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三次议和的详细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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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十七世纪前期明清议和述评 【原文出处】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 【原刊地名】京 【原刊期号】199003 【原刊页号】74~80 【分 类 号】K24 【分 类 名】明清史 【复印期号】199006 【作 者】张玉兴 【内容提要】本文运用大量官私著述,对17世纪20至40年代明清间议和的历史进行了考察,分析了 这些议和的意义及其失败的原因,批驳了明统治集团关于议和是重蹈宋金议和覆辙的错 误论调。作者指出,明廷由于在议和中一再丧失良机,由主动变成被动,结果加速了自 己的灭亡。 【正 文】

十七世纪前期明清议和述评

【原文出处】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

【原刊地名】京

【原刊期号】199003

【原刊页号】74~80

【分 类 号】K24

【分 类 名】明清史

【复印期号】199006

【作 者】张玉兴

【内容提要】本文运用大量官私著述,对17世纪20至40年代明清间议和的历史进行了考察,分析了 这些议和的意义及其失败的原因,批驳了明统治集团关于议和是重蹈宋金议和覆辙的错 误论调。作者指出,明廷由于在议和中一再丧失良机,由主动变成被动,结果加速了自 己的灭亡。

【正 文】

明代建州左卫都督佥事努尔哈赤,自万历四十四年(1616)摆脱中央统治割据一方,建 立后金政权之后,明与后金(清)之间战事不断。在几乎贯穿了这场激烈争战始终的,又 有双方往来频繁的议和。议和过程中,虽然后金一直表现热烈积极并一再获得好处,但 是,明朝方面的积极性并不亚于后金。从17世纪20年代的宁远巡抚袁崇焕,到40年代的 兵部尚书陈新甲,近二十年间不少军政要员参与其事。然而,明朝在议和问题上与它在 战场上一样,又总是丧失主动而屡屡吃亏。这是值得探讨的问题。

一、明与后金(清)议和问题的回顾

当后金崛起并于明神宗万历四十六年(1618)以“七大恨”开始攻明之后,明朝的态度 是“大彰挞伐,以振国威”,“务期殄灭,以奠封疆”。①决无议和可言。而努尔哈赤 初亦未尝抱有鲸吞辽东之意图,更未有问鼎中原的宏愿,只是在功城略地抢掠一番的同 时,他多次派遣喇嘛携书给明辽东官员“言和”,要求明统治者承认他的存在,封其为 王。但是,明廷的方针依然是必欲歼之而后快,决不允其无厌之求。明廷曾数次派人去 建州,责令努尔哈赤退回侵掠之地,态度相当严峻。到明熹宗天启五年(后金天命十年 ,1625)底,八年来所向克捷、处于踌躇满志之时的努尔哈赤,越来越不把明廷看在眼 里,更无通融余地。可见,这时期明与后金之间虽已出现议和的苗头,但尚缺少议和的 气氛与条件。议和并未提到双方议事日程上来。直至天启六年(天命十一年)八月努尔哈 赤逝世暨皇太极继后金汗位之后,明与后金间才出现了议和的势头,开始了议和的进程 。

明朝与后金(清)的议和,十余年间持续不断,共出现了三次高潮。而这三次高潮的出 现都是由明朝方面引起的。

首开明清议和先例的是辽东巡抚袁崇焕。天启六年九月,当努尔哈赤死讯传至宁远后 ,袁崇焕即派锁南木锉(李喇嘛)等三十四人的庞大队伍前往后金吊唁,并贺皇太极继位 。在近十年来一直处于极度紧张状态的明与后金的对峙关系中,这一惊人之举,无异是 一个气度宏大的和平姿态,使后金大为震动。但善于驾驭时局的政治家皇太极,很快适 应了这一突如其来的事变。他因势利导,以更明快的行动做出反映。在明使者返回之时 ,皇太极特“遣使谢吊”②,并致书袁崇焕,“欲两国通好”③。从此开始了明清之间 的议和。

