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原创]“天不亮”的故事

“天不亮”的故事

我的禁毒工作日记之一

“天不亮”不是一个人名,是一个戒毒学员的别名绰号,说他是“天不亮”是因为这名学员夜间无法入睡,自己强烈申请每天都值大夜班,天天如此,不知疲倦,白天却呼呼大睡。由于他是反复进戒毒所,前后经历了14次,长达10年之久,所以大家都把他的真正姓名给忘记了,只能在出入所登记的地方以及医生的病历中找到他真实的名字,由于他是我管教的对象,我也姑且称他为“天不亮”吧。

第一次认识“天不亮”是在今年的春节前组织的晚会排练中,那一天,所政委到我们部门来了解我们晚会节目的准备情况,组织晚会的人把参加节目排练的学员集合表演后,所政委似乎不太满意,说打动人心的节目太少。我们部门的领导马上向政委建议,说我们还有一个模仿力极强的学员,善于模仿马三立,由于不是自创节目,所以没有安排排练,说完就把一个绰号是“天不亮”的学员喊了过来,初看,这名学员还真与马三立颇有几分相似,政委似乎稍微有点兴趣,抱着挑剔的眼光审视了“天不亮”几眼,然后闭上眼睛说,我听听。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天不亮”这次的表演非常成功,不看本人,你几乎分不清是不是马三立老先生真的亲临现场了,政委马上拍板说,本来节目里面是没有相声的,这次例外,也就是说允许把不是戒毒主题的节目放进来,因为你的表演确实太棒了。就这样我也开始关注这位“天不亮”了。

通过几次接触我发现,“天不亮”的爱好不仅如此,而且唱歌也不错,也是善于模仿,几乎可以模仿每一个歌星。我就说,你有这么好的天赋,为什还要吸毒!而且是反复的复吸呢?也许“天不亮”在这种环境下呆的时间太长了,也许以前的管教民警问类似的话题多了,所以“天不亮”似乎很淡然也很无味地回答说,戒不了了,我也没有办法呀!我试着想打开我们之间的话匣子,可是他始终有一种漠然的态度,回答我的提问也是不着调的瞎扯。也许我是刚来对一些情况还不了解,所以暂且放弃了交流,改为从“天不亮”的外围环境了解。我先找一些老警察,想问问情况,得到的答案几乎如出一辙,那就是“不要过分关注,他们已经麻木了,这些是属于不可救药的人”。我有点灰心,但是“天不亮”那极具真实的模仿力在我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我还要找机会。

一次轮到我值大夜班,点完名,督促学员们休息后,楼道里只剩下“天不亮”等也是值大夜班的学员了,因为光靠警察来观察管理,精力肯定不够,因为面对好几百好人集中居住,而且居住的环境是分散的各个小房间,一不留神就会有学员打架斗殴,甚至吞食异物自残的现象发生,所以从学员中挑选一些反应激灵的人来巡视很重要,有一点需说明的是,“天不亮”是自己申请值大夜班的,可能是长期依赖毒品的缘故,导致他神经衰弱,晚上根本无法入睡。此时我在上下两个楼层检查完后,刚要进入值班室时,突然听到“天不亮”在同另一名学员在谈论什么“孝顺”的话题,听到这个话题,我似乎突然来了某种灵感,马上把“天不亮”喊过来说,今天我们共同值大夜班,明天我们共同睡大头觉。天不亮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哪里敢与队长共同值班呀!我突然说了一句,“忠不顾身、孝不顾耻”这句话在传统相声里是经常出现的台词,你刚才说什么孝顺的话题,可见你做人还是讲究孝字当先的,冲这点,就说明你对未来的生活还是很憧憬的,说明你的思想深处还在有一种愧对父母的感受,虽然你是n次入所了,可是人世间的人伦情理你还是时时挂在嘴边的。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此时的“天不亮”双手捂着眼睛失声哭了起来,起初我以为他是在演戏,因为这里多次入所的学员经常喜欢表演一些痛苦的动作来骗取干警管教乃至医护人员的同情,以此换取某些自由。后来我从“天不亮”指缝间流出的泪水和抽搐的双肩上看出了他不是在演戏,我没有劝阻,任凭他哭泣,医护人员闻声赶来询问情况,我把她们支走了,大概持续了10分钟时间,“天不亮”的哭声渐渐小了,拿开双手后露出了通红的双眼,使我更加相信他的哭泣是真实的。我就问他,为什么如此伤心。他说,也许以前入所次数多了,自己已经麻木了,因此对任何人和事都漠不关心,年老的父母为我的事情已经操碎了心,家里一贫如洗,上个星期打电话得知父母双双得了癌症,母亲尤其严重,生命可能就在近一两个月终止了,刚才您提到“愧对父母”时,我似乎一下子认真起来了,回想过去,父母为我筹措吸毒的费用,变卖了所有家产,而我还是恶习难改,有一次父母向我下跪请求我不要吸毒了,那次对我震撼很大,我下决心戒毒,在亲戚朋友的帮助下,我开了一间餐馆,生意还不错,家境也渐渐好起来了,而且来我这打工的一个漂亮姑娘也同我结了婚,生了孩子。可是我终究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在一次朋友聚会时,经不起以前毒友的诱惑,又开始吸食起来,量也随之增大,没办法我变卖了餐馆,此时媳妇对我是彻底的绝望了,离婚出走把孩子也带走了,而父母此时已经没有了埋怨,甚至连叹息都没有了,我知道父母已经不再对我抱有任何希望了,当我吸毒被抓获后,我似乎有一种解脱了,希望上苍来惩罚我。但是进所以后,我又变得玩世不恭了,漠视一切,为了排解自己心中的郁闷,我曾经自残过,吞食过铁丝刀片,被管教发现后及时做了手术,上个星期我突然在梦中梦见了父母,他们咳嗽的很厉害,而且还能看到鲜红的血液,我很惊讶,就打电话回去,父母不愿意接,还是领居告诉我的,当时我很内疚,只是这种内疚转瞬即逝,刚才听了您的几句话,我似乎感觉这几句话就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把我剥的一干二净,剩下的除了自私就是恶臭。我知道我此时已经无法挽回我亏欠父母的了,我只求在母亲去世前,在看看她一眼。

