞋舌,有返工的就砸在我的平车上,我老老实实的接过来,拆线,重车。同事们对我的遭遇表示同情,但我并没有在意,我始终坚信我平静的忍耐足以抵挡女老虎的发难。但事实却总是那么难料,就在我心情稍松,刚刚感觉快融入厂里生活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我有生以来从没发生过的事,这是一件我不愿意谈起的事情。
这天中午快下班吃午饭的时候,厂里一切依旧,喇叭照样循环播放着那首陪伴我快一个月的《青藏高原》,平车有节奏地工作着,风扇急速地呼呼转成一朦胧的雾状,这几天的天气是特别的热,热的让人都不想说话。楼梯处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女管理来了,她的脚步比较重,比较急促。我没抬头就知道女管理走向我的平车,“砰”的一声,女管理把一框鞋舌摔在我身边,“返工”,从牙缝里仍出这两字就走了。
午饭后同事们都聚在风扇边创造饭后谈资,我一个人坐在平车前拆线,一筐的鞋舌,我必须要抓紧时间,不然今晚就得加班。车了近一个月的鞋舌,我很自信自己的技术,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已经将返工的鞋舌全部车好,为了保证起见,我特意把返工好的鞋舌让那安徽管理检验,安徽管理每检查完一个鞋舌就贴上合格的标签,看着所有的鞋舌都合格了,我轻松地回到自己的位置。没过多久女管理上来,这次的脚步明显更沉更急促,“返工”,这次的话感觉是从牙缝里砸出来一样,我拿起要返工的鞋舌,很惊讶,这分明就是刚才我返工好的鞋舌啊,都贴着合格的标签。
“还要返工?”我很奇怪地问。
“我让你返工你就返工,今天返不好这个月的工资就别想拿!塞滴老母!”,女管理眼睛里喷出的火苗很恐怖。
女管理的骂声引起了同事们的注意,女管理走远后他们围过来,纷纷拿起鞋舌看看。.
“这还要返工?好好的,没问题啊”,同事们小声地议论着。
我一看这情形,意识到这次有点异样。“没事的,谢谢你们,没事,让我返工我就返”。返工过后的鞋舌再拆线就比第一次返工是难拆难车,这次的返工明显比第一次困难多了。晚饭前我把第二次返工好的鞋舌送到女管理面前让她检查,规规矩矩地站在她面前,心想这次应该没问题了吧。女管理看也不看,一脚把箩筐踢向门边,“滚,再返工”。
我强压着怒火,脸上毫无表情地拿起框放回自己的位置,吃完晚饭的同事们陆续回来,看到我一言不发地呆坐在平车前,过来问我原因,我告诉他们刚才发生的事,大块头咧着嘴说:“这下麻烦,女老虎好久没发过这么大的威力了,你可得小心点”。其他的同事都劝我下楼吃饭。
下楼我买了盒沉香和打火机,好久没抽烟了。吃完晚饭我上楼回到自己的位置看到框里的鞋舌一个不剩,再看看周围的同事都坐在自己的平车上帮我返工。我反倒变成了帮工,人多干活快,他们很快就帮我返完了,我一个一个地谢过,接过他们返好的鞋舌我百感交集。我在犹豫是不是要把返工好的鞋舌送过去给女管理的时候,她两手叉腰出现在我面前,我刚要问她是不是还要返工,她忽然抬起右手就朝我脸上扇来,这一下来的太快,我毫无防备,下意识地低头闪过撤身做格斗姿势,看着眼前的女管理我随即回复到平常的姿势,同事们也惊呆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女管理看没打着我,发疯似的随手抄起平车上的剪刀就向我刺过来,我连忙跳着躲闪,她看着刺不着我,就把剪刀朝我仍过来,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的愤怒也腾地升起来,指着她喝问原因,女管理看剪刀没刺中我,就把附近桌子上的剪刀拿起来就朝我仍,做车工的平车上有的是剪刀,平常一把大剪刀,一两把小剪刀。这下可够她仍的。我莫名其妙地躲闪着,庆幸的是都躲过去了。
围观的同事一次次惊呼,但没人敢上来。我瞅准机会猛跨两步抓住女管理的手,稍微用劲,反背。女管理直蹦跶,我把她挤靠在平车上。待她蹦跶累了我才告诉她:“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打过女人,今天我也不会还手,如果你是男的,我非把你从一楼仍到二楼”。女管理一声不吭,累的直哼唧。也就正在这时楼梯口突然冲过来十几个人,老板的儿子手里拿着铁棍朝我就扑过来,我一看情形不妙拉开窗户就跳了下去,本想回宿舍把自己的衣物拿出来,但刚走几步老板的儿子带着那帮人吼叫着就追过来了,我只好拔腿就跑。他们追不上我就打摩的追,我是拼了命地到处乱钻,也不知道跑了多远,追我的人早没影了,但我还不放心,接着还跑,一直跑到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看着周围都没人了,我才停下脚步慢慢地走。昏黄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的老长,路边就是空旷的荒野,偶尔驶过的汽车都能让我突然警觉。掏掏口袋,看着掏出来的三块7毛钱,我无力地苦笑,这下可亏大了。
这次在恒丰厂我就以这种形式被炒了,而且被炒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带出来,后来听说我的所有物品都被女管理放在地上踩,踩完了就全仍进臭水沟里,而且女管理不解气还用棍子直捅。我到现在都不理解为什么女个女管理会如此对我发难,这对我来说是个谜,也许永远也无法解开的迷……
九(湖里工业区工地)
我就这样一直走着,漫无目的,思绪混乱,我甚至感觉到自己目光都已经有些呆滞,这次我什么都没有带出来是我最大的后悔,我一直在想那女管理到底是为什么要如此刁难我?是不是我平时有什么地方没做好,还是有什么地方得罪过她?在脑海里我使劲地搜寻着进恒丰厂后的每一天所说的话和做过的事,我平常在厂里很少说话,我怎么也想不出我到底在哪个地方得罪过她。
