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活化石」-客家話和閩南語的古雅詞彙

客家話和閩南語雖然都屬方言,但它們同樣具有悠久的歷史文化,一般以為方言是「俗」語,不能登大雅之堂,殊不知方言詞語其實既「古」且「雅」,是高雅的語言,因為他們不僅保存了古音古韻,同時也保留了豐富的古代詞彙,閩南話和客家話之間有許多的共同詞彙,這些共同詞彙多是源自古代漢語。閩南話和客家話到底有多古老?語言昃文化的外在表現,如果我們能深入探索詞彙所屬的年代,便可了解客家話和閩南語的古雅文化到底座落在哪一層次,因此我們可以將這些古雅詞彙稱為展現漢語特色的「活化石」。


客、閩詞彙的古雅成分不少,除了「牛、馬、花、草」等與今日國語共同的詞語外,其他見於客、閩語而不見於國語的古語詞也非常多,這些古雅詞語最古老者可上溯至上古的先秦時代(公元3、4世紀以前),以下便是客、閩詞彙中所保留的上古詞語,它們主要見於甲骨文、金文及經、史、子、集各類典籍中:


1.「企」:「站好」的「站」一詞客家話讀作k'i4,閩南語讀作k'ia4,它的本字應是「企」字,《荀子.勸學》篇也有:「吾嘗企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企」字來源甚古,早在殷商時代的甲骨文中就出現這個字,甲骨文中「企」字正象人側立而踮起腳踵之形,「企」字又可作「跂」或「徛」,其實「企」、「跂」、「徛」三字相通,表示站立用「企」字已在漢語裡使用了數千年,現在的客家話和閩南仍保存了這一先秦古語的活化石。


2.「走」:閩南語的「卡緊走」,客家話的「遽遽走」都不是慢步走路,它都表示「跑」的意思。《孟子.梁惠王上》也有:「填然而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句中「走」即「逃跑」之意。「走」字最早見於周朝的金文之中,如〈盂鼎〉銘文中有此字,正象人擺手開步而向前奔跑之形。今日國語的「走」是「慢步行走」,只有客家話和閩南語還能保存「走」當「跑」的原始本意。


3.「鼎」和「鑊」:今日閩南語稱鍋子為「鼎」,客家人則稱為「鑊」,此二字字來源甚古。「鼎」字甲骨文有此字,象兩耳鼓腹且有足的器物,由銅器研究可知「鼎」是商周時代燉煮食物的器具,此外《易經》有「鼎卦」,《周禮》、《儀禮》中「鼎」字更多見,如《周禮.秋官.司寇》:「凡諸侯之禮…壺四十,鼎、簋十有二,牲三十有六,皆陳。」甲骨文中另有「鑊」字。漢人以為古時烹煮的炊器有二:有足者稱「鼎」而無足者稱「鑊」,根據學者邱德修考證:古代的「鼎」、「鑊」二字還可能就是一字,因為商周金文中有「鼎」和「鑊」合體的字,可以隸定成一字,而且歷來都有「鼎鑊」並稱的例子,如:


a.《周禮.天官.冢宰》:「亨人:掌共鼎鑊,以給水火之齊。」


b.《呂氏春秋.慎大覽》:「嘗一脟肉而知一鑊之味、一鼎之調。」


c.文天祥〈正氣歌〉:「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


從商周時代到宋代一直都有「鼎鑊」共稱的情形,二則並稱可說是「近義」的並列結構,由這二字可知客家話和閩南語同時保存商周時代的古漢語,而且也可由此考證客家人和閩南人的飲食文化。


4.「有身」:客家話和閩南語都稱懷孕為「有身」,「有身」一詞還見於《詩經.大雅.大明》:「乃及王季,維德之行。大任有身,生此文王。」甲骨文有此字 ,隸定作 「身」,學者以為此字就是「孕」字,因為它的造字正象人子在腹中之形。今日客、閩語都將「懷孕」說成「有身」,這確實是上古漢語的遺跡。


5.「枵」:閩南語稱肚子餓為「腹肚iau1」,海陸客家話則說「肚屎iau1」,由音和義來看它應該就是古代的「枵」字,成語中也有「枵腹從公」一詞,表示空著肚子而忙於公事之意。「枵」字見於春秋時代,《左傳.襄公二十八年》:「梓慎曰:『今茲宋、鄭其饑乎!歲在星紀,而淫於玄枵。…玄枵,虛中也。﹖』,海陸客語和閩南語都保留了「枵」表示「餓」的本意。


6.肉「脯」:今日閩南語和客家話都稱「肉鬆」、「魚鬆」」為「肉脯」、「魚脯」,《周禮.天官.冢宰》:「腊人:掌乾肉,凡田獸之脯、腊、膴、胖之事。」《管子.輕重甲》:。魚以為脯,鯢以為殽」可見今日客家話及閩南語的「肉脯」、「魚脯」一詞來自戰國時代,而製作肉「脯」的歷史由來已久。


7.「糜」、「箸」:閩南語和海陸客家話都稱稀飯為「糜」,稱筷子為「箸」,這二字都見於戰國時候的古書:《禮記.問喪》:「鄰里為之糜粥而進食之。」又《禮記.曲禮》:「毋固獲,毋揚飯,飯黍毋以箸。」可知閩南語和海陸客家話保留了戰國時代以來的用語。


