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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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是江苏人,小资本家的女儿,是个温婉而又坚强会读书写字的旧式妇女。外婆的父母在江苏吴县相续去世,我外婆流着泪看着信,外婆和外公最幸福的时光已定格在那张泛黄的结婚照上:穿着旗袍的外婆端端的坐着,两手抚盖轻轻的放在膝上,嘴角若影若现的微笑,外公则穿着笔挺的西装高大的站着,如同撑起的天地。


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人很漂亮,歌喉也好,我猜想身边一定不乏追求者。后来听到了母亲和姨的对话,证实了我的想法,有个舰长叔叔追求了母亲多年,直到去世的时候他还对曾经的战友说娶不到母亲是今生最大的遗憾。


说起来搞笑,我们一家人都喜欢音乐有专业也有业余。 我记得向来妈妈就很喜欢唱歌,她常常唱的是世界民曲。所以,什么《红河谷》、《星星嗦》我都熟悉的不得了。我会唱的第一首是《深深的海洋》,我至今还清楚的记得妈妈教我唱这首歌的情形。那天晚上,我要坐摇摇(就是坐在妈妈翘起的脚上),妈妈就一边摇一边唱。我觉得那首歌特别好听非要妈妈教,妈妈开始还不太愿意,后来拗不过。可我当时并不知道妈妈偷偷篡改了歌词。第二天,我得意的唱给阿姨们听:“深深的海洋,你为佛(何)不平静,不平静就象我爸爸……”阿姨们顿时爆笑起来。 “宝宝,谁教你的呀?” “妈妈呀。” 顿时又是一阵爆笑。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句歌词应该是“不平静就象我爱人”,心下对老妈又是无语。爸爸歌喉很好,还弹的手好吉他,我想,爸爸还是特别想在音乐和艺术方面培养我一下的,不然不会在我很小的时候忍痛把我送去学美术和钢琴。那时候,我回家天天哭。我知道爸爸疼我,看不得我吃苦。可是那时爸爸是特别的狠心,对我说: “学什么不要吃苦呢?人要有毅力。” 最好笑的是那次哥哥来我家唱民歌,总算能找着调了,但还是经常黄的不知东南西北。他还很好意思的唱一句问一句“对了没有”。妈妈也很搞笑:“对了,打勾.。” “错了,打叉。” …… 接着又一句,前面对了后面黄了,妈妈来一句: “一勾一点。” 记忆中最经典的场面是一个夏天停电的晚上,我们都没有点蜡烛,我在客厅弹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妈妈在旁边轻生的唱着;爸爸不想打扰我们,就走到花圆对着窗外自己弹自己的吉他。这时,哥哥跑回他家拿起从军校带回的小号,没有旋律的 “嘀-嘀-嗒-嗒-嘀-嘀——”起来。路过的人探个脑袋进来,叹道:“你们家真是精彩!对上一辈人的每一次了解,都会在我心中升起敬慕之情。十岁的生日,爸爸还给我一副口琴,于是成了我寂寞时候的伴。现在,它也老了,发音不全,躺在我多年用来收集东西的锦盒里。也许有一天爸爸也会老得像它一样说不出话,可是我不敢多想。


以前我一直认为母亲对我的教育是个典型的失败案例。可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却转变我对她的看法。高三的时候所有的同学都在埋头复习,而一向被认为是乖孩子的我却因为反复感冒没给大人说得了急性心肌炎,去厦门休养了一个月。单独去海边照像时的,就在那景点,遇见一个抱小孩的妇女,对我说因为她生的是个女孩,不堪丈夫的毒打,逃出来投奔福田当兵的弟弟,现在没钱了,问我能不能借钱给她,并让我给她留个地址,她找到她弟弟后一定按地址寄还我。我就把身上所有的钱总共八百多,一分没留全给了这个妇女。连乘车回招待所的钱都忘留了。结果自己从景点走了近两个多小时,回来叔叔问我,怎么这么傻,坐个出租到了我们再给钱嘛。我说,我想节约用钱嘛。后来的结果是大家预料的,我被骗了。回校后那段时间的学习也是灰心丧气,可以说是人生的一个低谷,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怎能去向亲人和朋友坦白?哥哥已读了军校,而且那时的我早已经习惯和哥哥分享一切的喜怒哀乐。


