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捏的人


你说不清楚你跟乡村的缘分。你生在湘南,长在湘南,长大了,可以顶天立地了,却又离开了那里。父亲常说好儿男志在千里,你不理解父亲所说的“志”是指什么。离开了家,一步即成天涯,你一无所有,在他乡路上,除了寻找生活,就是希望稳定。可人在路上,稳定只是做梦时的一个向往。离开了家,就已经扔掉了一个未来。

即使你经历着生活的磨难,可仍是充满着激情,像山林燃烧的野火,只有燃烧,才能释放出能量。你就像野火,从汕头、潮阳烧到深圳、东莞,又烧到人流织成的广州。每过一个地方,你就成长一次。就像野火,每过一处山林,就磅礴一分。无论在那里,你仍是惦记着湘南乡下的家。或许,那一切已嵌进生命,融入血液,浸入骨髓,无论你有怎样的变化,都扫不净心头的那一抷乡土了。

该结婚的时候,你又回到了乡下,在父母、媒人和众亲戚的帮助下,找了一门亲事,跟一邻村女子结成了夫妻。随后又开始奔波,家如巢,你如侯鸟。二年之后,你做了父亲。再过了二年,你想到离婚。这个判断对乡下的家,对乡下的人,是个不小的冲击。在人们都认为你是一个孝子的时候,你却发出了离婚的信号。在乡下人的心目中,无异于发生了一次地震。当然,主要伤害的是她,你当时的妻子;还有你的父母,他们都认为离婚是件丢人的事,给他们脸上抹黑了。而你想的,却只是离婚,说是把自己解脱也可以。潜意识里,你觉得跟她生活在一起,已毫无意义。这完全是自己的感觉,没有其他任何的原因。

她没有想到你会离婚。在此之前,你们几乎没有红脸过,这当然与你们的长期分居也有关系。结婚五年,相聚在一起的日子不过一年半载,原有的一点认同,也会被无情的生活敲打得支离破碎。而没有感情基础,只靠一纸婚书固定的结合,其本质也是脆弱的。她说你变心了,闹死闹活,你都默默忍受。你当初认为,只要彼此保持距离,你就不会伤害到她。而事实上,无论相隔多远,婚姻只有形式存在了,对她来说,就是残酷的伤害。她没有说你有外遇,却一个劲的追问你为什么。你说感觉。即使离了婚,她也不会相信,男人也是靠感觉来做婚姻的取舍的。

她的路该怎么走?她经常问你。每当听到她问你关于她今后的生活如何安排时,你心里就更坚决的要与她分开。离开了男人就没了自己的方向,就不知道如何生活了,这样的女人,无论如何你是不认可和欣赏的。虽然是在乡下,虽然是泥捏的人,但怎么能没有自己的主张呢?或许你要求太高,或许你已走得太远,或许你属于孤独,或许你已厌倦了一起过日子。无论她怎样贬低你,你都认了。责任在你,她如何贬低你,都不为过。

很多时候你也在问自己,你不离婚行吗?你是农民,无论在哪,你都是。回到家,你有土地,有田,还有房屋和层层叠叠的社会关系。只要不打工了,你就是种地的农民,别无选择。那你还瞎折腾什么呢?你是在瞎折腾吗?离了婚,你自由了吗?没有了婚姻,你还是孩子的父亲。以后儿子问你、恨你,你又该如何去面对,如何去回答儿子的疑问?难道你只能告诉他,爸爸是个农民,一个变质的农民,用这种回答来搪塞他?儿子或许会恨你一辈子,因为你的选择,将影响他的一生!这是一个非常沉重的问题,不论你是农民与否,这个问题都将是致命的。

行走在路上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空洞的人。你的身心已被工作、生活、婚姻、父母、乡村、儿子掏空了。你是为他们活着,你根本就找不到自己。虽然有一张脸,但那张脸是你的吗?你要自己的生活,你离开了乡村。奔波这么多年,不正是在寻求自己的生活吗?可到今天,你还得站在乡村的角度,出发的地方,用乡下人的价值观,来考虑自己的选择,来衡量自己的对错。你离开了乡村,却仍然背负着乡村。

乡村千年的风俗习惯,乡村的道德伦理观念,把人塑成了泥的人,并受乡村教条的潜移默化,内心里塞满了愚昧与文明的冲突,与迷信与科学的拉扯,纠缠不清。你是乡俗的一颗棋子,土地养你,到最后,还会掩埋你。这是一个宿命的安排,因为你思想里满是泥迹,你注定无法逃脱。

换一个角度,一个泥捏的男人,能在未来与现实、生活与历史间穿梭几个回合?你在挣扎,是乡村的叛逆者。不祈求别人的原谅,纯粹在为体现自己的价值,在乡村与城市,在融合与个性中挣扎。不愿认命,才有了这半生千里的漂泊。所作所为,将成为乡村小路的一个注释,或者成为后来者的榜样,或者借口。无论怎样,面对那片土地的时候,你都是一个负重的人。背负着那片土地,即使那片土地上的人们给你的是一片唾骂,你亦会坚持,不会回头了。

一个泥捏的人,离开了乡村土地,会发现另一个未来。


(摘自欧阳杏蓬散文集《湘里湘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