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疏忽 江日彩荐袁崇焕考略



·萧春雷·


天启二年(公元1622年),对于明朝廷来说,不是个好年头。正月就不妙。东北方面,努尔哈赤率领他的无敌雄师进攻广宁,明军大溃,统帅王化贞只身逃了出来。半路上遇见带了五千人前来接应的熊廷弼,只好抱头痛哭。此前,王化贞吹牛说,给他六万兵,就可一举荡平满清。结果他有了十四万大军,却全军覆没,广宁失守,明朝丧失关外四十余城,只剩山海关最后一道防线。


努尔哈赤堪称成吉思汗之后最杰出的军事天才,起兵以来,从无败绩,和明朝军队打过三场大战,均以少胜多,国势迅速扩张。广宁陷落,北京震动,大臣们急得团团转。王化贞和熊廷弼被逮捕议罪。1625年,熊廷弼被杀,传首九边。熊廷弼是当时最优秀的将领,他被处决极其冤枉。如果王化贞采取他的战略,根本不会有广宁之败,可惜他没有足够的权力,加上不会做人,多方得罪,结果竟比王化贞更早处决。


这年正月,还有一个小人物正在北京述职。他将要填补熊廷弼死后明朝廷军事方面的空白,并且成就更加辉煌。这个人就是邵武知县袁崇焕。


袁崇焕是广东东莞人,万历四十七(公元1619年)年进士。他平时便留心军事,喜欢议论。不过,在高官如云的北京,还轮不到他这个进入官场不到三年的小知县插嘴辽东战事。但是可以肯定,他在北京时,拜访过当时任都察院守院御史江日彩。


江日彩是福建邵武府泰宁县人,来往探亲,都要经过邵武府城,每次至少要住上一夜。他的官职,当时是监察御史,级别不高,权力却很大,知府和知县免不得出面接待。袁崇焕是性情中人,好谈国事,他对辽东局势的议论给江日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在1622年那个人心惶惶的正月,江日彩向天启皇帝上了一份奏折《议兵将疏》,指出明军在武备方面的一些问题。这些,我们姑且不去谈它。最要紧的,是这份奏折极力推荐袁崇焕的军事才能,请求朝廷破格提拔使用。原文为:


“今邵武令袁崇焕,夙攻兵略,精武艺,善骑射。臣向过府城,扣其胸藏,虽曰清廉之令,实具登坛之才,且厚自期许,非涉漫谈。其交结可当一臂者,闻尚多人。今见觐于辇毂下。枢部召而试之,倘臣言不虚,即破格议用,委以招纳豪杰,募兵练将之寄,当必有以国家用者。”


江日彩正月上疏,二月,袁崇焕就改了专业,投笔从戎,去兵部上班了。他的官职为兵部职方主事,相当于现代的国防部总参谋部。他原来的级别是正七品,现在是正六品,升了两级,的确是破格提拨。


到兵部后不久,袁崇焕自告奋勇到辽东前线,在山海关外两百里的宁远筑城坚守。他修筑的宁远城将满清重兵阻挡在关外达21年之久,如果不是吴三桂打开城门,还不知道要继续阻挡多久。天启六年(公元1626年)正月,努尔哈赤率领十三万大军南下,袁崇焕以一万孤军守城。历来明清军队作战,都是明军多清军少的,这回掉了个个儿。血战三日,清军损失惨重,终于撤退。百战百胜的努尔哈赤生平仅打过这一次败战,受了重伤,不久死去。北京朝廷的所有官员,都以为这回宁远一定要沦陷了,不料他们等到了一个捷报。让人惋惜的是,慧眼识才并大力举荐袁崇焕的江日彩,已经在宁远大捷前一个月,也就是天启五年十二月去世了。


在袁崇焕的指挥下,1627年,明军赢得了宁锦大捷。1629年,进援京师,在北京城外,以一万将士击退十万满州兵的进攻。短短数年之内,他将明朝腐败的辽东部队训练成一支骁勇能战的劲旅。日后,这支军队许多将领归降后金,转而为清前驱,征服中国,锐不可挡。