袁崇焕在接到皇太极的求和书后,以其书中“大金”与大明国并写,“不便奏闻”为 辞,遣回后金使者并退还原书。十天后,皇太极做了一大让步,以金国汗的名义(前书 为大金国皇帝)再次致书袁崇焕。书中对“七大恨”做了解释,并提出了双方议和的条 件:明先给后金金十万两、银百万两、缎百万匹、青蓝布千万匹;议和之后,每年后金 以东珠十颗、貂皮一千张、人参一千斤,明以金一万两、银十万两、缎十万匹,青蓝布 三十万匹相交换。彼此和好,互通贸易,礼尚往来。这是明清间议和的第一份文件。袁 崇焕以来书仍存“伪号”(即天聪年号)“令易去年号,遵奉正朔”④。次年三月,他致 书皇太极,驳斥所谓“七大恨”的借口,劝其不要再重弹此调。他还要皇太极减裁索要 金银数额,并将占据的辽东土地与人民交还明朝。尽管条件如此苛刻,皇太极还是复书 袁崇焕。复书说,提往事七恨是为了辨明是非,以修和好,“理直在我”;后金攻占辽 沈地区本是上天所“赐与”,并说“尔国土地人民归我之后,悉以奠定安集”,如果再 交还便是“违天而弃人”。因此是不能接受的。但所提初和之礼可以裁减去一半。称谓 上将“明国皇帝下天一字书,我下尔明国皇帝一字书,尔明国诸臣下我一字书”。同时 他还指责袁崇焕修葺塔山、大凌河、锦州城池是“不愿太平,而愿争战”⑤。但明朝方 面没有回音。五月份皇太极率军至辽西攻掠,进攻锦州、宁远,由于袁崇焕早有准备, 后金猛烈攻城不克,士卒损伤甚多。皇太极继位以来同明朝的第一次交锋,留下了失败 的记录。这也是明朝同后金交战中的第二次大胜利,即史称宁锦大捷。然而此战后不久 ,袁崇焕去职,离开了辽东前线,皇太极求和无门。崇祯元年(天聪二年,1628)四月, 袁崇焕复出辽东,皇太极遂于次年正月主动派秀才郑伸等赍书袁崇焕,再次接通议和之 路。这次除土地一项未作让步外,“其帝号国宝,一一遵依”。来书的落款已抹去天聪 年号只写己巳年(崇祯二年)⑥。不久再致书袁崇焕要求明朝铸给“金国汗之印”⑦。均 不见下文。皇太极在议和屡遭拒绝的情况下,于该年十月率军绕过宁远、山海关,由大 安口毁长城攻入内地,占领遵化、滦州、永平、迁安四城,进围北京。十一月,崇祯帝 逮捕率兵入援的袁崇焕,次年将其处死。明清之间第一次议和以明朝拒绝、战争升级而 宣告失败。

第一次议和破裂后,皇太极在多次向明用兵中,依然积极试探通过各种途径,紧扣议 和之门;而明廷朝野上下虽然无人再公开谈论和议,但仍有人关心此事。兵部尚书熊明 遇就是一贯主张与后金议和者。在他的支持下,崇祯五年六月,宣府巡抚、总兵与后金 官员达成议和协议。由于皇帝拒绝承认,终归失败。此后,皇太极便以明朝拒和为借口 不断发动进攻,使明朝吃苦不迭。可见自袁崇焕死后,明清议和长期处于半停顿状态。

崇祯十一年(崇德三年,1638)三月,在明阁臣、兵部尚书杨嗣昌授意下,由驻锦州太 监高起潜出面,派瞽者周元忠等人前往沈阳与清议和,掀起了明清第二次议和高潮。周 元忠被遣还时,携带了清致高起潜书一通。明朝的这一主动的议和之举却有头无尾。杨 嗣昌虽然屡次上疏,力主与清议和,但终因崇祯帝的“切责”,而“款议不敢决”。⑧ 清方不见明朝的回音,遂于八月分兵两路大举攻明。九月,破墙子岭攻入内地,明朝损 失惨重。由明朝挑起的明清间第二次议和又宣告失败。