一路上胡思乱想的累了,看着天上北斗星的位置感觉时间不早了,几个哈欠提醒了我的困意,环顾四周空空如也,也就是偶尔几颗野香蕉树之类的。前面不远处隐约看出路两边的小山坡,深夜我不想在有大量树木的地方睡觉,山坡的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算了,今晚就在这野地里过一夜。我走下大路,在离大路百余米的地方我看到十几个小土堆整齐地排列着,走进一看才知道是简单的土坟墓,很纳闷这边的人那么有钱怎么坟墓却这么简单?连个墓碑都没有,如果不是一座新坟墓上的花圈告诉我这是坟墓,我还真想不到会有这样简单的坟墓,圆形的,而且整个坟墓见不到水泥和墓碑,甚至连块砖和石头也找不到,怎么会这样?还不如我们老家,我们老家那边的坟墓比这边的明显要豪华不少,而且我们那边的坟墓是鼻子形状的,这圆形的坟墓多难看,我心里想着就在那座新坟周围转了一圈,选了块平整又背风的地方,踩踩地挺硬实,选定地点后就到不远处的香蕉树上掰了几片叶子铺在地上,然后又到大路边捡些石头摆放在自己要躺下的地方周边,来回几趟石头摆放的差不多了,然后又摸索着找了根棍子才安然侧卧着躺下,把香蕉叶子撕成几条细绳,细绳的一头绑在棍子触地的一端,另外一头缠在自己的手指上,把棍子斜放在身上十指交叉包着后脑枕着手臂才放心地闭上眼睛。看着自己这些习惯性的动作就想起了老爸,想起老爸以前教我在夜里怎么知道身处的地理环境,方位,想起了小时候夏天和老爸在门外竹床上乘凉睡觉时老爸教我推算北斗星的位置跟时间的关系,想起了老爸教我游泳和闭气,教我怎么辨别蛇类和怎么抓蛇还有他用瓦片烤蛇肉的故事……
也许是太累了,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第二天我应该是世界上起床的最早的人,因为我根本就没睡多长时间,稍微睡个两三个小时对我来说足够了。醒来的时候心已经静多了,不再胡思乱想,静静地呼吸着,感觉特别安全,猛然间我忽然感觉到有股腐尸的气息,一股很轻微的腐尸气味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在坟地感觉出腐尸的气味很正常,天还是黑漆漆的,我不想再闭上眼睛,浑灰的启明星告诉我再过一两个小时天色就会慢慢地亮起来,有人能为见到日出而激动不已,我早已就不再激动了,因为以前我就有好多次一个人在野外看着天亮的过程。
静静地躺着,静静地想着,感觉到自己有些饿了,不经意地天色已经开始变的模糊而不再是黑漆漆的,然后每闭上眼睛十分钟就能感觉天色亮到什么程度,五六次下来天就算亮了,天亮的时候并看不到日出,要等会才能看到,天色好像有些黄的时候不过就就能看到日出的灿烂。天亮的时候我看到远处几棵杨梅树下有几个大的土窑烧制的罐子,昨晚没注意,很奇怪这荒野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罐子呢?别人怎么会把这些好好的罐子仍在外面不要?在我们老家这种罐子通常都是放在家里存储一些豆子,花生等东西,现在我们家还用这种罐子腌腌菜,我走进一看,有的罐子上还反扣这个破碗,我拿开破碗看到罐口还是封死的,看得出这些罐子放在这不是一两年了,纳闷的时候看着这里的坟堆,我隐约感觉到这些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了。
天色大亮了,我可不想在这坟堆一直呆下去,我要在大路上迎接我的日出,走到大路上我等待我的日出,迎着灿烂的金光我信心百倍地向前迈步。难怪很多文人都喜欢用朝阳来做形容,的确如此,看见这么美的金光,心情会好很多。路边一直有零散的村庄,早上九点多的时候我到了一个比较繁华的城镇,不远处有几个大型的工地,我知道我会在那儿找到事做,有工地我就不怕挨饿,就不怕我挣不到钱,看到工地我就不担心我的生活了。但我还想到处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轻松的活,几天下来面试的机会倒有,不过人家看着我狼狈的样子,谁也不愿用我。最后我还是走回工地,找到工头三分钟不用就把工作谈妥了。又黑又胖的工头叼着烟呲着黄牙只问了我两个问题。
“干过工地没?”
“干过”
“挖过井没?”
“挖过几口”
“50块钱一个立方,想干就去那边拿手套,不想干走人”。
我二话没说,顺这工头手指的方向拿了双手套,回来对老板说:“老板,我还没吃饭”。比我高出一脑袋的工头拍拍我肩膀然后从后屁裤兜里掏出一叠钱,抽出两张10块的和两张100面额的,笑骂道:“小崽仔挺痛快,这20块钱去那边吃几个包子,算老子交个朋友,回来时给老子带两瓶啤酒和一包红塔山,这200块在工资里扣,回来给你安排活干,给老子好好干,TMD老子不会亏待你。”
我把那两张一百的毫不犹豫地揣进兜里,连谢谢都懒得说,20块零钱除了烟酒所剩无几,我在路边小摊上买了一个包子和两根油条,把油条和包子塞进肚子里,拿着剩下的一块9毛钱擦了擦手然后还给了工头。
挖井一般都是三人搭档,一人在井里挖,一人掌握井口的升降机,一人运土。我另外两个搭档年纪和我相仿,都是四川人。出门在外这么久,对四川人有种特别的亲切感,他们朴实不张扬,忠厚而又勤快。春晖比我小一岁,个子比我稍矮,但身上的腱子肉提醒我这家伙绝对是个挖井的好手,手掌厚实布满老茧,这是典型拿锄头手的特征。春晖跟我一样不爱说话,但干起活来比我强多了,做事有条不紊,修井壁在我们三人中是修的最好的。梁子最矮,挖井最快,锄头挥舞的风声我在井口都能听到,四川风味的脏话不离口,为人豪爽,听春晖说他和梁子两人曾经创下两天一口井的记录。这绝对是有震撼力的记录。矮个挖井最合适,个高的在井里不好打转身。而且挖井用的锄头兵都很短,稍微长点就会碰到井壁。