我依然像平时一样戴着面具生活,不让自己的哀伤有着丝毫的流露。我相信自己做得很好,而且我想我那一向美丽的妈妈一定不会察觉的。可是,我错了。当她主动问起我模拟考试成绩的时候,她流泪了,这是母亲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我们两个就这样默默的对望着流泪...从那一刻起我就对自己说我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再也不会...从今以后无论我将遇到多大的不幸,无论还要经过多少生活的艰辛,我都会默默的承担,一定不会告诉我的母亲,我不能让一个如此坚强的女人再次为我流泪!那天晚上母亲就睡在我的身边,她一直注视着我,而我却闭上眼睛假装睡觉。我害怕睁开双眼会看到怎样一双忧心忡忡的眼睛。我明白每一个做母亲的,都愿意为儿女最大限度的抵挡来自家庭以外的伤害,可是她们忽略了一个现实:那就是有一天,我们终究会拥有自己的生活,无论从形式上,还是心理上远离她们。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是痛苦的,可却又是幸福的,因为从那以后我知道,我的身后总有一双眼睛在默默的注视着我,用她特有的方式关心着我。要是没有母亲的谅解,我也许很难从高考失利的阴影中站起来,顽强的走到了今天。


生命的这个过程,我仍然还再犯错,有时仍然是那么愚蠢幼稚。也许,当我真正长大的那一天,才会发现,谁都有背井离乡,孤独在天涯的时候,谁都有远离家园,羁旅在异乡的时候。但天已不是熟悉的天,人已不是哪个人,谁都该有一种陌生,怔忡,忧伤的感觉吧。那滋味就像阴蒙蒙的天,青灰色的,总布满着压抑。窗外桃红柳绿的世界、欢悦雀噪的小孩就如小块甜甜的方糖溶进乡愁的咖啡,吞咽下去,一丝丝苦涩总萦留在唇上腮边,润润的,不由人苦笑.直如小石落入一潭秋水,波纹荡漾开去.


小时候,看了许多武侠小说。里面总讲述着好男儿侠骨柔情、儿女情长的故事,泛着晚霞的粼光,美丽而感伤。心底便跃跃的想遨游四方,去寻找侠客的豪情与美女的温情。最后的场景应该是这样:当如血的夕阳涂抹在草屋和枯树时,我站在衰草连天的荒原上,左手持着象征豪情的宝剑,右手捏着溶进温情的玉佩,思虑万千的望着絮聒的归鸦盘旋不止,等待着那骑在马上和我即将邂逅的剑客,策马大漠,浪迹天涯。除了两次和哥哥离家出走,终于没有独自离家,只得在放学的路上怅怅的望着一排排雁阵。我那时的视线意味深长,结实的足够我所有少年的梦想通过它装载在雁背上,然后被托送到渺茫的天边。


那时毕竟年少,因此在读到马致远《天净沙》里的"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没有半分感到游子的惆怅和悲哀,只是固执的认为,一个人看青苍古松、走坎坷古道、伴夕阳西下、在加上哀婉的心事,该是极富男人的浪漫的。那让人心驰神往的不止是绮丽的意境,悠悠的游子情怀更具诱惑性。那种感伤就是英雄拥有的情调吧,一如宝马、烈酒。缺少"生的门答"的英雄是李逵的呼噜,单调而乏味。


记得我读大学时,哥哥穿着军装,送我到校。他只是叮嘱一番后,就离开了。那天,我就站在教室的后窗前,看着哥哥穿过篮球场,看着高大的他慢慢经过那一片梅林。我忽然感到我的心骤然一缩,仿佛女巫棱棱的长手伸进了胸膛,并且用力攫住我的心。那种从家到校住的欢悦愤然扬起,燃烧成灰烬,缩成一团,随后哀哀的风刮起,呜呜的满天飞,迷蒙了我的双眼。最后我熟悉的人离我而去,一切都是陌生又陌生的了。我感到好冷好冷,如病中倚在门首看天要下雪的感觉。我很想大声叫住哥哥,但我没有叫出口,只是将视线系在哥哥的背影上。等到哥哥走进车里,视线不得不断,哥哥不得不离开我的新世界时,于是,谈笑的同学,孤零的篮球架、高大的梧桐树就撑破了天空,风夹着雨呼呼而入。我颓然的坐到我的座位上,伏在桌上。过了好一会儿,我再抬起头,看见模糊的头影,雪亮的日光灯。我又哀哀的侧过头,看着斑驳的壁。生命不复以前的柔和,以后的日子便笼罩上了青瓦色的阴霾,不能让人尽情得开心。没有太多的共同爱好,我只有和三个大三的师姐师哥打网球才最开心。更多的时候,我就伏在窗前看蓝蓝的云、灰色的楼群、瘦削的烟囱。我从那时起开始走出童年的欢欣与少年的幻想,像一块豆腐拦腰切断,颤动着闪动着青春的无奈灼痛喜悦和彷徨。


