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为何同情杀人恶魔白起

白起是秦昭王时的国尉,精于用兵,屡战获胜,夺取韩、赵、魏、楚大片领土,攻克楚都郢,被封为武安君。特别是在长平之战中,他采取迂回、运动的战略战术,大败赵军,坑杀俘虏四十余万人,举世震惊。后遭秦相范睢嫉妒,遂称病不起,并与秦王意见相左,屡违王命,先被贬为士卒,后被秦王赐剑自杀。

白起率领秦军多年征战,彻底改变了六国军事力量与秦国抗衡的局面,为秦国最终的统一奠定了军事基础。然而白起却是以杀人恶魔而著称于史,盖缘于其杀人过多:

秦昭王十四年(前293年),白起被封为左更,进攻韩、魏两国联军,在伊阙交战,斩敌二十四万人;昭王三十四年(前273),白起进攻魏,拔取华阳,使芒卯败逃,并且俘获了赵、魏将领,斩敌十三万人,其中把赵国两万士兵沉到黄河里;昭王四十三年(前264),白起进攻韩国的陉城,夺取了五个城邑,斩敌五万人;昭王四十七年(前260),秦赵长平之战,白起大败赵军,赵士兵四十万人向白起投降。白起用欺骗伎俩把赵国降兵全部活埋了,只留下年纪尚小的士兵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此战前后斩首擒杀赵兵四十五万人,赵国男壮丁几被杀绝,赵国上下一片震惊......

奇怪的是,司马迁在给白起作传时,却对他怀着极大的同情心,甚至对他不惜笔墨进行人性化描写。例如,在叙述白起坑杀赵军四十万降卒时,却带上一笔“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放生区区二百四十个“小者”与坑杀四十万士兵相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而惜字如金的司马迁却多拿出十一个字来对这一微小细节加以说明,应该说是有用意的;再如,秦王派遣使者赐白起剑,令他自杀。白起拿着剑就要抹脖子时,仰天长叹道:“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竟落得这个结果?”过了好一会儿,说:“我本来就该死。长平之战,赵国士兵投降的有几十万人,我用欺诈之术把他们全都活埋了,这足够死罪了。” 随即自杀。这段临终独白说明白起并不是嗜杀成性,而是对杀人有着极大的负罪感的。

有人将白起大肆杀戮归因于其战略战术的运用:不以攻城夺地为唯一目标,而是以歼敌有生力量作为主要目的的歼灭战思想,战必求歼,并把白起誉为歼灭战的开山鼻祖。这其实是后人的附会,有些抬举白起了。只要翻开秦史,我们就会很容易地看到一笔笔的杀人数字:秦献公廿一年与晋战,斩首六万;秦孝公八年与魏战,斩首七千;惠文王八年与魏战,斩首四万八千,宣后七年与韩、赵战,斩首八万;十一年败韩岸门,斩首万;十三年击楚丹阳,斩首八万;武王四年拔韩宜阳,斩首八万;昭襄王六年伐楚,斩首二万;七年复伐楚,斩二万;十四年攻韩、魏,斩二十四万;廿七年,击赵,斩三万;三十三年破魏将暴鸢,斩四万;三十三年又伐魏,斩四万;三十四年破魏将芒卯,斩十三万,沉河二万;四十三年攻韩,斩五万;四十七年破赵长平,斩杀坑卒四十五万;五十一年攻韩,斩四万,攻赵,斩九万......由此可见,毙杀敌国士卒是秦军的共性,非白起所独有,只不过是他做的比较出色而已。

其实,不惜一切手段大量毙杀敌国兵士,主要是由于军功爵制度施行的结果。在战国时期的国家中,大多都实行军功爵制,而秦国实行的军功爵制又最彻底、最严厉、最直接。秦国的“军功爵”制是取消宗室贵族所享有的世袭特权,宗室贵族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凭血缘关系,即依靠“属籍”就获得高官厚禄和爵位封邑。 “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不论人们的出身门第、阶级和阶层,只要立有军功,就可享受爵禄。军功成为赏赐爵禄的唯一的条件:对于宗室贵族而言,军功是他们保住现有爵禄的唯一手段;对于普通秦人来说,军功则是争取更高的社会地位、迅速脱贫奔小康的唯一途径。而秦军功爵制又将军功直接与斩获敌军的首级直接挂钩:军功爵位设定二十级,“斩一首者爵一级”,秦国的战士凡能斩敌一首的,就可以按规定获得爵位一级以及与之相适应的田宅、庶子,也可以做官。斩杀的敌首越多,获得的爵位越高。这样,秦国就把战场作为了秦人的科举考场,而斩获敌首则是进士及第了。于是一场疯狂的杀人比赛开始了,秦人有时为了争夺一个敌军首级甚至不惜自相残杀。

军功爵的获取并不是轻而易举的。《商君书"境内》记载:“其战也,五人束薄为伍,一人羽而轻其四人,能人得一首则复。”五人为一个战斗小组,一伍之中,一人战死,其余四人即获罪。如果有二、三或四人战死,其它人的罪名一定会更重。将功折罪的惟一办法是杀敌。一人战死,须杀敌一人,二人战死,须杀敌二人。由此可见,“斩一首者爵一级”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斩杀敌人首级的数量必须超过己方战士伤亡的数目。如果己方战士的伤亡甚于敌方,非但不能论功行赏,反而要以律论罪。如果己方战士的伤亡人数与敌人的死亡相等,则功罪相当,不赏不罚。必须是己方斩杀敌人的数目超过己方的死亡人数,并在其中扣除了己方死亡人数后,才能依“斩一首者爵一级”的法规论功行赏。

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秦人为什么那么酷爱敌军的首级了。我们返回来再看长平之战,此战秦军前后斩首擒杀赵兵四十五万人,扣除坑杀的四十万,秦军实际上在战场上毙杀赵军只有五万人。而即使是在秦赵两军相持阶段,秦军的死亡人数肯定要远远高于赵军,以至于在决战前夕,秦王亲自跑到前线,封给百姓爵位各一级,征调十五岁以上的青壮年全部集中到长平战场,以补充兵员。根据白起后来自己说的长平之战“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来推断,秦军死伤人数应在五十万左右。按照秦“军功爵”制度,长平之战秦军损失五十万人,而赵军虽被俘四十万人,可是被毙杀者只有五万人,远远低于秦军,白起此战不但无功,甚至还要获罪!这是白起所不能忍受的。不用精算师给他谋划,白起就知道该怎么做:将赵军四十万降卒全部杀死,方可勉强抵罪!后来的事实也的确如此,白起打赢了这么大规模的重大战役,却没有象以前一样加官进爵,他的职位仍然是武安君。

“死而非其罪,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秦人同情、怀念白起,或许是由于他是率领秦军脱贫奔小康的带头人。司马迁写秦,从来都是写秦王的残暴,而对秦将却少有指责,大概是由于他深知秦是一部杀人机器,而秦将领只不过是这部机器上的刀片而已,刀片是低值易耗品,不合用就扔掉了。司马迁同情白起,盖因白起最后的命运,与司马迁自身的遭遇和感受有契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