也许有人会问工地上怎么要挖那么多井,其实工地的活也分很多种,像我们这个工地是要盖高楼的,高楼必须要有很多柱子,这些柱子必须挖到地下很深,柱子通常都挖成井状,挖到一定深度的时候,井里下就要掏空一个比井口大两三倍的空间,这样才能提高柱子的承受力,这跟农村普通的挖井是不一样的,而且这危险性很高,挖到一定深度的时候地下就渗水,这些水如果不及时抽干的话,很容易造成塌方,是相当危险的。经常由于地下塌方而遭到活埋的人在挖井工地上不是什么稀奇事。是工地就有死人的事,砸死的,摔死的比较多,而挖井最怕的就是塌方,再就是吊上去的泥块掉下来时很容易砸中挖井人的脑袋。在一般的工地上,挖井的人危险系数是最高的,所以工资也是比较高的。只要不下雨,一天轻松地挣个百来块钱不成问题。
我们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凑在一起,就有不少共同语言,三个光棍不管是干活还是闲着都有说不完的话。几天下来我甚至连梁子家里的几亩地分别在他村子的那个地方都一清二楚,春晖和我更是无事不谈,三个人就像前世就是三兄弟一样。一起吃饭,一起溜达,连抽烟都是一根烟三人一起抽,抽完了再点。三个人轮流下井,下井时都是穿个裤衩,抽完一根烟就随着绳子吊下去,戏称下井一根烟,活埋也神仙。出井的时候就变成了泥人了,浑身的泥,只露出两眼珠子,活脱脱的就是个僵尸,出井的第一件事就是那水管猛冲身上的泥,泥冲完了才能看见身上的裤衩。
我刚加入的时候,梁子和春晖挖的那口井原本就差不多完工了,我们向工头要了8口井,每口井是9米深,这还不算深的,有16口主井都是12米深,第二天我们就开始挖另外一口井,因为开始是在地面上挖,用不着三个人,所以梁子拿着镐去挖其他的井,只是挖个雏形出来就行了。通常挖井有几个地方不好挖,第一就是地面,太硬了。到了往下挖到几米深的时候又难挖了,挖过了这层接下的都比较好挖。每挖一米就要倒桩,用做好的模子倒上7公分厚的水泥井圈,这样不仅可以防止塌方而且倒柱子的时候很方便。
从家里出来到现在,在这工地上的这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间,虽然我们睡的是当地人放骨灰的祠堂边上的水泥地上,但年轻人在一起时刻能感觉到身上的一股冲劲,没事做的时候我们就乱玩,真是吃饱了撑的慌,掰腕子,摔跤在工地上是最流行的游戏。掰腕子的时候掰的人虎目圆睁,面红耳赤,青筋鼓突出来硬邦邦的,围观的人也是喊的热火朝天。摔跤的时候不论地方,沙石上,水泥上,什么地方都能摔个痛快。摔玩之后总能在身上看到嵌入肉里的石子儿。这就是工地上一群朴实的年轻人,血里面都有一股使不完的劲。
活紧也有累的时候,不过稍微休息下就行了,在我们刚挖第五口井的时候,冥冥中的死亡终究还是降临在我们身上,那天抽完烟后我就准备下井,春晖把我拦住了,说我今天泻肚子,下井没力气,说他今天下井,明天再让我下。我也没在意,这种事本来就很平常,但就是因为这种平常事,年仅19岁的春晖被埋在了那个又黑又暗的9米深的地方。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春晖下井后,梁子负责吊泥,我负责运泥,拌水泥浆,井下的水在下井前用两台潜水泵都抽过,在井里下不能大声说话,有事都是拉绳子。春晖下井后不到一刻钟就塌方了,升降机的按钮掌握在梁子手上,但塌方的面积太大,升降机根本起不了作用。我在离井口五六米的地方突然听到井里轰隆一声,我当时就傻了,傻的连一点反应意识都没有,梁子也吓得毫无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井口。在随后的几天我们俩都像个木头人似的一句话也没说。
塌方后还是工头最清醒,他一边让人把我们俩拉开,一边打电话叫挖土机。中午的时候挖土机从地下把春晖和一堆泥土一起倒出来的时候,其他的人七手八脚把春晖的尸体从泥土里拖了出来,工头依然叼这烟在指挥,我和梁子把春晖抬到水管边,套上软管默默地冲洗着春晖的身体,我们好像都麻木了,春晖的老乡都在和工头商量着春晖的后事。冲洗这春晖的身体,看着春晖那永远也睁不开的眼睛,我和梁子再也控制不住,两个活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春晖的鼻子里好像有掏不完的泥,我和梁子一遍一遍地清洗着春晖的身体,想起昨天冲澡的时候春晖拿水管冲我的的情景,今天他再也起不来了……
一个礼拜后春晖的老家来人了,工头早已把春晖的尸体火化了,春晖的父亲抱着那个瓷罐哭的死去活来。工头原本打算出2万块钱了事,在我们几个人苦苦哀求下工头又加了2万,一条鲜活的人命被4万块钱给摸没了,工头还愤愤不平地说又丢了4万块钱。
事情过去8年了,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一直不愿意回忆起这件事,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间只有短短的17天,但在最后一天我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亲人被泥土掩埋,浑身的力气也救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毫无办法,春晖当时被挖出来的情景长久以来对我的打击特别大,我记得最深的就是春晖鼻子里总有掏不完的泥,洗了很多遍都洗不干净。很多电影电视上有那种突然失去亲人的镜头,这是我最讨厌看的镜头,因为他们失去的根本就不是亲人,真正失去亲人的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是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那天埋在地下的本来应该是我。