袁崇焕正在北京城外血战退敌的时候,崇祯皇帝突然以通敌的罪名逮捕了他。1630年8月,袁崇焕被凌迟处决,兄弟妻子流放三千里。所谓凌迟,就是俗话说的千刀万剐,最残忍的一种死刑。通敌是汉奸和卖国贼的同义词,国人皆曰可杀,北京民众对他们的救命恩人的回报是,争买其肉,把他吃了。壮志饥餐名将肉,笑谈渴饮英雄血。张岱《石匮书后集》记载这个历史场面说:


“遂于镇抚司绑发西市,寸寸脔割之。割肉一块,京师百姓从刽子手争取生啖之。刽子乱扑,百姓以钱争买其肉,顷刻立尽。开腔出其肠胃,百姓群起抢之,得其一节者,和烧酒生啮,血流齿颊间,犹唾地骂不已。拾得其骨者,以刀斧碎磔之,骨肉俱尽,止剩一首,传视九边。”


这是中华民族历史上最黑暗的日子之一。中国人以清除汉奸的名义吃掉了自己的民族英雄。袁崇焕的冤案可以和岳飞的冤案相比,可是,就后果看,他的死比岳飞之死严重得多。明朝自己处决了唯一一个成功地遏止了满州人势力南下的大将,所有将领为之寒心,过不了多久,崇祯皇帝就要上吊,满清将征服整个中国。我们看看后人是怎么议论此事的。梁启超、康有为等人都认为,明朝之亡,实亡于崇祯皇帝杀袁崇焕。李济深说:“论明清间事者,佥以为督师(指袁崇焕)不死,满清不能入主中原。”


袁崇焕背负了汉奸的罪名一百多年。清初,《明史》馆的编修人员从清宫档案《清太宗实录》中获知,原来袁崇焕是皇太极反间计的受害者,他们在袁崇焕的列传里披露了此事。乾隆四年(公元1739年)《明史》刊行于世,袁崇焕的冤案大白于天下。乾隆四十八年(公元1783年),乾隆皇帝校阅《明史》,感慨万分,遂传谕军机大臣等:“袁崇焕督帅蓟、辽,虽与我朝为难,但尚忠于所事,彼时主暗政昏,不能罄其悃,以致身罹重辟,深为可悯。袁崇焕系广东东莞人,现在有无子孙,曾否出仕,着传谕尚安,详悉查明,遇便复奏。”广东巡抚尚安调查的结果是,袁崇焕没有后人,只找到些他的远房旁系子孙,便封赏他们做些小官,算是平反昭雪了此案。


我上面的叙述同史家公认的观点有一处存在出入。关于举荐袁崇焕的人,按《明史》本传,是御史侯恂,没有提到江日彩的名字:“天启二年(公元1622年)正月,朝觐在都,御史侯恂请破格用之,遂擢兵部职方主事。”


侯恂是著名才子侯方域的父亲,东林党人。天启二年,他和江日彩是同僚,都是御史。可是他命长,名气就大了。后来他做过户部和兵部尚书,再后来,投降了李自成的大顺政权,封工部尚书。最后这件事毁了他的名声,在当时人看来,属于晚节不保。


既然《明史》记载侯恂举荐了袁崇焕,想来必有依据,我不敢妄加怀疑。(按:我心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疑团:当袁崇焕论辟的时候,没有见到侯恂上疏相救,更没有侯恂因荐人不当而遭受贬黜的记载。要知道,大学士韩(火广)仅仅因为是袁崇焕的主考官,把他录为进士,就被罢官;御史罗万爵申辩袁崇焕并非叛逆,就被削职下狱。请朝廷破格提拨袁崇焕的侯恂,居然全身而退,未免离奇。)我想做的,只是为袁崇焕的举荐人,再添上一个江日彩的名字。


江日彩举荐袁崇焕的奏疏《议兵将疏》,全文收录于康熙十一年(公元1672年)《泰宁县志》的艺文部分。该志关于江日彩的传记条,也引用了该奏疏的部分内容,接着说:“辛酉(公元1621年)还朝,值广宁之陷,榆关告急,彩力荐袁崇焕出守宁远,再挫敌锋,咸有知人之目。”


