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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 声

既然不见鲜血,眼睛就擦不亮,现在已血光四溅,那眼睛也该擦得雪亮了吧!

月黑风高之夜,大槐镇又陷入一片昏暗;但在西镇的一间屋子里却是灯火通明,不过从外面是看不到一丝光亮的。那是李海山的家。此刻屋里坐满了人,个个深情凝重,严肃;——刘吉旺没有在场。

“当当、当、当当当,”六下有节奏的低低的敲门声。躲在大门后面的大牛轻轻拉开门闩,“铁柱,你来了。”“恩。”“快进去,正等着你呢。”“好 来。”

铁柱进屋,来到李海山近前,解开袄扣,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大家闪目看去,原来是二十枝锋利无比的铁镖,都整整齐齐插在一条宽大的牛皮腰带上。李海山接过来束到腰上,正合适。铁柱又从怀里掏出一只飞抓交给李海山,说道:“我 已经栓上了牛皮绳,足有三丈长,准好使。”

李海山点点头接过揣到怀里。

这时,门又开了,进来的是豆腐婶。大家目光一下子对准了她,李海山先问:“婶,情况都摸清了?”

“摸清了;戈艳那丫头把知道都告诉我了。”豆腐婶目光坚定,语气有力。“艳丫头说,益文是被他们抓走了,不过人已被他们害死了。”

听到这里,小六子狠狠一攥拳,“又是一笔血债。”

“豆腐身子接着说:”日本鬼子在那北山了挖山洞建了个军火库,里面盛的都是些炮弹、炸弹什么的;她还说昨天上午又拉来了一趟车,那车上装的全是洋油——昨儿晚上小汉奸还提回家一桶点洋油灯用。艳丫头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小汉奸和老汉奸都是关在书房里咬耳朵,声音低得很。“说完,豆腐婶长长出了一口气。

豆腐婶话音一落,达生堂药铺伙计阿风走了进 来,递给李海山一封信,“海山哥,这是先生给你的信。“李海山打开信笺,却是空白纸一张,正疑惑间,阿风伸手拿过那封白纸信伸到油灯火焰上,那张纸被点着,呼地燃烧起来,不一会儿便化成了灰烬。

李海山一下醒悟过来,“用火烧!“众人一听,也齐声低呼,”对,用火烧,把它个军火库连 军营烧个片甲不留,干干净净。“二大爷拈着胡须,”此计甚妙,此计甚妙。又是一出火烧赤壁。不过没有帮手,只海山一人怕是不行的。“

“我去;我去。”二大爷话音刚落,小六子,二牛站起来争着要去。二牛说:“我家有我哥俩,你家就你一个。”小六子说:“我知道一条秘道,可以直接翻进军营,——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二子带我进去看过。要是从秘道进的话,既省事又安全。”

小六子说的不错,确实在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二混子曾经带着他进过秘道,并且伏在那隐藏在一片乱石杂草丛中的狭小的秘道出口处俯看眼皮底下的日军军营。

二混子一直想瞅瞅那一直带着神秘色彩的日军军营,没有什么 目的,知识因为他的好动,不安分,还有那份逞强和好奇。

起先他想让戈顺带他进去,可那小子软硬兼使死活不同意;后来他逮着机会替换大傻推车才得以混进去。原以为终于事成,没想到不仅啥也没看到,累出了一身臭汗不说,而且还让那狗娘养的日本兵捅了一枪,还骂了一句,这反倒激起了他对那个军营 更大的兴趣。其实准确的说,后来赌气的成分占了大头。只可惜他一直没逮着个万无一失有惊无险的机会。他可不想仅为这事去拿脖子上吃饭的家伙开玩笑。

到八月十五那天,爱动歪脑筋的 二混子一闪念想起了以前二大爷说的日本人和中国人像与不像的话来,照这话,中国人这天要过中秋节,吃月饼,看月亮,那日本人是不是也得过个什么节日,吃个什么玩意,看个什么东西。若是如此,那便是可乘日本兵警惕有所放松之机而依计行事。他决定冒险一试。

约上同样大胆的小六子一同前往,二混子便多了一双眼睛,两只耳朵 ,如此行动起来也更有把握;更何况那份难得的刺激,那份占上风的得意,没人分享怎么成。

那所谓的秘道,不过是条细细的山体裂缝,——那还是二混子少时放羊意外发现的,——狭窄得须屈膝弓背方可通过。秘道蜿蜒曲折,恰夹在北山和西山相交接的峰顶处,隐伏在那里便可清楚俯看山下的日军军营。