明清间的第三次议和开始于崇祯十五年。当时,明朝在松锦之战中败局已定。这年三 月,兵部尚书陈新甲派职方郎中马绍愉携书至沈阳,与清议和。皇太极“报书许之,以 书授绍愉,遣人护送。”⑨此后,崇祯帝对与清议和,表现了很高的热情,五月,马绍 愉又携带崇祯敕书一道,率领百余人的庞大议和使团,赴沈阳谈判。由于此时明清间的 实力对比已发生根本变化,形势对明朝十分不利,所以清政权内部不少文臣纷纷建言指 出:不应与明对等谈判,而应“令彼纳贡称臣”⑩。皇太极并未采纳这种主张,而是立 即写了致明帝书,由马绍愉携回明廷。书中在回顾了后金(清)兴起及其与明朝关系变化 的历史以后,提出了议和的条件:“每岁贵国(明)馈兼金万两、银百万两。我国馈人参 千斤、貂皮千张”。彼此互送逃人,“以宁远双树堡中间土岭为贵国界,以塔山为我国 界,以连山为适中之地,两国俱于此互市。”但马绍愉回京之后,明廷不仅未再遣使致 书,而且不久,议和之事败露,陈新甲被弃市。十月,皇太极以“屡欲与明修好,而彼 国君臣执迷不悟”(11)之故,命阿巴泰等统帅大军毁长城杀入内地,又一次大举攻明。 至此明与清的第三次议和又宣告失败。

由上述可以看出,明清间的三次议和高潮都是由明方挑起,继而均因明方拒绝或沉默 而失败,而紧接失败之后的都是清兵毁边入犯大举攻明,内地人民一次又一次地遭到沉 重的灾难,而明朝遭到这一次次的打击之后愈加衰败不堪了。

二、议和之于明朝的意义

明朝三次挑起明清议和的高潮,三次均因它的破坏而失败。每次失败之后,朝野上下 都掀起一股几乎是一致的声讨、谴责议和的浪潮。他们认为议和便意味着向乱臣贼子投 降,重蹈宋金议和的覆辙,有百害而无一利。其实这是错误的认识。在当时来说,权衡 利弊,议和之于明朝,仍是利大于弊。

当时的实际情况是:后金政权自叛明独立后,向明朝接连不断地发起的进攻,已成破 竹之势。明辽东形势极为严峻。自万历四十七年明十万大军在萨尔浒被努尔哈赤击败后 ,虽然一再易帅,但终难挽颓局,不断损兵折将,丢城弃池,一发不可收拾。至天启末 年,辽沈地区除辽西锦州一带外几乎全部丢失。在后金凌厉攻势下,明朝辽东的一切作 战都署全被打乱,剩下的几座城堡也倾圯不堪,阻挡不了如闪电潮水般的后金骑兵的猛 烈进攻。当时要想制止敌人的进攻,首要问题是修好城池,守住疆土,再图进展。袁崇 焕到辽东前线后,看出了敌人是“累胜之势”,而明方是“积弱之余”,“站立不定” ,反击组织不起来,交锋已无能为力,“仅能办一‘守’字”(12)。即坚守阵地、修战 备、整军威、安民心、鼓士气。他充分认识到坚城之重要性,于是利用敌人进攻空隙的 宝贵时间,迅速加固了宁远城。终于以坚城硬顶住了努尔哈赤的猛攻,并以炮火击退来 犯之敌,取得了后金叛明以来的第一次大胜利。这一胜利不仅鼓舞了辽东军民的士气, 也振奋了全国军民包括明统治阶层的精神,增强了抗击后金、获取胜利的信心。

此后,袁崇焕提出了对清的斗争策略:“守为正著,战为奇著,款为旁著。”(13)并 具体解释说:“借款以暂息天下而修我内备”(14),以“旁著”作补充即行缓兵之计, 以争取时间修整战备。袁崇焕在同皇太极书信往来讨论议和之时,又抓紧时间修筑塔山 、大凌河、锦州等城。对此皇太极十分敏感,一方面致书指责袁崇焕是“言不由衷”: “今尔遣使议和又修葺城垣,潜图侵逼”,“诈称和好,乘间葺城为战守计”是“不愿 太平而愿争战”。(15)另一方面又于天启七年五月亲自率兵进攻宁远、锦州。由于袁崇 焕备战充分、明方士气高昂,一举击败了皇太极。这是袁崇焕利用议和争取的空隙时间 而“修我内备”的可喜成就。可见在当时情势下,议和使明朝争取到了备战的时间,是 利大于弊的明智之举。