乾隆三十四年(公元1769年)编修《泰宁县志》,沿用了康熙志的内容,在江日彩的传记中,继续坚持他举荐袁崇焕的说法,只有个别字眼的变动:“辛酉还朝,值广宁之陷,榆关告急,因力荐邵武知县袁崇焕出守宁远,再挫敌锋,有知人之目。”因为志书的体例改变了,取消了艺文志,江日彩的那两篇奏疏没有地方安排,就不再收录。


核对《议兵将疏》,可知江日彩只是推荐袁崇焕的军事才能,说他有“登坛之才”,请求朝廷破格使用,让他募兵练将。并没有直接推荐他出守宁远。江日彩是否另有奏疏举荐袁崇焕出守宁远,我们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知道两本早期《泰宁县志》之所以这样说,只是沿袭更早的文献而已。


江日彩本人的奏疏,自然是最直接最有力的证据。现在,我们来考察旁证。最早说江日彩举荐袁崇焕的人是钱龙锡。


1624年,江日彩趁南巡之机,回乡省亲,在家中住了很久。此时,魏忠贤的势力正在崛起,他心灰意懒,把家属仆从全部留在泰宁,独自一人回京报命,准备辞职回家。不料一到北京就开始生病,身边没有家人,全赖好友同僚侍奉汤药照顾。照顾他的人中间,其中之一便是同榜进士礼部右侍郎钱龙锡。1625年底,江日彩凄凉病逝,又是钱龙锡等朋友帮着料理后事。次年春,江日彩的长子江晋等长途奔丧。江晋来到北京时,不巧钱龙锡已经去南京了。江晋扶柩南归,路过南京时拜见了钱龙锡,并请求他给父亲写墓志铭。江晋记载说:“时,年伯足疾作,未遽属笔,许以邮致。崇祯戊辰冬,志铭稿到。”崇祯戊辰是崇祯元年,也就是说,1628年冬,江晋收到了钱龙锡寄来的墓志铭。崇祯五年,江日彩葬于泰宁梅口保大垅,这是江日彩自己选定的坟地。


钱龙锡写的墓志铭,提到举荐袁崇焕一事说:“辛酉还朝,值广宁之陷,榆关告急,公荐今督师尚书袁公崇焕出守宁远,卒再挫虏锋,人咸谓公知人云。” 和《泰宁县志》的记载大同小异,可知后者抄袭钱龙锡的说法。此时,袁崇焕还活着,位高权重,故用尊称。此处尚称清兵为“虏”,有蔑视之意;清代编修的县志就改用中性的“敌”字,意思是对手,不含贬义,否则就要犯杀头之罪了。


钱龙锡的叙述是第一手史料,确凿无疑,因为他和江日彩、袁崇焕都非常熟悉,也许是朋友。后来,钱龙锡官运亨通,成了内阁大学士,主持拟定魏忠贤逆党名单。1630年,魏党余孽攻击钱龙锡与袁崇焕勾结,袁崇焕凌迟处决,钱龙锡也被判死刑,黄道周等人上疏相救,才侥幸免死,戍定海卫。


钱龙锡与袁崇焕,关系一定是不错的,不然不会被指控为同党。不过,他比较懦弱,没多大骨气。危急关头,他为了摆脱和袁崇焕的干系,竟对皇帝说: “崇焕陛见时,臣见其貌寝,退谓同官‘此人恐不胜任’。”袁崇焕相貌丑陋,就被他诬以能力不足,莫名其妙,十足的以貌取人。钱龙锡的见识如此,所以我们越加佩服江日彩有知人之明,他能从一个相貌丑陋的邵武知县身上,见出他的将才。


现在,我们既然有江日彩本人的奏疏为证,又有同时代人的权威见证,可以肯定,江日彩的确曾经举荐了袁崇焕。至少,举荐袁崇焕一事,《明史》让侯恂专美,是不公正的,应该添上江日彩的名字。