在那天 晚上,他俩果然看到一群日本 病夫围着一堆火又唱又跳,很高兴的样子,还见一辆辆大卡车径直开进北山,又陆陆续续开出来。到这时,他们才明白那个建在北山里的仓库并不像他们所以为的那样,不过是个大菜窖或大地窖。单是那个动口,大约可并排三辆马车进入,由此可想象山洞该有多大了。在那有如城墙一般的军营院墙上,仍然有三五个日本兵溜溜达达,那墙角高高耸立的塔楼上也还有几名日本兵在说笑。可那大张的洞口却只站着两名日本兵,而且还没抗枪,他们只是在不停地做着手势指挥那些大卡车进进出出。

伏在那里瞪大眼睛大气不敢出盯了半天,把军营来来回回巡看了数遍,后来见那堆火也熄了,那群日本兵也散了,而且也没再见有别的什么节目,两人便赶紧万分小心地从秘道里退了出来。两人慌里慌张一路跌跌撞撞回到镇里,才长长吁了口气。

这一次不经意的冒险游戏,没想到今天竟派上了大用场,——只是二子已经不在了。想到这里, 小六子紧紧握起拳头久久不松。

赵老六插话道:“小六子聪明,机灵。就让他去吧。”见赵老六如此,便没人反对了。

二大爷掏出打火机放到炕桌上,——就是二混子以磨三袋面粉从苟得手中 换来的那个——“带 上 它,打火省事 /”然后 又问李海山,“戈安送来的那幅鬼子军营地形图都认熟了?”

“认熟了。”

“会不会有错?”赵四问道。

“不会!戈安每天往鬼子的军营送水,哪能有错?”李海山坚定答道。

“可靠吗?”有人不无担心。

“他跟他兄弟不一样。”李海山解释道。

这时小六子拉二牛来到院子中,表情严肃说道:“二牛,这次我去要是回不来的话,你帮我照顾我爹,他好抽几口烟,喝几口酒……。”

“我敢打赌,你准能回来。”

“我跟你说正经的。”

二牛顿时同样表情严肃,“你放心吧,你爹就是我爹,有我吃的就有咱爹吃的。”

“好!”两人手掌紧紧握在一起。

二人转身回到屋内继续和众人商量怎样炸掉军火库。当众人正在布置如何干净利索收拾看守公路的那些日本兵时,听到大门“支扭”一声轻响,——不知是谁进来了。过了一段时间 ,还不见有人进来,大家警惕心顿起。赵四出屋小声喊:“大牛,大牛,”大牛在茅厕里应道:“我在这儿。”“刚才是谁进门?”“没有啊,没听见暗号。”赵四走到门口,见大门已闪开一条缝,那定是有人出去,不禁气乎乎骂道:“你光听见吃屎了。”

赵四回屋一说有人偷头遛了出去,众人不禁大惊失色,可左看右看屋里的人,一个也不少,那是谁出去了?正疑惑间,李海山脸色突变,翻身下炕,快步来到西间屋,——那是小玉的房间,紧挨着众人说话的这间屋。李海山一把推开门,进去 摸摸床上,被窝尚暖,空无一人。李海山不容多想,转身出房门快不追出来。

众人紧随李海山跑出胡同来到西街上,大家立住向左右看,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向东跑去,距离街心只有三两步远,,眼看再跑便可转过拐角进入北街口,众人无不心急如焚。

不说众人,但说李海山,在这刻不容发之际,只见他不假思索从腰带上掏出一只铁镖对准黑影就扔了出去。那铁镖穿空而过,发出尖利的细小的呼啸声,转瞬之间,啸声停止,那瘦小的身影“嘤”了一声扑倒在地,脑袋冲着北街口,不再动弹。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赵四刚要开口说话,李海山一摆手把他啊话头打住,只见他牙关紧咬,面色铁青,两眼死死盯住那匍匐在地的黑影。定了定神,他转过身语气坚定地对小六子说:“按计划行事。”小六子一点头,紧随其后,几步后便一起消失在浓浓的黑幕之中,无影无踪。

那扑倒在地的中镳而亡的黑影是谁?不是别人,正是李小玉。李小玉小小年纪为何要去向日本鬼子告密?现在已没有人知道,就连李海山也一点都不明白,只可惜他们永远也不会明白了,因为呢“小小的告密者”永远也不可能有解释的机会了。但读者是要弄个明白的,所以就只好由我来代为解释了。

