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韩国对于申遗非常积极,除了将“端午祭”申遗成功、将“中医”改头换面为“韩医”的申遗工作也正在开展外,现在又将申遗项目投向了书法 ——甚至提出要废除中国“书法”、日本“书道”等名称,而统一使用韩国的“书艺”。为此,上海著名作家赵丽宏日前在两会上提出了“将中国书法艺术向联合国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呼吁和提案。


书法作为中国特有的艺术,向来被视为中国各类造型艺术和表现艺术的灵魂,如今提出“中国书法应当申遗”的不在少数,难道中国书法已经濒危到需要“申遗”的地步了吗?为此,本报记者采访了书法界人士。


关于书法申遗


问题 申遗意义何在?


韩国书艺申遗的种种说法夺人眼球,但艺术评论家徐建融一针见血地指出:“‘书法’、‘书道’、‘书艺’都是不同的称呼,所谓‘王羲之的《兰亭序》是写在高丽纸上’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因为高丽纸是在明代才传入中国的。”然而,端午节却被韩国以江陵端午祭申遗成功,因而韩国也可以如法炮制地将书法改为“书艺”申遗。“这与抢注商标差不多。”上海书画出版社社长卢辅圣哑然失笑,“其实,书法申遗可以促使机制完备,提醒国民重视自己的文化。”海南省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弘陶也表示:“申遗是对书法的有效保护,同时也可以激励后人传承、发展。”


种种迹象表明,韩国大张旗鼓提出书法申遗显然是对当代中国书法水准与价值的质疑。在此情况下,北京大学书法所副所长王岳川认为,不能忽略国际之间微妙的“文化竞争”,“中国文化在面对整个世界的时候是被遮蔽于日本、韩国等现代化国家后面的。应当重新认识书法在文化战略中的位置,‘书法申遗’是主动应对文化危机,一方面可以扩大书法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是推出悠久的书法传统文化和数千年的书法精神史,因此,‘书法申遗’不仅对书法有益,对文化更有益。”


问题 申遗是否必要?


赵丽宏此次在两会中的首份提案“建议政府为中国书法申遗”引起广泛关注。书法在中国已经有着几千年的历史,即便在网络时代的今天,据中国人民大学的一份调查表明,中国书法近年来第一次超过京剧成为海外人士辨别中国的文化符号。不论中国书坛当下是衰微还是兴旺,众专家在接受采访时一致认为,中国依然是书法的大本营。那么,中国书法还有必要申遗吗?


弘陶表示:“作为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遗产,最有资格申遗的就是中国书法,为何不申报呢?”王岳川则强调:“如果书法被韩国或日本抢先成功申遗,我们再去跟人家争谁是书法的原创国,这将是使所有中国人蒙羞的事情。当邻国们纷纷供出自己的祖先牌位,甚至把我们祖先的原创变成他们的东西时,我们应当捍卫自己的文化权利。”


虽然专家普遍认为书法申遗是好事,但不少人还是觉得并非“必要”,上海书法家协会秘书长戴小京反问道:“如果书法没有了,申了遗又能怎样?这只是一个面子问题。关键在于最好的书法在哪里,这需要落实于具体工作。”徐建融也提出了同样的疑惑:“大多数人都认为申遗是在为‘活化石’保留历史记录,如果仅仅为了这个理由,那么书法申遗的价值已经失去了一半。显然,登记不是目的,书法在中国并非濒临失传,通过申遗使书法在现实中发扬光大,这才是责任所在。”


关于书法现状


问题 衰微还是兴旺?


书法申遗的提出,给人更多的困惑在于中国书法是否已经到了濒危状态?据了解,中国书协的会员有六千多人,各省市书法家协会的会员有十万人,全国各个县的书法家协会会员有百万人,全国喜欢书法、学习书法的不少于一亿人。卢辅圣作了个比较:“上海美协现有一千多人,但是它有十一个门类;上海书协现有会员也是一千余人,它仅此一个门类,由此可见,中国书法并非衰微而是兴旺。”


“所谓的衰微,是毛笔作为书写工具被钢笔、圆珠笔乃至现在的电脑所取代。”弘陶指出,作为一门纯粹的艺术,书法的用途更为广泛,“不仅在展厅,甚至在装潢、设计之中,无不出现书法所呈现的独特视觉魅力。”尽管全国习书人数过亿,但是徐建融指出:“这支大军中多是中小学生和老人,16岁到50岁之间的书写者是个断档,中小学生和老人的书法热也仅是建立在兴趣的基础上,这种情况不容乐观。”


问题 技术大于精神?


