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居然下了雪。这是二十年来蜀中最寒冷的冬天。

我坐在我自己开的书店的柜台前,现在还不是上生意的时候,我抽空正想看点书。这个时候,工商管理局新派来的小吴走到了我的面前。这个小吴名字叫吴强,个头很魁梧,样子很标准,剑眉大眼的,简直是个少女杀手。

吴强捏了本书,径直走到我的身边来,他很恭敬地说:“请问老师,您贵姓?”

我赶紧拿出我抽屉里的香烟,然后拿出几张又破又旧的小钞,准备给他交工商管理费。但是,他没有接烟,只是说:“老师,我不会。”

我告诉了他我的姓名后,看着他要干什么。我以为他一定是要开始收费了。结果他是拿出了一本民法来,是高等教育自学考试的教材。我的书店就是专门干这个的。我在卖书的同时还兼职给学生做指导。所以他们也叫我老师。

我对这个帅呆了,让我这个其貌不扬的小矮个很有压力的男子产生了好感。于是,在不到一个小时后,我就提出能不能把管理费少收点。我说要请示局长。实在的,这年头读书的人真是不多啊,反倒是打麻将的人如过江之鲫,多得他们麻将馆都爆炸了。

这天上午的雪下得比那天多猛,但是下午却出了太阳,天转晴了,刚刚堆积起来的雪开始融化。这天恰好是规定的交纳管理费的最后的日子。我所在的商城只有我和一家麻将馆的江老板没有交纳费用了。

吴强气喘吁吁地跑到我的面前,他说他请示过局长,又亲自观察了我的营业状况,决定给我收取最低的管理费。我很高兴。又那出那包烟给他。他手下了那包烟,说:“黄老师不抽烟,买烟不是浪费吗?”这是一包当时最好的红塔山香烟。吴强把烟揣进了自己的腰包,同时拿出一个小皮包来,把烟钱放在我的柜台上,然后大踏步走了。

等我追过去还他钱的时候,他正在收取那个很无赖的麻将老板的管理费。这个麻将馆是我们这个商城最大的麻将馆,同时可以容纳三十几座人打牌。每天收取的茶钱都以千计,还不必说麻客的抽头了。吴强给他们收取的管理费是每月一百。这个老板已经欠了小半年的费用了。

那个老板根本不理会吴强,吴强就很耐心地跟他说为什么要收费,这个费用的计算已经是如何的优惠了。但是,吴强得到的一盆茶客喝剩下的茶水,已经冰冷的茶水,那老板迎头给吴强泼了一身。

高大帅气的吴强惊呆了,我在一旁也惊呆了。我知道高大的小伙子一般火气很大,我知道一场战争就在眼前。吴强对我态度好,那是因为他有求与我,要我给他指导学习。而这个老板,他算是什么呢?一个当地的被占了土地的农民罢了。他又瘦小又猥琐,要是论打,他怎么也不是吴强的对手。我看见吴强的眸子变得通红,双拳捏得嘎巴巴直响。我知道,马上那坚强的拳头,我也知道了这个吴强是刚从武警特种部队专业回来的军人。我知道,这拳头要是落在那个老板身上会有什么效应。

拳头落下来了,却是落在吴强自己的大腿上。他自己给自己一拳,在凛冽的寒风和正在融雪的料峭的空气里,他一转身走了。又了半个小时,吴强换了一身衣服,又来到了这家麻将馆。费顺利地收取起来。

太阳在她即将落山的时候却是更加地灿烂了,地面、屋顶上、草窠间的积雪全都融化了。天显得格外地湛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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