乡下屋舍的里墙多是用土坯垒成,很薄,所以不隔音,两屋说话听话如在一室。当屋内众人谈到要火烧军火库,火烧军营的时候,恰好被尿急腥来的小玉听见了,他顿时就想到了他的玩伴——樱子;虽然她已搬入军营,但山田一家还是很热情地经常招呼他去玩,自然这些他都是瞒着李海山的;所以当听到军营要被火烧的时候,他一下子就联想到樱子在火中哭喊挣扎的样子,那简直太可怕了。因此他就想——仅仅想告诉樱子让她和她的家人赶快离开军营,不要让大 火烧着,他不是去告密,他从来没想过去告密。

不敢想象!——小小溜出家门竟然不是去告密,而不过是想——仅仅想告诉樱子让她和她的家人赶快离开军营,不要让大火烧着而已,仅此而已。

说到这儿,有必要赘上几句,因为有些读者看到这儿可能会有一些疑惑,关于那东洋医生及其家人的疑惑,故而在本篇故事即将结束之际,还必须由我多说几句来解疑答惑,否则读者是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那东洋医生日本名字山田忠义,中国名字赵博文,但这都不是他的真实姓名,他的真名字叫田中真太郎。医生也不是他的真实身份,他的真实身份是大日本帝国海军总部的特遣谍报人员。他的真实职业是搜集一切与大日本帝国相关的情报,而不是治病救人。田中真太郎是个生在中国,长在中国的日本人,他之所以走上谍报之路,全因了他父亲的影响。说起来,田中真太郎也算是子承父业吧。

老田中在日本谍报界可是个响当当的任务。他功勋卓著,屡建奇功,其中最辉煌的一偏就是打入了大清国北洋水师的内部;因而向日本海军总部发送了大量的至关重要、甚至可以说是决定北洋水师命运的情报。后来在老田中一封又一封的“催命符”下,北洋水师就真的寿终正寝呜呼哀哉了。而老田中也就以此写就了他人生中最灿烂的篇章。

从受命进入中国,到北洋水师全军覆没,老田中足足在中国待了二十年。激流勇退,见好就收,老田中功成名就后就退出了谍报界,而专以表面身份传教士示人,不过偶尔也会重操旧业

田中真太郎子承父业后以医生身份为幌子而暗中进行谍报工作。如今他也是功勋级的谍报人员了。是他深谋远虑事先为山本四郎找 到了一处见住造军火库绝好地点,又是他事先得到大槐镇人要破坏公路的消息,山本四郎才得以提前派兵护住,否则的话,军火库将被迫弃用。也许他还能再得到一份情报,一份关于日军军营、军火库,以及数百日本兵生死存亡的情报,只可惜……

只可惜在昨天夜半时分他和全家乘坐一辆军用卡车离开了大槐镇,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如今已无人知道他们的行踪,也无人知道他们要去何方,——大杨镇?大榆镇?无从知晓。但即使他现在仍在军营内,已然得到了小玉的情报,也已经晚了;听——

“轰”,一声巨响;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巨响,一声炸破天震塌地的巨响,一声千年未遇万载不逢的巨响在大槐镇上空响起。

大槐镇的居民对于那场大雪只是好奇而已,但对于这半夜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则完全是震惊,——没有别的。被震醒的人们以为是天要塌了,地要陷了,便一个个惶恐不安往外跑,但刚到门口便又都退了回来,为什么?原来天上正在下石子雨。人们只好全都蜷缩在屋里不敢出门。一声震天巨响过后,仍次第不断有隆隆声响传来,而且还听见屋顶上、窗外,石子雨噼里啪啦地下个没完。到第二天早上,人人都看到自家院子里铺了一地大大小小的石子,不光是院子里,大街上也成了碎石场。

当人们潮水般涌到北街口时,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又高又大的日军 军营已变成深坑,而大槐镇所赖以挡风遮雨的北山竟不翼而飞!人们眼中所看到的仅是一个硕大的豁口。

寒冷的风从硕大的豁口处吹进来,如刀剑刺人的肌肤,但没有人退缩,人们都牢牢地立在一起目视着远方;视线越过深坑,越过豁口,望向山外。视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远,越远……


九个月后,日本鬼子宣布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