春晖的父亲离开后,我和梁子好几天都没做事,两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任凭别人怎么劝解和打气也无法振作起来,那天我买了三瓶古井,一瓶递给梁子,一瓶拧开盖倒在春晖躺下的那口井里,我和梁子像平常喝水一样把整瓶古井灌进胃里,梁子知道我要离开,两个人傻傻地坐在井边直到天亮。第二天我独自一人走出了这个工地……
十(钱头村)
自从离家到现在,我经历了太多太多的槽糕事,感觉自己很累很累,想回家了,但回家至少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我没找到回家的理由,但我确实累了,累的麻木了。想起在福建的每一天,我不知道怎么去给自己下个定义,每个地方都容不了我太久,我开始怀疑自己,开始想自己从懂事以来所有能记起的事,一件件一件件反复地想,反复地琢磨,但没有一次能想明白,心里总觉得堵的好像透不过气来。我开始有些慌乱,没有丝毫的头绪,像一只迷途的老狗,孤魂野鬼般地流浪着。我想哭泣,却哭不出声音,我故意走在荒郊野地,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累了随时可以躺在地上,实在饿了就出去猛吃一顿,然后又可以一两餐不吃,我讨厌吃饭,为什么人一定要吃东西?像牛一样吃草不行吗?都是动物,牛既然能吃,人为什么吃不了?躺在泥地上,我揪下一把草,塞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嚼,草闻起来的味道有点香,嚼过之后就不香了,能嚼出汁,就是有些泥土的味道,嚼多了嘴就麻了,人确实比不上牛。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着,丝毫不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任何事与我有半点关系,人太渺小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道有多少天,在外面最怕的就是下雨,因为很难找到个合适的安身地,但雨来了我却也最开心,因为雨把能把我胡乱的思绪冲洗的一干二净,在没人的野外,大大方方地站在雨里,雨点敲打在身上像是责怪,但更像抚慰。有人说雨是太阳的泪,这比喻很形象。站在雨里我什么烦恼都没有,一切的苦怒哀乐顿时在脑海里消失的无影无踪,脑海里剩下的就是一片空白的清净。身上的衣服紧贴着肉体,这会让我稍感不适,我希望这雨在不造成灾害的情况下能一直下,但还没等我享受完它就停了。雨停了是件很糟糕的事,因为你又要漫步在泥泞中了。
走过很长的一段泥泞的路,终于看到了水泥路了,脚上的泥让我很不自在,今晚得有个安身地。来到了有人的地方,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看着路边的牌子我知道这个地方叫做西边,闻着这里的空气就知道这又是个鞋厂遍地的地方,这种胶水和皮革的味道很特别,跟新鲜的空气格格不入。
晚上干干净净躺在旅馆的席梦思床上,躺在这床上确实要比躺在田埂上和柴剁里舒服多了,睡的踏实。第二天醒来洗脸,好多天没正经刷牙洗脸了,看着脸盆里满是络腮胡子的脑袋,我惊得想说话却怎么努力也说不出来。狠狠地抽着这黑乎乎的脸,没错,是自己的脸。难怪昨晚那服务员奇怪的眼神。呆坐了片刻,看到门后的破镜子,一直没有注意到这破镜子的存在,我急切地走到门后,端起破镜子走到窗户边再次确认这真的是自己的脸。看着镜子里的脸,我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有个疯傻子,跟我这脸没有两样。看着这张陌生的脸,我忽然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心情踏实的让我对这些胡子毫不在乎。没东西刮胡子我就把破镜子敲下一小块,用敲下的那边割胡子,这很费事,找到服务员要了把剪刀,该死的剪刀很不锋利,有好几撮胡子都是直揪下来的,把我疼的浑身不自在。干脆理个发,顺便刮个胡子。
从理发店出来不仅感觉脑袋轻了而且连脚步都轻盈了很多,明显地就感觉自己心情开始飞扬。在回旅馆的路上看到了一家小书店,女老板正埋头看书,每次走进书店我总有种奇妙的感觉,这种感觉我至今也说不清道不明。在书店里我买了一本《平凡的世界》,我太喜欢这本书了,交款的时候在旁边的货柜上看到有口琴,也许是因为买到好书的心情,我痛快地用12块钱把口琴也放进了自己的兜里。
回到旅馆我亟不可待地翻开新书,细细地看着。看到晓霞去工地看少平的那段,我的眼泪情不自禁地就淌了下来。一口气读完这本书的时候已到了晚上12点多了,我轻轻地舒出一口气走出旅馆,看到路边耀眼的灯光和小摊上吃宵夜欢笑的人群,我的心忽然热了,我忽然也想要两碟小菜和一瓶啤酒了。
啤酒很凉,一口灌进去然后再以饱嗝的形式好像把胃里所有的愁肠都吐出来了,愁肠没了就有了做事干活的欲望,旁边桌上男女互相谈论着厂里的哪批鞋样好看,哪些鞋子难做。我也做过一个月的车工了,对他们谈论的话题并不陌生,这使我急切地盼望天明,因为我想找工做了。
第二天,我满怀信心地拜访大街上的每个鞋厂,比较郁闷的是得到一天的拒绝,要不就是厂里人满了,要不就是嫌弃我手艺不精。这激起了我的蛮劲,我就不信邪,就不信自己找不到事做。鞋厂不要我,我就偏偏要找鞋厂的事做,而且非得找车工的活。几天下来,西边附近的地方都被我走遍了,我就扩大找工范围,只要有路走的地方我都要去看看,因为这边有很多人家不会打出厂牌,就在自己家摆几台平车接活。终于让我兴奋的一天姗姗来迟,这兴奋里却意想不到地给我带来了莫大的惊喜。