如果让我凭常理复原当时的情景,我想,江日彩应该早于侯恂认识袁崇焕。因为袁崇焕是江日彩邻县的父母官,早就有了直接的接触。江日彩举荐袁崇焕的时候,也许担心自己一人的份量不足,邀请同僚侯恂一同上疏。不幸,江日彩过早去世,无人知晓。侯恂命长,后来又做了大官,名气大,于是人们只记住了侯恂。历史与我们一样,只记住容易记忆的名字,熟悉的名字。


我相信,江日彩是看出袁崇焕才气的第一人。


现在,我要说到最让我惊讶的地方了,把《泰宁县志》的修纂时间和袁崇焕冤案的时间一比较,你就会大吃一惊了。


袁崇焕被杀,是因为他被指控通敌、谋叛,这是最严厉的罪名。北京人是1630年吃掉袁崇焕的,全中国都把他当成汉奸、卖国贼。他的冤情大白于天下,是1739年《明史》刊行,披露了皇太极的反间计;至于昭雪此案,则要等到1783年。可是康熙版《泰宁县志》成书于1672年,比《明史》早67年;即使乾隆版《泰宁县志》,成书于1769年,也比袁崇焕平反早14年。也就是说,在袁崇焕被当成汉奸的时候,《泰宁县志》的修纂者不但没有回避,依然把举荐袁崇焕当成江日彩一生的重大事迹,写进传记。还特地挑拣出那篇举荐袁崇焕的奏疏,收录于县志。这同时也表明,修纂者并不同意明朝官方对袁崇焕的盖棺论定。他们早就相信这是一个冤案了。


袁崇焕下狱的时候,内阁大学士周延儒和成基命、吏部尚书王永光、兵科给事中钱家修、兵部职方司郎中余大成都曾上疏解救。袁崇焕的部属更请身代主帅,总兵祖大寿愿削职为民,以官阶赠荫请赎袁崇焕之罪;何之壁率同全家四十余口,到宫外申请,愿意全家入狱,代替袁崇焕出来。布衣程本直上《白冤疏》,请为袁崇焕而死,崇祯大怒,成了他的心愿。这些人毕竟是少数。并且,他们的理由,大多主张袁崇焕功劳大,不该杀,没有人明白中了敌人的反间计。清人昭梿《啸园杂录·设间诛袁崇焕》条说:“时记载家但以崇焕功高,杀之太过,而不知其枉,至本朝修《明史》,本文庙实录为崇焕传,其故始白。”北京城的百姓,大都和皇帝站在一边,相信袁崇焕引来了清兵,死有余辜。过了十来年,袁崇焕案就成了铁案,南明的士大夫和史家,一提起袁崇焕,众口一词咒骂。


今人杨宝霖先生《袁崇焕杂考》说:撇开清宫档案,说清人设间杀袁崇焕的第一人,是广东人屈大均,他的《再吊袁督师》诗有“劳臣遭反间,蠢尔善愚人” 等语,作于1658年。第二个是黄宗羲,他为钱龙锡写的神道碑记载了清人设反间计的详细情况。作于1691年。屈大均如何了解此事,还是个谜;黄宗羲得知此事,并不奇怪,因为主持编修《明史》的就是他的弟子万斯同,他的儿子黄百家也参与了修史。不过,屈大均和黄宗羲的声音影响极小,真正让中国人醒悟过来的,还是《明史》。


泰宁是闽西北偏僻的山区小县。几乎可以肯定,康熙版《泰宁县志》的修纂者没有读过清宫密档,也不可能看到屈大均和黄宗羲的诗文。按理,他们应该把袁崇焕当成大汉奸,为尊者讳,则应从江日彩的事迹中抹去推荐了大汉奸一事。在当时,这可是他生平的污点。我不知道《泰宁县志》的修纂者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于是,在铺天盖地痛斥袁崇焕的文献中,康熙《泰宁县志》保持了难得的清醒和勇气。我希望人们在叙述袁崇焕冤案昭雪的经过时,不要忽略这本小小的县志。该志的主编是江应昌和雷民望。