议和对明朝来说,还具有以和制叛、安定辽东之利。明清议和,并非宋金议和的翻版 ,这是由于两者基本形势不同决定的。宋金议和,是宋向金称臣,金完全凌驾于宋之上 。而努尔哈赤、皇太极父子均未能凌驾于明廷之上。努尔哈赤始终希望明廷封其为王, 以号令东北各少数民族。皇太极的实力虽然比其父时大为增强,但一直希望同明保持友 好,发展贸易。即使在攻明顺手时,他在议和文书上也低明皇帝一字书写,并接受了明 廷要其遵明正朔、取消“伪号”的要求,在尚未达成议和协议之时,不书天聪年号只写 干支。当其羽翼已丰,多次攻入内地,明朝已无法招架之时,他仍然多次发布告示说, 愿与明友好、议和。他还把征战中抢夺来的原明朝发给海西女真四部及蒙古诸部的敕书 ,实即与明贸易许可证,一直保存到崇祯十二年(崇德四年,1639年),表明了他要与明 朝发展贸易的愿望。由此可见,明清之间是存在着议和成功的可能性的。当然将这种可 能性变成现实,明朝需要付出必要的代价,即承认后金(清)实体的存在,划出地区为其 统治,封其为王。这虽然损害了明统治者的威望,但却可以平息战火,安定辽东,国家 减轻困扰。而明朝“天朝大国”的地位不变,清受王封后,将臣属于明朝,或至少是处 于平等地位。明廷大臣一味反对议和,显然是泥古不化,看错了当时的形势。

用款封王的作法,在明朝并非没有先例。嘉靖时,蒙古俺答汗出于与明贸易、要求封 王的目的攻掠明边境,致使京师多次戒严。明统治者在吃尽了苦头后终于清醒过来,于 隆庆五年(1571年)封俺答为顺义王,并封其下各部首领以都指挥使、指挥同知等官,从 而既结束了长达四十年的战乱,又使边塞安宁数十年。“宣大归款,迄明季不变”(16) 。封王收到了良好的效果。这是以和制叛、以和取胜的先例。对清议和完全可以参照办 理。实际上,明臣中不是没有见及此者。杨嗣昌在上疏中就指出,俺答犯塞时与今日边 峰“前后酷相类”。俺答受封之后“蓟门宣大一切戒严,男耕女织,老终幼养,牛归马 放者垂六十年,猗欤盛哉”!他认为“我朝抚赏为弱敌之第一策”,是为国家“久远真 切之计”(17)。无奈持这种见解的人太少,而且不能公开。如果明朝真能正视现实,审 时度势,与清议和封其为王,则边疆早一日安宁。当然越到后来清对议和的条件要求越 高,也越苛刻,明朝付出的代价也将越来越大。这完全是明朝迁延不决的结果,是它自 己造成的。

议和对于明朝说来,也是利用对方矛盾,瓦解敌人的可取办法。袁崇焕最初与后金议 和就是基于这种思想。他说:努尔哈赤死后,“乘其位置未定,并大耦尊之时,图为之 间。八犬同牢,投之骨必噬。臣正与经、督及内臣谋其能往者,万一此道有济,贤于十 万甲兵”(18)。实际情形正如袁崇焕所料。努尔哈赤死后,四大贝勒共议国政,导致政 出多门的矛盾,后金统治集团内不仅要求与明议和者大有人在(如多铎在一片要求攻明 直取北京的呼声中,提出“姑与和”(19)的主张),而且更有心向明朝者,如投降后金 、身居高位的汉人刘兴祚和固山额真阿山都背金投明。值得注意的是,刘兴祚的同情者 正是统治集团的智囊人物库尔缠。这都为明朝提供了可乘之机。明如将议和之事处理得 当,肯定会收到较好效果的。

明与清议和还有一个十分现实的意义,就是可以避免两线作战,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农 民军。明末农民大起义全面爆发之后,牵制了明朝几乎所有的军队,明朝用尽了剿抚手 段均无济于事。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武装严重威胁着明朝的统治,对此明朝已经难以应 付,同时它还要发兵应付辽东战事,陷入了两线作战的困境。