找工好几天都没成功,那天我顺着西边的河堤一直走,走到一座桥边,过桥后我到了一个村子里,刚走到村子路口的时候我就想起了家乡,路边的那口水塘分明就是老家村头的水塘,这条路不就是我们那的机耕路吗,温馨的感觉让我顿时觉得我非要在这个地方找到工作不可,哪怕是在这捡垃圾我也心甘情愿。经过路边的西瓜摊后我看到了路边小店上的:“钱头村小超市”,我才知道这叫钱头村。很好听的名字,我边走边想,只要搭个“村”字都好听,农村才是最好的地方,如果把这个“钱”字换成这个“前”字就更好了,不至于有些俗气。刚走进村子的第一个路口左手边就有一家规模不错的鞋厂,看厂牌是华威鞋厂。坐在华威鞋厂门口路边对面小饭店的凳子整顿心情观察鞋厂,准备好后进去,一句话后我又退回来了,整个过程不到2分钟。往前走左手边是洋溢鞋厂,老板娘是位看起来就觉得是女强人的人,稍微丰满的身材,眼神咄咄逼人,右手边还是鞋厂,前面还是鞋厂,第二家拒绝,走进第三家的时候,老板比前两家正眼看我的时间都长,这给我很大的安慰。厂里机器不多,才两排共12台平车,我扫了一眼正在干活的几个车工,他(她)们正埋着头干活。厂里有两个老板,瘦高个老板看了我车过的线路后又问了我几个问题,感觉比较满意,但另外一个老板盯着我看来几秒钟然后说我可以走了,我正要抬腿走人,瘦高个老板把我叫住了,说了句:小伙子,挺精神,我喜欢。然后就叫管理带我去住的地方。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见拒绝我的老板正和瘦高个争论着什么。
在路上管理告诉我说厂里只有两间宿舍,一间是女工宿舍,一间是他和杂工的宿舍。我们男车工和底工的宿舍在村里头,七拐八拐终于到了,眼前是一座普通的民房,一跨进院子我就被这朴素的地方深深地吸引住了。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福建村里的民房,建筑风格跟我们老家完全不一样,这边的房子没我们那边的高,也没有我们那边的房子大,但这边的民房很精巧,格局也比我们那的好看,这座老房子的墙是用木头做的,而地板却是用厚实的青砖拼起来的。房子虽然不高,但走进去就感觉到阵阵清凉,我特别喜欢院子里那用大理石砌起来的小池子,石头上的青苔说明这栋房子的年纪绝对比我大,池子里的水很清澈,几条小鱼在水里悠闲地游着。
房东是一位孤身老人,身体健朗,西面的房里是他唯一儿子住着,但我在那住那么长时间,见他儿子没几次。老人平时很少说话,但经常能听到他大声地斥责儿子,不管他儿子在不在,声音总是那么高。看的出老人不喜欢我们这些外乡的小伙子,有一次同事在外面喝多了点,回去睡觉时在院门口的路上吐了,第二天被老头发现了,晚上再回去的时候老头可把我们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底朝天,推推搡搡地让同事把那堆呕吐物给清扫干净。
我进的这家厂是俩堂兄弟合伙开的,瘦高个是哥哥,早年在福建当兵,退役后就在钱头村招亲,老板娘很漂亮,很美,对我们很和善,从没责怪过我们。另外一老板传说很色,同事们经常叫他光头老板。名片上印的是“万鸿鞋业有限公司”,其实也是个地下厂,工商局来过几次,但都被老板得到消息,把厂们关上,熄灯,停机,工商局的走了又开始正常工作。万鸿厂是我在福建打工的最后一站,也是时间呆的最长的一段。我在这个地方呆到腊月26才回家。在厂里老板和老板娘对我的影响很大,他们很恩爱,对待员工与其他老板不一样。到现在我都很感谢善良的老板和老板娘。我不知道万鸿厂现在怎么样了?但我很希望老板能把厂子做大。
厂子里总共才20来号人,10名车工,老板娘就是车工管理,她经常跟我们坐在一起车鞋,没有一点架子。底工有两个,冲床一个,老板两个,仓库管理是我老乡,但跟他从来没有老乡的感觉,剩下的三个杂工,一个是老板的外甥女,一个是老板的外甥,另外一个才是真正的杂工。老板的外甥叫阿桂,在福州当兵刚退伍就到这来了,个头跟我差不多,但身材比我魁梧得多,总爱穿双拖鞋,170多斤的体重走起路来尘土飞扬,说话时声音很高,震的耳朵都嗡嗡直响。
在开始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在厂里默默无声,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无言的静谧,在厂里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我在对面小店吃宵夜的时候意外地碰到了一位恒丰厂的同事,就是坐在我旁边安徽管理的妹妹,这给我莫大的惊喜。那晚我们坐在小桌子边聊了很多,听她说自从我走后,厂里一下走了七八个人,女管理把我的所有东西都仍的仍,烧的烧,唯一剩下的就是我借给她看的那本英语四六级书,这又是一个惊喜。但随后没几天她就和她哥一起回老家了。平时在厂里没事的时候我总是坐在平车前看书,到了晚上就一个人跑到厂里的楼顶上吹口琴,没人教,自己就按照口琴盒里的那张简单说明书练习,一个月后我就能完整地吹出《弯弯的月亮》。口琴和我的两本书就是我交流的朋友,在厂里一天我说不了几句话,但书和口琴让我沉静了很多,吹口琴的时候想起自己的一切,吹着吹着眼泪就无声地淌下来。每当我看书的时候老板总爱走过去拍拍我肩膀说:“你这小子整天看书看书,是不是想看着老板输”。
在厂里安安静静地生活了一个多月,我逐渐喜欢上这个地方了,虽然我没对任何人说。厂门口的路边因为有不少鞋厂,所以这条路是村子里最繁华的地方,有两个买水果的板车摊,有两个小卖部,附近的小饭店就有五六家,午餐和晚饭我喜欢去华威厂对面的那家店吃,味道比较合我的口味。早餐和宵夜我一般在厂对面的小饭店吃,八宝粥做的特别香。我们做车工的晚上经常做到很晚,一、二点睡觉很正常。这条比较“繁华”的路上经常被村里几个小混混给骚扰的不像样子,为首的混混叫阿力,个子不高,瘦瘦的,一双眼睛放射出凶狠的目光,下巴处有一块斜刀疤,不怎么明显,但听说心狠手辣,这才让身边那些比他高大的人站在他身后。平日在这条路上横行霸道,因为附近的小饭店都是外乡人开的,经常受阿力他们的欺负,这边都是在鞋厂打工的年轻男女,每天基本上都能听说阿力又欺负哪个厂里的女孩,就连水果摊上的老板都是恨不绝口,每天都要“孝敬”阿力不少水果和零花钱,但这些人都是敢怒不敢言。我看在心里也没去理会,毕竟他没惹到我头上,就是惹到我头上,我也会三思而后行。
