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柔死坚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

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

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

人活着的时候,身体是柔软的,死后身体则会变得僵硬。


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

草木生长的时候是柔软脆弱的,死后则会变得僵硬干枯。

在有的版本里,草木之前还有“万物”二字,应当是衍文,草木即可代表万物,增添以后反而重复。


万物,包括人,在活着的时候都是柔软的,死后则会变得僵硬、干枯,这是老子观察自然得到的结果。很显然,此处的柔弱代表了生机,而坚强则意味着死亡。这个结果是直观的,所以生柔死坚看起来似乎只是一种表象。但这种表象却不是没有根据的,它是事物内部属性和事物发展趋势的外在表现。大家都知道,任何事物都有内外之分,其内部由对立统一的两个方面构成,用老子的话说就是“无”和“有”,这两者的变化往往会在事物的表面产生一些特征,比如“惟恍惟惚”。当道向“有”的一面转化时,人们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它在具体事物中的存在,是为“恍”;当道向“无”的一面转化时,人们则感觉不到它在具体事物中的存在,是为“惚”。在这里,无和有的变化是内在的,而恍惚则是上述变化在具体事物上的体现,是外在的。就生柔死坚而言,当事物处在生的状态时,其内在的生长和消亡和谐进行,任何一面都不能排斥其对立面而单独存在,惟有如此,生和死的循环交替才能不断延续,事物本身才能不断发展,这种内部的循环交替反映在事物的表面就是“柔”。如果事物内部生或死的任何一面出现问题,事物的新陈代谢就无法进行,内部循环运动停止必然导致事物本身的死亡,外在表现就是“坚”,就是“枯槁”。


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因此,坚强是通向死亡的道路,柔弱是通向成长的道路。

徒,通“途”,道路、方式。

这句话是个反推。生柔死坚中的“生”和“死”是原因,“柔”和“坚”是结果,两者具有必然性,所以我们也可以根据两者的内在联系,用结果来反推原因。这种做法更具有现实意义,它可以帮助人们判明事物的发展趋势,评价自己的行为,以便及时纠正偏差,在不可挽回的结果出现之前,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以“坚强者死之徒”为例,外在表现的日益强硬僵化,说明事物内部矛盾的发展正在失去平衡,如果失蘅的状态不能改变,继续发展下去,结果就只能是消亡。事物发展的一般规律是这样,人类的行为亦不例外。我们形容一个人的执拗时常说:“不撞南墙不回头。”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撞到南墙上去?因为他为人处世不懂得变通,知进不知退,知上不知下,用哲学上的话说就是仅知道一点,不懂得两点,做人太僵化,所以会经常面对失败。比如打仗,应当有攻有守,有进有退,有正面有迂回,这样才符合“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的用兵原则;不能一味硬攻,也不可一味死守,否则就会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抗战初期国民政府在正面战场上组织了一系列的会战,但由于指导思想的僵化,战术的保守,只会搞消极被动的阵地防御战,不会寻找机会在机动中打击敌人,结果在日军优势的武器装备面前往往伤亡惨重,大部分会战不得不以失败告终。而共产党领导的武装力量,虽然人数不多,武器不好,力量不强,但由于战争指导思想正确,作战方式灵活多变,不与对手死打硬拼,反而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胜利,给敌人造成了极大杀伤。这就是生柔与死坚的区别。


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

兵,军队、武装力量。

因此兵力强大了就会灭亡,树木强大了就会折毁。

兵强则灭

如果一个国家拥有强大的武力,那么在该国的意志或利益与其他国家发生冲突时,使用武力往往是它的经常选项,而不愿选用斡旋、谈判、让步等和平方式来解决问题,于是国家的行为方式趋向单一、僵化。一旦连续使用武力,那么各种社会资源会迅速消耗,整个国家将不可避免地走向衰亡。恃强而亡的道理同样适用于军队自身。假如一支军队的实力非常强悍,在一个弱小的对手面前占尽优势,思想上的轻敌在所难免,它会毫不犹豫地发动正面进攻,意图将对手一举击个粉碎,而不会选择小规模的战斗,或者灵活多变的战斗方式。但如果它遭遇的是个真正的对手,突然消失地无影无踪,那会出现什么结果?一击不中,优势难以发挥,歼敌目的落空。之后,对手可能会根据自身的弱小和灵活逐步消耗它,直到拖瘦拖死。日军在中国、美军在越南、苏军在阿富汗是三个最生动最鲜活的例子,从不可一世的入侵者到丢盔卸甲的失败者,对比鲜明教训深刻,呵呵。


木强则折

春天的时候,新发的柳枝弯个对折都不会折断。何以如此?如果剖开枝条放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我们会发现新枝的内部结构比较疏松,能够为细胞的弯曲变形提供有效的空间,所以新枝是柔软的。树干的内部结构则不同,非常致密,遇到外力的时候,细胞无法变形,常常发生断裂。今年冬天,南方下了很大的雪,家门口两棵百年老树的树冠都被积雪压断了,而院子里几棵前年才种植的小树虽然也被压弯了腰,但是却没有被折断,积雪融化以后又恢复了往日挺拔的身姿。这可以算作“木强则折”近在眼前的例子吧。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尽管强大的缺陷足以致命,但是事物仍然不可避免地由弱小走向强大,所谓“出生入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呵呵,自然法则力量由此可见一斑。不过对具有主观能动性的人类而言,本章文字的意义却不止于此,因为我们不但拥有躯体,而且还拥有意识和思想。身体的衰老诚然不可避免,但是我们却可以通过思想意识的升华使自己永远保持年轻。那么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比如某个人学识很高,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社会影响,处在一种强势状态中,但是他却不应当以此轻视那些处于弱势状态中的人,接人待物的态度务必要谦恭,正所谓“知其雄,守其雌”也。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强弱总是相对的,强者身上有弱点,若者身上也有长处,如果强者自以为强而看不到自身的弱点,就没有办法克服弱点进一步完善自己,他的头脑会逐渐僵化,思想境界也会停滞不前。老子为什么要说“大成若缺”啊?不缺就是盈就是满,盈了满了没了空间没了变化没了新陈代谢,接下来就只能是僵化死亡了,呵呵。


上面的道理看起来很简单,但却很难贯彻到实践中去。不是因为道理不对,而是因为人性的弱点阻碍了我们对道的遵从。现在的房子为什么这么贵?仅仅是因为供不应求么?答案是否定的。因为现在造房子的主要目的已经不再是解决国民的安居问题了,而是搜刮社会财富。政府、地产商、投机者、银行形成共同的利益集团,他们联手推高房价,致使经济资源日益向房地产及相关行业集中。随着地产行业在整个国民经济中的比重不断加大,其强势地位将越来越明显,然而这并不是一个值得欢欣鼓舞的好现象。由于地产业占据了太多的经济和社会资源,一旦出现风吹草动将造成难以想象的灾难,所以现在房价只能上涨,不能下跌,已成骑虎之势。众所周知,商品价格应当是曲线波动的,有涨有跌,而你现在却人为地让房价只涨不跌,显然违背了其自身的发展规律。这种有上无下有进无退局面必然使地产业乃至于整个国民经济的发展日趋僵化,今天升得越高,明天跌得越惨,毕竟客观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正在美国演绎的次贷危机就是眼前最鲜活的例子。


所以,在强大与柔弱排序的问题上,一定要柔弱处前,而强大居后,否则就会产生祸乱。




本文内容于 2008-3-18 10:22:42 被龙王天下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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