书法被称为纸上的音乐和舞蹈,书法的美建立在线条章法、形体结构之上。然而,中国书坛如今在多元化发展的同时,却暴露出一些令人担忧的通病:用笔漂浮、软绵绵,结构上喜写“丑”字,章法处理过于大胆……但盲目追求技术层面的处理和外形的设计,往往以造型的视觉效果掩盖书法的内在意蕴——这恰恰与传统书法的精髓相背离。“从申遗方面来说,书法的定位应该是传统的、文化的和精神的,否则现代的各类艺术形式都可以申遗了。”王岳川指出,“书法申遗的关键在于展现书法传承千年的精神传统和文化血脉。”


“书法的造型和抒情一直是并驾齐驱的,其完美结合的背后需要付出池水尽墨的艰辛,而这点却是大部分人所忽略的。”戴小京说:“现在有些人想象丰富,却没有深厚的功力付诸实践;有些人热衷炒作,看似有名但作品却没有高度。”


正是现代书法的这种背离导致了中国书法在众多使用书法的国家中处于边缘位置。王岳川介绍,新加坡在1988年就成立了国际书法家协会;韩国认为,中国书法在十年之后的发展将逊于韩国;日本一直认为只有日本的现代书法作品才能得到西方的认同,比如著名书法家手岛右卿的《崩坏》。


问题 书法大家何在?


事实上,中国书法表面兴旺的背后隐藏着种种问题,若书法申遗成功,它的传承人是谁,如今的中国书坛真正的书法大家又是谁?王岳川说:“在群众书法和书法大家之间出现了空洞,当代书法家中书法大师仍然罕见。”


“其实,书法是古代知识分子的必备品,是一种文化修养。”卢辅圣说,“如今,书法已经成为独立的艺术,不再与人的文化画等号,书法的高度和深度很难建立。”更重要的是,如今的书法者必须承受生存的压力。徐建融指出,古代书法家多是有着一官半职或家底殷实的文人,不为生计犯愁,“如今的书法者却在竞争激烈的社会中随时面临失去工作的压力,这让习书者缺乏了钻研的动力。”


问题 培育土壤流失?


虽然书法的实用功能消退了,但是它的艺术表现功能,精神、文化的交流功能依然存在,这也是书法普及的意义所在。那么,现实中的普及又是如何呢?戴小京表示:“只有在书法这片土壤不流失的情况下,才会产生书法苗子和书法大家。但是,现在上海书协根本招不到25岁以下的年轻会员,随着最后一位书法家的退休,上海中国画院就再也没有专职书法家了。”


虽然国家已经将书法纳入教育课程,但是现状依然是可有可无。书法课被其他的主课所取代,虽然有人建议将书法列入升学参考指标以此加强学生对于书法的重视,但如此一来,学生只会觉得不堪重负根本无法领会书法的精神所在。戴小京说:“我不止一次地向有关部门呼吁,书法不应只是兴趣活动,应当成文化工程来抓,但是几次三番递交的提案都没有被重视。”


太多的功利性使得许多人练习书法的目的仅仅是把字写好,却无法提高到文化、精神的高度。


问题 好字不如烂画?


书画同源,绘画从书法中吸取了大量的经验和技巧。在西方,就连毕加索这样的绘画大师都说:“如果我生为中国人,我会作书法家,而不是画家。”然而,现在却一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好字不如烂画”——即便是画中的题字,也从原先书与画线条的配合呼应衍变成一种点缀。在大众对于艺术品价格普遍看重的今天,这样的论调对于书法而言是一种冲击。


戴小京指出:“相对绘画,书法在艺术品市场上所表现出来的才更符合社会经济发展的真实价格。去年年底,王铎的一幅作品就在西泠印社以1691万元成交,书法拍卖呈上升趋势,这种上升并未掺杂人为的操作和追捧。”徐建融表示:“书法的价格与价值是不成正比的,因为书法容易成为一件作品,所以才会导致在市场上单件价格偏低,如果一个书法家将一生的作品全部卖出,那么他所创造的价格可能不是一个画家能比得了的。这好比水和鱼翅,鱼翅难以得到,所以价格高,水却很容易得到,但是鱼翅并非我们必需的,而水却是我们离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