8.「後生」:閩南語稱兒子為「後生」,客家話稱年輕人為「後生人」,前者源於《詩經.商頌.殷武》:「壽考且寧,以保我後生。」,後者則見於《論語.子罕》:「後生可畏」二者用法稍有不同,但都是春秋時代古語用法的留存。


9.「乞食」:閩南語和客家話都稱乞丐為「乞食」,這見於《戰國策.晉策》:「其容為乞食人而往乞。」


10.「痀」:閩南語和客家話都稱駝背者為「傴痀」,「痀」又可作「佝」,古語中「佝僂」也是駝背之意,《莊子.達生》篇有:「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一痀僂者承蜩,猶掇之也。」可見「痀」表駝背已見於戰國時代。


11.「地動」:閩南語和客家話都稱地震為「地動」,《呂氏春秋.季夏紀》有:「文王即位八年而地動。」可見閩南語和客家話保留了秦朝以來的說法。


12.「陭(崎)」:閩南語和客家話都稱山坡陡峭為「陭」,戰國宋玉〈高唐賦〉有:「盤石險峻,傾崎崕隤。」也表示陡峭之意,這一形容詞不見於國語,卻能保留在閩南和客家方言之中。


除先秦以外,客、閩也保留了不少兩漢、六朝、唐宋及明清時代的古語詞:


A.「阿母」:閩南語和客家話稱母親為「阿母」,表面看來帶「阿-」的稱呼似乎很鄙俗其實一稱謂早在漢朝就有了,如樂府詩《古詩為焦仲卿妻作》:「上堂啟阿母。」「阿」的本義是「山阿」,古代曾尊稱商朝名臣伊尹為「阿衡」,可見客家和閩南方言中以詞頭「阿-」稱人其實並不鄙俗,其來源甚為古老。


B.「交關」、「眠床」「外家」、「才調」:閩南語和客家話都稱生意交往為「交關」,這一詞語自《後漢書.西羌傳》:「臣愚以為宜及此時,建復西海郡縣,規固二榆,廣設屯田,隔塞羌胡交關之路,遏絕狂狡窺欲之源。」又睡覺的床稱「眠床」見於《南史.虞愿傳》:「弘有眠床一張。」而稱娘家為「外家」、稱才華、本事為「才調」,二者皆見於《晉書》,今日客家話和閩南語都保留這六朝時代的古詞。


C.「鬥」、「虯」、「鬧熱」、「參詳」、、「歕」、「煠」、「翕」、「~無?」:閩南語和客家話將兩件事物「連接起來」為「鬥起來」,表面聽來是乎太過俚俗,其實「鬥」作「連接」之意早已見於唐宋時代,如《敦煌變文集.維摩詰經講經文》:「白玉鬥成龍鳳巧,黃金鏤出象牙邊。」《廣韻》也說「鬥」是「遇合、拼合」之意。此外高中課本有一篇杜光庭《虯髯客傳》:「忽有一人,中形,赤髯而虯。」閩南語和客家話也稱「捲屈」為「虯(kiu2)」。再如閩、客家方言都將「熱鬧」倒說成「鬧熱」,這也見於唐朝,如白居易〈雪中晏起偶詠所懷〉:「又不見西京浩浩唯紅塵,紅鬧熱白雲冷,好於冷熱中間安置身。」「參詳」表示商量之意則見於唐.司馬貞《史記索隱.匈奴列傳》:不參詳終始利害也。」其他如「歕(pun1)、煠(sa7)、翕(hit7)」在客、閩語裡分別表示「吹氣、水煮、合上」之意也都見於宋代的《廣韻》。而白居易〈問劉十九〉:「能飲一杯無?」,這種否定詞做疑問詞尾的情形在客、閩語仍是常見的用法,如「有影無?」一語。


D.「做生理」、「過身」、「細膩」、「滾水」:客、閩方言留存明、清時期的古語詞則如元明之時《水滸傳》裡的「做生理」;明代《西遊記》九十三回:「悟淨說得好,呆子粗夯,悟空還有些細膩。」這裡的「細膩」和閩、客方言一樣都是「客氣」的意思。此外還有「滾水」一詞見於元馬致遠《壽陽曲》:「一鍋滾水冷定了,再攛紅幾時得熱?」「過身」一詞見於清代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現象》…。等,當然這只是它們被記錄的年代,其實它們出現的年代應該還更早。


由以上字詞可以看到閩南和客家方言詞彙來源甚古,它們甚至可以向上追溯至數千年前的商周時代,今日國語不復見的詞語卻可以在客家話及閩南語裡找到它的踪跡,因此稱客家和閩方言為古漢語的「活化石」、或說是兩座古語的「歷史博物館」也不為過,因此我們千萬不要輕棄這些可貴的語言寶藏,以為方言是鄙俗的,那就大錯特錯了,相反地,我們要探尋古代文化尚且可以以此為門徑,因為閩南和客家詞彙蘊涵了古代文化珍貴的歷史遺跡!



撰文者:邱湘雲/彰化師範大學台灣文學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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