以后读的书多了,渐渐明白做英雄,甚至做人的不易。有的人很努力的去做,但不一定会成功。宋朝大将攻破南唐都城时,看见李煜战战兢兢的走过船的跳板来投降时,哈哈大笑,想到南唐有这样怯弱君主,那一定是非亡不可了。李煜在国破时,也想到过自杀。我猜他保养得极好的肌肤刚一接触到剑锋,那种痛入心肺的感觉在他心底深处激起波澜时,他可能就会无奈的放下宝剑。因此我非常同情文弱的李煜:悲哀的男人,风流的脸上写满惶恐与不安,无奈得当上皇帝,而最后又无助的在乱世苟颜偷生。我喜欢这个悲剧男人的词,里面淌着不由自主、期期艾艾,闪动着回忆的荣光。我不善于背诵,只记得曾被感动,多次吟哦的几句,"玉树琼枝作烟萝"、"一江春水向东流"、"帘外已潺潺"等等,都肆意的流淌着古典的风韵,如火山的熔浆席卷过心头。让一个享尽荣华、养尊处优的风流词人承受国灭城破的惊心、背井离乡的凄惶,那滋味大概就像把养在花盆的文竹硬生生的折成弓字,吱吱作响。事过境迁,美丽的日子萎谢,李煜这样的男人收获不到坚强的性格,倒酝酿出一腔急怒的诗情。喷薄出来,翻动着满地胜雪的落英,咨情狂舞,等到尘埃落地,却只是一枝枯萎的无花果。生命对于李煜显得如此苍白脆弱,他如同一张遗弃庭外的白纸,一夜风露,湿漉漉的濡满霜埃。这样的生命,映照到他的词里,就是一种惊心的惨痛与带泪的无奈,似乎要摧塌古典伤心的画楼。于是乎,只有"梦里不知身是客"。伤心的人噙着泪,蜷缩在锦被里,华丽的枕头上盛开着硕大的泪花。分割成条状的清幽的月光溶溶的照得他脸色惨白。忽然浅浅的笑,极富小孩的稚态,仿佛欢乐梦境之门,打开一条小缝,透露出旧日的繁华和过往的富贵。


人生如梦,人生又怎能如梦!若其如梦,人生又怎能有片时春梦的欢悦和醇绵?若不如梦,岂不闻"一梦如斯,如梦幻泡影"?人的挣扎浮沉犹如梦魇般的惊悸,总也醒不来。人的幸福时光就如甜梦犹酣时,想抓住情人的身影,却总也抓不住,到头总有一个梦醒时分来囚禁这一切。似梦又不似梦的人生,却实在的如大地的胸膛,承受着伤心的钉入和忧愁的翻掘。也只有在夜里,人才会沉入浩淼如大海的梦境,淹没掉真切的意识,倾覆掉坚冷的现实,打开尘世的天窗,进入缥缈的海市蜃楼,在一波一波如舞女抖动的长袖般的迷离总,惬意的让精神流浪。


"梦里不知身是客",也只有在梦里,才会忘了自己不过是做客时间和空间的游子。就这样在漫长的日子里奔波匆匆,梦是歇脚的驿站,而死亡却是最终归宿的家。


街上匆匆的人群,怀着各自的目的,汇集在同一条街道上,溶合成同一条人流。每个人牵引着自己的生命之线,慢慢放呀,放呀,直到有一天,生命的蚕茧被拨完。我真想截住每个人,循着他们的线,看他们的酸甜苦辣,线上各种不同的结。我们这么多人的故事被岁月串成飘在苦雨的门帘,他隔着门帘看这可叹又可爱的人世,不禁一声声喟叹。一声声喟叹过后,才发现:梦里不知身是客,最美好的已走远。

本文内容于 2012/6/9 19:36:25 被红军旅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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