康熙《泰宁县志》是在江日彩死后44年修成的,时隔不久,记载相当忠实。我不妨说说志书修纂者与江日彩的关系。


江日彩死于1625年年底,只有56岁。此时,他的恩师邱秉忠还在,邱秉忠的儿子邱嘉彩已经29岁了。邱嘉彩是崇祯九年举人,不肯仕清,带了妻子儿女隐居肖岩,是享誉士林声望很高的明遗民。他死于1668年,也就是康熙志勒成的前一年。由于修志是项大工程,非三五年时间不能完成,邱嘉彩是否参与了修志很难说。不过,他的朋友雷民望成了康熙志的主编之一,并且分纂人物志部分。雷民望的生卒年不详,其经历与邱嘉彩十分相似。他是明诸生,明亡后,隐居栖云岩,拒绝仕清,也是明遗民。他隐居的栖云岩离邱嘉彩隐居的肖岩很近,只有三五里路。我们不知道雷民望是否见过江日彩,但是他和邱嘉彩时相往来,过从甚密,而邱嘉彩与江日彩则是世交,十分熟悉。总之,即使通过邱嘉彩这条线,康熙志的修纂者也应该了解江日彩的生平。


江日彩官至太仆寺少卿,在泰宁,算是朝廷高官了。他娶有一妻一妾,生五子四女。长子江晋,次子江萃,都死得比较早;三子江恒是贡生,独力操持家政;四子江豫和五子江复,在抵抗清军的战斗中遇难。江氏家族在泰宁极受尊重,被誉为“满门忠烈”。江日彩著有《兰室纂新》、《诸子摘粹》等著作,均未留传下来,估计是手稿,保存在后人手中,没有刊印过。同理,说到康熙县志如何得到江日彩的两篇奏疏,我们只好猜测,江日彩曾将自己的奏疏副本整理成册,留给家人。雷民望修纂县志的时候,向江日彩的子孙借出,抄出两篇。


康熙版《泰宁县志》独排众议,给袁崇焕以正面评价,表彰举荐袁崇焕的江日彩,令人钦佩。我所见有限,不敢妄下结论,说它是最早给予袁崇焕正面评价的具有官方背景的地方志书。它大概称得上最早为袁崇焕平反的方志之一。


我简单谈谈江日彩的一些情况。


2001年秋,我就听县文史办的陈雄说他在编一本江日彩的专集。我当即对他说:我早想写篇江日彩的文章,苦于资料不足,希望早日见到这本著作。一年后,他给我一叠《西台御史江日彩》的书稿,说书的印刷经费还没落实,先看手稿吧。我得以先睹为快,并参考该书稿写作本文。


江日彩,字德华,号完素,泰宁城关人,生于明隆庆四年(公元1570年)。按族谱记载,江氏家族唐代入闽,定居泰宁。他的祖先,在宋代出过两个颇有名气的人物,一个是江牧,一个是江廷宾。江牧在丹霞岩建寺院,请邵武人宗本禅师驻锡,1130年,宗本的老乡与朋友李纲来访,泰宁于是多了处李纲读书处的名胜。江廷宾是南宋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解元,泰宁五魁亭(2个状元,3个解元)纪念的人物之一。江日彩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都是读书人,只是科举场上不如意。父亲江中山,老大还是个县学的增广生员。


江日彩比乃父争气,自幼师从邱秉忠入学,15岁就中了秀才。19岁,娶将乐隆集都余氏为妻。余氏大江日彩一岁,知诗书,两人十分相谐。23岁,父亲江中山病逝。为捍卫家产,他同庶母的弟弟打了场官司。当时的泰宁知县欣赏江日彩讼状写得漂亮,让他赢了。然后,他将齐家的任务交给弟弟(他是长子,有两个弟弟),自己独自一人跑到黄石寨潜心读书,决意搏取功名。


黄石寨在梅口乡,现在的金湖边,我去过两次。请寺僧指点江日彩读书的地方,遥遥望见一处小岩穴,面向弋口平湖,可惜路太难走,没有下去。黄石寨是泰宁名寨之一,地势险要,素有五虎朝金狮之称。不过,就我看,江日彩在黄石寨上选择的地点不太理想,窄小寒碜,如果他在面向十里平湖的方向选择一处岩穴,视野要开阔得多。