但有一天我宁静的生活终于被打乱了,恒丰鞋厂安徽女同事离开的那几天,我的心情有些波动,毕竟好不容易碰到个熟人,没几天又没说话的人了。这天上午工作的时候,老板的外甥女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颤抖的身体哭得特别伤心,她哥阿桂就急问她出了什么事,小女孩哭哭啼啼地告诉说阿力欺负她,她跑了,阿力正追过来了。阿桂一听火冒三丈,这时阿力正好追过来了,但他们没敢进厂,毕竟厂是同村人开的,但他们在厂门口一直叫唤,猥亵的嬉闹声很是不入耳。阿桂正要去找他们,见他们就在门口,阿桂三两步赶上去,阿力也没想到在这边厂里的员工有人敢跟他动手,被阿桂突然揪住衣领左右开工狠狠地甩了几个耳光。阿力身边的几个混混同时也扑向了阿桂,几个人扭打在一起,这时里里外外围了一帮看热闹的人,不少人就在起哄:“打死他,打死他”,这个他自然就是指阿力,但没人敢上前帮阿桂,眼看阿桂就顶不住了,这时老板回来了,老远就大喊一声:“操,敢到我厂门口闹事,活拨了你的皮”。阿力这伙人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赶紧灰溜溜地跑了,庆幸的是阿桂没受什么伤。
看不出阿桂那胖乎乎的身材,还真有两下子,五六个人一时竟也奈何不了他。这让我对阿桂突然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我走上前拍拍阿桂的衣服上的泥土,平静地说:“阿桂,没事吧,这几天小心点,他们不会就此罢休”。阿桂愤愤地说:“今天不是走的快,非把他脖子给扭了”。老板把阿桂叫道办公室追问原委,我们也就各干各事,一场风波就这样瞬间闹起瞬间平息了。
我知道阿力那伙人吃亏了肯定不罢休,所以那几天自己格外小心,厂里女孩出入的时候我都默默地跟随,怕她们受到阿力报复。几天下来也相安无事,我还以为阿力也平息了。谁知道这阴毒的混混一直在伺机报复。
村子路口向左的一条大道是通往池店镇,路口大概三四百米的地方有个澡堂子,很多单身员工不怕花钱都喜欢去那个地方洗澡,阿桂每隔几天就要去趟。也就是在出事的几天后,我对阿力的防范都基本撤销了,这天傍晚我刚吃完晚饭回厂,看见阿力不在厂里,我就问他妹妹,他妹妹告诉我说阿力一个人洗澡去了。我突然隐约感觉到有事要发生,我告诉阿桂妹妹说我去找他哥,如果我半小时还不回来就打电话找他舅舅。在赶往澡堂的路上我越发感觉事情不妙,加紧步伐小跑着,刚出村口不远我就听见澡堂那边传来阵阵喊叫声,其中就有阿桂那高分贝的怒吼,我心里一凉,果然还是出事了。
十一(斗争)
老远就能看到阿桂坐在墙边挥舞着什么,五六个人正围着阿桂厮打,阿桂的每声怒吼都夹杂着痛苦的嚎叫,眼看他就要盯不住了,我心头一热,怒火腾地就上来了。路边有一栋正盖着的楼房,我捡了两块红砖,想想还是仍了,本想拿根棍子,看见旁边有个扁担很称手,我抄起扁担就跑过去了,扁担有窄的一面和宽的一面,我没敢想用窄的一面,也不想用用多大力,不想惹事,主要就是想把他们轰开就行了。路边一群看热闹的闲人都在斥责着阿力他们欺负人,有些胆小的就直嚷嚷:“要打死人了,要出人命了”。
阿桂左手撑地,右手拿着跟短竹篙挥舞着,眼睛瞪得溜圆,身上有多块血迹,特别是左腿血肉模糊,肉都翻出来了,骨头都能看见,整条腿变成了红色,蓝白格子的短裤也有不少血。阿力他们几个其中一家伙手里有的拿着铁棍,阿力手上是一把马刀,还有两个是拿那种西瓜砍刀(以前也用过,我们叫片刀,没什么杀伤力),可笑的是还有一个手里竟然拿着把戏台上用的那种大刀,木柄上的刀估计是用铁片加工而成的。这几个人手里的武器最有威胁的就是那根铁棍,俗话说:宁可挨三刀,不愿受一棍。刀伤见血属于外伤,流点血就没事了,而棍伤是看不见的内伤。所以我特意离那根铁棍远点,几个人正往死里打阿桂,我眼看着阿桂就挨了好几下,站定位置后我喊了声:“你们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阿桂靠着强累的直喘粗气,见到我拿着扁担,他有些吃惊。阿力他们一伙回头看看我,虽然我们没说过话,但都是熟面孔,见我手里拿着个扁担,阿力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右手抬起马刀放在我脖子上一比划,凶神恶煞地阴阴地来了句:“塞滴老母,滚一边去,敢过来老子废了你”。说完狠推了我一下,扭转身把手上的刀砍向阿桂。我心里暗暗骂了句:“我操,敢把刀放我脖子上”。阿力刀刚起,我的扁担就扫到他的腿上,我确信这一扁担的力道不是很重,阿力想不到我敢动手,疼得他趔趄着一屁股坐地上。扁担两边一分,其他几个人愣神的片刻我就到了阿桂的身边,伸手撑起他,但阿桂根本站不起来了,阿桂疼得咧着嘴骂到:“估计老子腿断了”。
这是阿力站起来咬牙切齿地吩咐着其他几个人:“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老子出钱”。几个人像恶狗一样就扑上来了,扁担在手我也不怕,挥舞着扁担,他们几个一时也近不了身,但时间一长我们俩非吃亏不可,他们几个气得越加疯狂,又戳又砍又是砸,站在后边点的那个拿着戏台大刀的家伙把刀往地下一扔,弯腰捡起石子就朝我仍,我尽力地躲闪着,脑袋上还是被砸了下,没感觉到疼,但知道流血了,想冲出去把那家伙给撕了,但阿桂在墙边无法移动,我一时也没办法把他们打散,恨的我牙根都咬咬。也就是在这时候人群边上突然冲过来一辆摩托车,摩托车没减速,斜斜地直撞向阿力他们,阿桂看见摩托车上的老板,兴奋喊了声:“舅--舅--”,想站起来却疼得又跌坐下去。