听了这些话,我似乎有一种激动的冲动,但是理智告诉我,一些情况还需了解,我把情况反应上去后,经核实,“天不亮”说的属实,有一点可能“天不亮”还不清楚,那就是他的父母患癌症好多年了,只是为了挽救儿子一直没有把病情向任何人透露,也没有看过医生,直到支撑不住才被领居发现的。单位经过研究后决定明天由我带着“天不亮”回家探视。到了“天不亮”的还能称之为“家”的地方(除了床铺,什么都没有了),只见她的母亲半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泪珠,枯瘦的双手平摊在胸口,父亲也是呆坐在一旁,不停地咳嗽。“天不亮”大喊了一声“妈”后,双膝直直地跪了下去,不住地向着父母磕头,额头都磕出了鲜血,我马上拉开他,劝解他抓紧时间同父母谈话。“天不亮”的情绪稳定后,我转身出了门,给他们一个小时的时间。在门外我只听到“天不亮”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叫声,我知道,此时两位老人肯定原谅了儿子。

回来后,“天不亮”突然向我说,队长,我向您提供一些情况,我们的一些学员还是有私藏毒品的现象,只是不是吸毒的不会知道藏匿的地方,因为隐藏的极其隐秘。虽然是极少数人,但是也不能忽视,我请求由我来对这几个人居住的床铺进行搜查。我说,你以前怎么不说。“天不亮”说,我以前只想值好自己的夜班,只要在范围内没有出现情况,其他我也懒得管,只是今天同母亲的会面对我触动太大了,母亲一个生命垂危的人能够原谅自己已经不算是人的儿子了,我还有什么值得隐藏的呢?我不求立功,只是对自己心理亏欠母亲的一种补偿,让母亲知道,不是人的儿子还是会做人事的。我带领几个护卫队人员对“天不亮”提供的线索进行摸排,在这几个人的床铺下的木板的极小的缝隙里搜出了一些毒品(这些毒品是学员家属来探视时带进来的,由于戒毒学员只是违法人员,而不是罪犯,所以对他们的管理尤其是探视做的比较人性化,所以一些人就会钻空子,也加大了了我们日常管理的难度)。所里的案侦大队以此又破获了几起毒品案件,鉴于“天不亮”的立功表现,所里决定提前让“天不亮”出所,回去照顾父母。“天不亮”要走了,临别时,“天不亮”向所有的管教民警说了一句,各位队长,我以后只会看到太阳了,我的天空开始亮了。从他那执著的眼神中我体会到了这句话是真的,只是他体会到这句话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天不亮”,你一路走好!千万别回头!



本文内容于 2008-3-17 10:36:49 被挺中匾歪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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