最早看到两线作战的危险并提出具体解决方案的是大学士、兵部尚书杨嗣昌。自崇祯 十年起,他不断上奏崇祯,倡导“安内攘外之说”(20),即放弃两线作战,同清议和, 全力对付农民军。这就打动了一向反对议和的崇祯之心,获得了他的默许,“勉从款议 ”(21)。

三、明朝与清议和失败探源

明朝在与后金(清)的军事对峙中,看到了议和的好处并多次采取主动与之议和,但议 和又多次为其破坏而失败,使明遭致后金(清)更大规模的进攻,终于一败不可收拾。这 一奇怪的结局是多种因素汇集的必然归宿。

明朝缺乏议和的环境与气氛。任何一项大的举动都需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和组织准备 ,需要造成一种舆论。但明朝始终未给议和创造必要的条件,主持议和者包括皇帝在内 从未展开有关议和大政方针的讨论,纠正以至批驳一些模糊认识及错误论调,以统一朝 臣的思想。因而始终未能造成议和所应有的气氛。相反,传统的所谓天朝大国不可冒犯 的习惯势力始终占据上锋。朝野上下绝不承认现实,不承认后金(清)这个越来越强的实 体的存在。一直不改变地认为是国贼是凶寇,必欲大彰挞伐,剪除、扫荡之,决不与其 言和。当议和伊始,便遭到不断的围攻和咒骂。议和被斥为“顿忘国贼”,“损威辱国 ”,“诅师养寇”,是“祸胎”,将“酿无穷之衅”。(22)主持议和者皆负恶名。袁崇 焕终以“谋款通敌”之罪被磔,支持袁崇焕的阁臣钱龙锡也以“密谋主款”之罪长戍不 赦(23)。阁臣杨嗣昌主持议和,弄得举朝哗然,攻之者甚众,兵部尚书卢象升亦讽其“ 闪灿奸欺”、不“尽忠”(24)。而陈新甲与清议和事暴露后立遭杀身之祸。这种攻击、 反对议和的声浪持久不衰,形成了一种强大的舆论压力。在这种压力下任何正确的议和 主张也难以畅行。如果说袁崇焕进行议和时,对“上章累累”的反对议和的呼声,尚能 镇定坚持,并表示“不讳言”(25)自己的议和主张,那么他身后的主张议和者在不断高 涨的反议和声浪中就越来越不敢公开自己的观点了,熊明遇、杨嗣昌、陈新甲莫不如此 。杨嗣昌本是坚定的主和派,他曾连续上疏阐述议和主张,坦率表明自己的“体国”之 心。尽管他的议论剀切透辟,文情深挚感人,但却不敢也不能公开。当主战派攻击他“ 主抚”是订“城下之盟”,大唱出战高调(实是坑国、误国之调)时,他竟不敢针锋相对 予以驳斥,反而违心地加以否认说:“从无抚说,毋以长安蜚语陷人”(26)。表现得十 分软弱。就是在这种议和即“误国”的叫嚷声中,出现了“一日不战”便“流言四起” (27)的局面,主和派一直处于被动、受误解、受谴责、遭围攻的地位。

明朝在议和中之所以失败,还在于明朝的政治家们在议和问题上大都缺乏冷静的思考 ,而存在不切实际的想法。他们以为议和便是对方乞和,是明朝施舍、恩赐,一定要对 方就范。始终放不下天朝大国那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架子。当明朝首次与后金议和时, 袁崇焕对后金使者的“恭敬和顺,三步一叩,如辽东受赏时,并书封称大人”,很是欣 赏、陶醉,进而错误地估计这是“逆夷厌兵之时”。他要乘此机会“而制其死命,俾不 得再逞,以休息天下”。天启皇帝头脑更热,他对让后金“易去年号,遵奉正朔”一事 ,还觉不够,认为“十年荼毒,奴罪已深,一旦输情,听信匪易。侵地当谕令还,叛人 当谕令献。当不止去僭号,奉正朔,一纸夷书数字改换,便可释憾消疑也?”“必彼确 有所献以自赎,我确有所凭以相信”。(28)在明统治集团眼里,对后金屡战不胜,好象 议和便可使其乖乖听命,束手就擒,明朝将得到战场上绝对得不到的东西。当然这不过 是一厢情愿的异想天开,但袁崇焕却完全遵旨照办。他在致皇太极书中提出了令其退出 城池地方、送还官生男妇的要求,李喇嘛也帮腔规劝皇太极“难舍的舍将来”。这种苛 刻的无理的要求,等于叫后金立即灭亡。当然这是绝对办不到的。但明朝君臣确是以这 种态度来对待议和,这是他们对议和所打的如意算盘,无奈从一开始就打错了。皇太极 理所当然的不能接受,并感到明朝皇帝“渺我益甚”(29)。他说“两国和好宜先议定疆 界”,“疆界既定,方得彼此宁辑。若以力相争,必致构兵不已。况尔之兵力已屡经较 量矣,岂犹不自知耶?乃侈然以退还辽东土地、人民为言,是尔有意激怒我,愿事争战 矣。”(30)这是直话、实话。明朝君臣就是不愿看到更不愿意接受后金强大的这一基本 的事实。当其内外交困、国家元气大伤之时亦仍然如此,在袁崇焕之后的明与清几次议 和中藐视清的态度也一直未变。