事实上,我冒冒失失闯入江日彩擅长的领域了。江日彩精通传统堪舆学,他早就为自己选好了葬地,其读书的地方,自然不会含糊。明前期和中期,泰宁科举没有起色,泰宁人一直怀疑风水出了问题,于是有文庙五迁和兴建文塔之举。江日彩对此类活动特别起劲,在他留下来的文章里,有一篇叫《题募巽峰疏》的文章。据他说,泰宁的地理,存在着风水缺陷,“所缺者独巽方一峰耳”,于是他发起募集资金的活动,说是合全县士大夫之力,架木为峰,改善泰宁的风水。你尽可以说他迷信,然而,结果似乎支持了他的迷信,明末的泰宁奇迹般有了个小小的科举复兴,接连数人登进士第。


万历三十四年(公元1606年)年,江日彩和李春烨联袂中举。次年,两人结伴入京会试,江日彩中进士,李春烨却下第而归。1608年,江日彩赴江西金溪县令职,时年38岁。金溪县虽然是出大儒陆九渊兄弟的地方,却号称难治,民风懒散,士人刁顽。江日彩在这里呆了两任6年,治理得相当成功,官声很好。1614年,赴京应科道官考选。其后,他的履历比较枯燥,我简要列出历任官职:1615年,任浙江道监察御史;1619年,任河东盐场巡盐御史;1621年,都察院守院御史;1622年,提督直省援辽军饷事务监察御史;1623年,太仆寺少卿;1625年病逝。


综观江日彩的官宦生涯,大体可以说,他比较正直清廉,处处为民着想。安邑、稷山、临晋数万饥民叛乱,有人提议派遣军队镇压,他坚决反对,只是施计抓捕了几个首领,遣散余众,避免了一场大屠戮。辽东战事告急,朝廷加派辽饷,他犯颜上书,请求减免受灾严重的山西、陕西、河南三省的加派,拯救了无数生命,山西运城百姓特地给他建了座生祠纪念。他反对朝廷开矿扰民,严厉追缴侵冒辽饷,秉公处理复杂刑狱,都博得了人们的赞誉。为官最后几年,因为看不惯魏忠贤飞扬跋扈,准备疏表乞休,谁知天不假年,凄凉去世。


不妨把江日彩和泰宁同时代另一个大臣李春烨做个比较。江日彩大李春烨1岁,两人同学,是儿女亲家(江家女儿配李家儿郎),同年中举,江日彩次年中进士,而李春烨要9年后才中进士。江日彩宦海18年,官至正四品;李春烨为官11年,官至从一品。李春烨能混多了。江日彩清高,看不惯魏忠贤的气焰,就想辞官还乡;李春烨则识时务,附和魏忠贤,一路升官发财,最后和魏忠贤一同身败名裂。如果江日彩多活几年,他和李春烨就要因为政见不同而发生争执了。同样,如果多活十年,以他和袁崇焕、钱龙锡的交情,魏忠贤倒台后,官至尚书、进内阁,未必就不可能,当然,最后也许和他们落个同样下场,处死或流放。泰宁人对于这两位高官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康熙版和乾隆版《泰宁县志》拒绝为李春烨立传,引为泰宁的耻辱;而江日彩,虽然官职更低,死后却立刻被供入乡贤祠祭祀。


江日彩的神主牌是1629年迎入乡贤祠的,当时在泰宁任教谕的周之夔作《太仆卿江日彩入乡贤勘语》。周之夔是福建著名作家,文字极好,《勘语》也是篇好文章,篇末云:“如公者,生而不偶,死而不亡,远而愈彰,久而愈定。孔门因三代之直,以思三代之英;吾党缘百世之师,以成百世之士。斗山在望,壁水应崇。”


江日彩的坟墓还在,然而面目全非。1972年因修公路被炸开,据说,尸体当时还栩栩如生。接着,盗墓者屡次光顾,破坏得一塌糊涂。我没有到过现场,只看见了陈雄从现场拍回来的照片,心里很难受。


我喜欢江日彩。我认为他是个正直而勇于担当责任的人。即使不提他的种种政绩,单论慧眼识袁崇焕一事,就足以让我们深深缅怀。通过袁崇焕,他间接然而深远地地影响了明清两代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