老板一来,阿力几个跑的比兔子还快,刀棍全仍了,撒手就跑,我都有点奇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转眼间就跑没影了。老板停住车子,看了看阿桂的腿上的伤口,气得在摩托车上狠狠地踹了一脚。
老板拦住一辆熟人的车,我们把阿桂挪到车里,老板把摩托车钥匙仍给我说:“会骑吗?”我点了点头,老板钻进车里带着阿桂去医院了。我骑着摩托车跟在后面,进医院后医生一边清洗伤口一边就问怎么受的伤,阿桂淡淡地说:“砸的”。随后又恨恨地告诉我们说他刚洗完澡出来换鞋,正系鞋带的时候突然被人在后面砸了一棍,随后紧接着腿上挨了一铁棍,腿上挨铁棍的地方又被阿力砍了一刀。当医生告诉说腿断了的时候,老板脸沉得异常可怕。
阿桂在医院躺了8天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拄着拐棍。在随后的一个多月里,我背着阿桂上楼下楼,厂里除了我和老板没人能背得动他,老板也经常外出。照顾阿桂就成了我的兼职,甚至连上厕所都得扶着。这段时间我和阿桂基本上是形影不离。
这事发生后,老板本想狠狠地教训下阿力几个,但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长辈们互相说着情,老板没什么其他的要求,除医药费外他特别要求阿力几个要到阿桂面前赔礼道歉,阿力来厂里道歉的时候我也在厂里,我看到了阿力扫过我时流露出那种稍瞬即逝恶毒的眼神。我知道这眼神里告诉我的是什么意思。
一场冲突也就这样告终,日子似乎又将平静下来,但我每每想起阿力的眼神,我心里就知道这是绝不会这么简单地就结束了,阿桂他会没事,毕竟有他舅舅在,而我?我能读懂阿力那眼神带给我的意思。但我光棍一条,身无长物,也没什么可怕。
阿桂的腿慢慢好了,他经常说要不是他舅舅拦着,他非得把阿力的那条腿给断了。我只是劝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阿桂也叹道,那天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他会怎么怎么地惨,我苦笑着。出事后阿力照样经常光顾这边,碰面的时候他也没什么激动的表情,只是阴阴地把目光定在我脸上片刻就移开了。这目光让我很不自在,但时间长了,我也无所谓了,大不了又打一架,打不过我跑呗。
时间就这样过着,上班,看书,吹口琴,呆坐。转眼已是深秋,从阿桂出事到现在,阿力明显老实了不少,听说他们家长给了他很大的压力,水果摊老板告诉我,说阿力现在很少再收保护费了,这条路确实也安宁了不少。虽然如此但也没少过对我的骚扰,但只是象征性地挑衅试探,我尽量忍着,老远见着他也尽量避开。阿力见我如此,他也不好发作。但有一天晚饭时,我跟往常一样去华威厂对面的小饭店吃饭,这时吃饭的人比较少,大都已经吃过了。熟悉的饭店老板告诉我说阿力今天中午过来警告他,不能让我在他饭店吃饭,说要是我在那吃饭,阿力就会拆了他的铺子。听他这么一说,我也不好为难他,抬腿正要走人,老板把我拉着坐下,跟他媳妇说:“炖条鲶鱼,再炒个辣椒肉”,说完拉开冰箱从里面拿出几瓶啤酒说:“兄弟,你们的事我也听说过了,我以前也没少过打架,现在有老婆了,忍不住也得忍呐,来来来,吃菜”。帮我满上酒后继续说:“这几个月来你天天在我饭店吃饭,也算是给老哥的面子,今天老哥倚老卖老,请你吃顿饭”。
反正厂里这几天没事,我也懒得客气,坐下来两人就喝起来了,饭店老板谈开了他来福建3,4年的每件伤心与快乐的事,伤心的是到处受本地人欺负,挣点钱开这个店后更是受了不少欺负。开心的是认识了这个老婆,还给他生个女儿,现在老家由父母带着,两个异地他乡的男人互吐衷肠,相见恨晚。他老婆的体贴和热情让我倍受感动,我毫无顾忌地放松自己,地上的空酒瓶越来越多,两个人喝的昏天黑地。
回到厂里已然是晚上十点多了,厂里很安静,我在自己的平车抽屉里拿出口琴,来到空空的楼顶上,楼顶上没灯,一片漆黑,但我很喜欢一个人独自在漆黑里,坐在楼顶上,望着家乡的方向,吹起口琴,悲凉的感觉让我想起自己的母亲,父亲,还有弟弟,外婆外公,想起自己的遭遇,想起自己的孤独,眼泪沿着脸颊就慢慢地淌下来了……
弟弟十五岁初中毕业,由于顽皮不想读书,初中毕业后还是个毛头小子,但已经开始在烈日下跟着四叔做石匠,十七岁和本村的人一起去广东打工,我离家的时候是99年的年底,弟弟是2000年去广东打工,我真担心他在外面被人欺负。快一年没见过弟弟了,很想他。前几天突然有人打电话到厂里的办公室,老板说是找我。我很是奇怪,在外面这么长时间了,从没接到过找我的电话,厂里的电话我只告诉了家人,怕家里有事。接过话筒还没贴到耳边我就能听到听筒里急切的声音:“哥哥,是我哥哥,真的是我哥哥”。电话是弟弟从广东打过来的,弟弟的第一句话就是:“哥哥,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啊?我好想你!”,听到弟弟的声音,我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刷刷地流,兄弟俩一句话也没说,两人在电话的两头让眼泪痛快地发泄,良久弟弟才说:“哥哥,我以为接电话的人又是说没这个人,你每次给家里的电话,我都打过,打了好多电话,但每次接电话的人都说你走了,我以为这次又是一样,但我刚要放下电话的时候就听到了你的脚步,我就知道是你”。弟弟的这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记得他那带着哭腔的语调……