崇祯十五年,陈新甲奉命派人赴辽沈与清议和,所持的凭证竟是皇帝颁给他的敕谕。 其中所谓“辽沈有休兵息民之意”,“我国家开诚怀远似不难听从”云云,口气之大, 好像是清向明乞和,明朝要大发慈悲准予其请,赐给其和平了。实际情况却正好相反。 明明是明朝在松锦战场上已被清打得狼狈不堪,败局已定,被迫主动向清求和,但却放 不下天朝大国的架子。这被皇太极一眼看穿:“札内竟无实和之语”,“皆藐视我国, 实无讲和之真心”(31)。明朝一贯地脱离实际,不正视现实,自然也就不可能提出一个 有所让步、有通融余地而双方又都可以接受的议和方案来,这样也就失去了议和谈判的 起码条件。

缺乏责任心与皇帝的出尔反尔是明与清议和中注定失败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议和本是一件非常复杂的艰巨工程。在当时的具体环境下,要使之得以实现,必须冲 破世俗传统的思想束缚,必须要有坚定明确的主张,并拿出有说服力的理论、创造一种 良好的舆论,同时更需要一个敢于负责的领导班子以制定出通盘的方针及实施计划。然 而恰恰相反,这些基本条件,明朝方面都不具备。明朝在议和方面没有强有力的领导, 没有通盘计划,没有组织措施,没有责任心。象袁崇焕“臣亦不讳言款”(32),“有谓 以款误,臣不受也”(33)。杨嗣昌明知议和将背上恶名,但他“人不肯居其名而臣居之 ,人不肯担其责而臣担之”。“千见万见归于体国之见,千言万言尽其体国之言”(34) 。陈新甲当议和之事暴露后,举朝群起而攻之,皇帝下严旨之时,却“不引罪,反自诩 其功”(35)。这样理直气壮地坚持议和主张的人毕竟太少了,而且在强大的反对议和的 外界舆论压力下,他们的主张均得不到实现,才能也完全被埋没。一些表示支持议和者 多以局外人自居,多抱明哲保身的态度,“预其谋而又避之”,“事成则分其功,事败 则委之”(36)。简直是一批投机者。而更严重的问题却出在皇帝身上。

明朝皇帝对议和的态度是暧昧迟疑、出尔反尔。不论天启帝还是崇祯帝都是如此。如 曾赞扬袁崇焕“战守可恃,操纵合宜,深慰朕怀”的天启帝,当袁崇焕被攻讦去职后却 又否定他说:“袁崇焕谈款一节,所误不小。”(37)把责任完全推给了臣下。崇祯帝在 议和问题上表现得更为恶劣。他始而谴责“袁崇焕托付不效,专事欺隐”(38),继而信 其“引敌胁和”(39),加罪名处以极刑之后,便“以复仇为志”,一味地反对与后金议 和。他下令:“逆奴罪在必歼,屡谕严拒,不许接递片字。”(40)严禁与后金的一切往 来。兵部尚书陈新甲于崇祯十五年与清的议和,完全是在崇祯帝的直接指挥下进行的: “以和议委新甲,手诏往返者数十,皆戒以勿泄。”(41)但议和事泄露后,明廷群臣激 愤,以“堂堂天朝,何至讲款?”(42)交相攻击陈新甲,甚至将清兵入关杀掠,地主、 官僚、兵丁狼狈逃亡、百姓流离失所,一古脑地算在陈的帐上,然而此时的崇祯帝,马 上换了一副面孔,“降严旨,切责新甲,令自陈。”(43)最后又以陈“戮辱我宗藩”(4 4)的罪名将其诛杀。崇祯帝采取这种杀替罪羊的办法,虽然保全了自己的面子,却又一 次关上了本是由他授意打开的明清议和的大门。至此,明清间的议和彻底失败了。