这边的几家饭店都收到阿力的警告,但吃饭对我没有任何影响,我照样能在这边吃饭,喝八宝粥,照样能在小店里买到针线缝衣服。日子似乎真的就这么平静下来了。在福建的农村有个很重要的节日,是这边特有的节日。我们老家那边没有,也就是我们老家那边快过中秋节的时候,这边的普度节也热火朝天地开始了,中秋节在这边绝对没有普度节重视,这点我不是很喜欢,中国多少年的传统节日竟然比不上一个地方上的节日。普度节厂里老板是要发红包的,其他节日没有,普度节还没正式开始的时候,有钱的老板就开始捐不少钱,那些平时发工资的时候沉着脸的老板们痛快地把钱交到庙里那个大玻璃盒子里,供奉菩萨保佑自己财源滚滚,难怪这边的厂里不少都供奉这香火。钱头村开始热闹起来了,老板也被村里请回帮忙筹划各种庆祝事情,厂后面的庙边上搭了个大戏台,听说是要做7天7夜的戏。虽然我不怎么喜欢这个节日,但节日的气氛给身边人带来很多的喜庆,大家津津乐道,脸上洋溢这节日的喜气。
做戏的那几天我也跟着同事去看过,厂里的一些人天天去看,开始几天戏台那人太多,我根本挤不进去,后来热劲过去了,人少了我站在戏台前,但戏台上的演员唱的都是闽南话,说的都听不大懂,更不用说是唱的了。傻傻地站在戏台前,其实自己很想感受下热闹,但还是受不了那种喧闹和嘈杂,索性一个人呆在厂里听着不远处戏台那的敲锣打鼓声,这样岂不更好。
这天晚上阿桂他们看戏都回来了,戏台那的敲锣打鼓声也没了,回来的人就开始讲些碰到的开心事和戏台上演的故事。大家坐在一起聊天本来就是件很开心的事,我在极力地享受着他们的喜悦,偶尔也插上几句。聊天聊的很晚,有的人开始回宿舍准备睡觉了,我想着在回宿舍之前清理下肚子里的存货。厂里没有厕所,这么晚其他厂里的厕所我也不好去用,村口的大道边就有个公共厕所,再往前走200米左右就是村里的庙堂,庙堂后面就是村里住家了。这个厕所是那种比较老款式的厕所,厕所的砖墙都已剥落,但里面由于经常有人清扫,倒显得也干净,只是里面贴满了那些淋病梅毒治疗和举而不挺,挺而不坚之类的广告。 靠路的一边是男厕所,面向稻田的一边是女厕所。
经过小饭店的时候看见饭店老板还没休息,正叼着烟坐在凳子上乘凉,见我经过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这一路晚上都没灯,比较暗,一般地这么晚了很少有人会来这就位。我一个人也无所谓,蹲在蹲位上正回想着这几天的开心事,突然眼前一亮,厕所门口有人打亮了手电筒,我突然警觉起来,刚要提起裤子,脖子上已经架了把明晃晃的匕首,阿力那张熟悉可憎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他身后还是那几个狗改不了吃屎的人,我意识到事情的不妙,很奇怪他们怎么瞄上我的,这么晚了,也真够难为他们的。
“老老实实的,别动,老子今晚没打算要你的命,只要你在这受受刑”,说完哈哈大笑。阿力一边警告威胁我,一边叫着其他几个人,“你们俩在门口守好了,你快去路口看看有没有巡逻的车子,你们俩过来把他捆上,裤子脱下来”。
其中两人上来晃了晃手上的尼龙绳,看的出来他们是早有准备的。阿力把匕首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就想着怎么脱身,我现站在蹲位上,阿力站在我面前用手电晃着我的脸,这点挺专业,阿力身后的墙有两个没有框架的窗户,如果能从窗户上串出去也行,厕所的地基比较高,串出去后窗户离地面的高度让我有点为难,要摆脱脖子上的匕首不难,串出厕所也不难,但窗户离地面的高度实在让我拿不定主意。再看看门口,门口有两人分开站着,两把马刀交叉成一个大大的X,就像白天戏台上那些黑脸小兵,只可惜没穿那身“勇”字马甲。我看着心里想,这也太不专业了,立即打定主意从门口脱身。我知道如果让他们把我裤子脱了,捆上了那就麻烦了,我必须要在他们动手前先动手。打定主意后我平静下来换了种街上混混的语调,“阿力,你这样用的着吗?多麻烦,是不是因为上次的气没消,那行,来,在我这划拉几下解解气”,我拉开外套拍着胸口笑笑地对他说。
阿力阴阴地看着我,突然撤回左手上匕首的同时,“啪”的一声,扬起右手就在我脸上来了一手电筒。我感觉到牙齿的脱落,我把一颗脱掉的牙齿顶到嘴唇边,这时拿绳子的两人正要和阿力交换位置,趁阿力不注意我猛地把脱掉的牙和满嘴的血喷在阿力的脸上,同时推开他们,勾着腰就从门口俩“小兵”的叉叉刀下闯了出去,闯出去的时候还听见门口两人异口同声地“耶”了声。阿力在后面气的哇哇直骂,喊着就追上来了,我没朝厂里方向跑,我知道他们跑不过我,沿朝着池店镇方向的大路我就跑开了,开始我还以为他们能跟上多远,没想到这些败家玩意体质太弱了,三三两两,前后不一地追着,望风的那家伙看我朝他奔过去,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还等我跑到澡堂那边,他们就跑不动撤回去了。见他们撤了,我也往回走,见我往回走,阿力他们好像不甘心似地又开始追我,追不上又撤,几次下来他们再也不追了。
回厂的路上越想越气愤,从来没受过如此大的屈辱,从来没人打过我的脸,更别说打掉牙,无法再忍了,我心里暗暗地骂道:“今晚老子要不为民除害就不信邪了,阿力,你的右手要改姓了,老子已经给了你几个月的脸,你不要,非逼我”。我气冲冲地来到了小饭店,饭店老板刚才就听到路边有人追喊,再看看我这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刚想安慰我几句,没等他开口,我直接走进饭店就朝冰箱旁边的床铺走去,我知道他的菜刀和菜板都挂在床头墙边的钉子上。脱掉外套抄起菜刀,把外套包住菜刀我就往村里走,我知道阿力他们肯定还没走远,今晚我要让他知道他自己横行霸道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