综上所述,明朝在与后金(清)的对峙中,虽然寻到了议和的机会,但却又一再地丧失 良机,由主动变被动,最后总是事与愿违,以至一败涂地,不可收拾。

注释:

①《明神宗实录》卷五六九、五六八,万历四十六年闺四月癸亥,四月丙辰。

②《明熹宗实录》卷七十九,天启六年十二月辛亥。

③《清太宗实录》卷一,天命十一年十一月乙酉。

④《明熹宗实录》卷八○,天启七年正月甲午。

⑤《清太宗实录》卷三,天聪元年四月甲辰。

⑥《明清史料》丙编第一本,《金国汗致袁崇焕书》。

⑦《满文老档》(天聪朝)卷十六,天聪三年闰四月二十五日。

⑧分见《杨文弱先生集》卷十八至二十八、《初学集诗注》卷十六。

⑨《明通鉴》卷八十八。

⑩《清太宗实录》卷六十,崇德七年五月丙申。

(11)以上分见《清太宗实录》卷六十一、六十三,崇德七年六月辛丑、十月辛亥。

(12)《明熹宗实录》卷八十四,天启七年五月甲申。

(13)《明熹宗实录》卷八十一,天启七年二月辛酉。

(14)《明清史料》甲编第一本,《蓟辽督师袁崇焕题本》。

(15)《清太宗实录》卷三,天聪元年四月甲辰。

(16)《明史》卷二二二,《王崇古传》。

(17)《杨文弱先生集》卷二十三。

(18)《明熹宗实录》卷七十六,天启六年九月戊戌。

(19)《清史列传》卷二,《多铎传》。

(20)《烈皇小识》卷五。

(21)《三垣笔记》卷上。

(22)分见《明熹宗实录》卷七十九、《明臣奏议》卷四十、许德士:《戎东日记》。

(23)分见《崇祯实录》卷三;《明史》卷二五一,《钱龙锡传》。

(24)分见《卢象升疏牍》卷十二。

(25)《明怀宗实录》卷二,崇祯二年六月戊辰。

(26)《戎东日记》,载《卢忠肃公集》卷十二。

(27)《杨文弱先生集》卷二十八。

(28)以上引文分见《明熹宗实录》卷七十九、八十、八十一,天启六年十二月乙丑、 七年正月甲午和二月已亥。

(29)《天聪间木刻揭榜》,载孟森《明清史论著集刊》。

(30)《清太宗实录》卷三,天聪三年五月丁丑。

(31)《明清史料》丙编,第一本。

(32)《明怀宗实录》卷二,崇祯二年六月戊辰。

(33)《明熹宗实录》卷八十四,天启七年五月庚辰。

(34)《杨文弱先生》卷二十三。

(35)《明史》卷二五七,《陈新甲传》。

(36)《国榷》卷九十八,崇祯十五年九月乙丑。

(37)《明熹宗实录》卷八十、八十七,天启七年正月甲午、八月壬寅。

(38)《崇祯实录》卷三,崇祯三年八月癸亥。

(39)《明史》卷二五七,《袁崇焕传》、《陈新甲传》。

(40)《明清史料》丙编第一本。

(41)《明史》卷二五七,《袁崇焕传》、《陈新甲传》。

(42)《国榷》卷九十八,崇祯十五年六月辛丑、九月己丑。

(43)《明史》卷二五七,《袁崇焕传》、《陈新甲传》。

(44)《国榷》卷九十八,崇祯十五年六月辛丑、九月己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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