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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凯锋带了一班三个战士是下午出发的,前线的通信点出了问题,要人补。不用选也不用报名,S军侦察大队如果要有一个人上,肯定就是通防分队的吴凯锋。

三连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训练,整队集合给他们送行。吴凯锋把设备装了车,回礼,然后笑着和大家挥手,跨上了摩托。


两台边三轮走出营区,进了山。黄昏的时候到了一个前沿指挥所,所里只有七八个人,简单招呼了一下。赶路的人吃了点随身带的东西,就抓紧时间开始休息了。


刚到云南的时候,除了不停地训练,就是看电影。不是军教片,就是电影。云南前线的坑道和《上甘岭》里的比起来,要小一些,据说是因为土质的原因。下面的人要换上去,得等到下半夜才能动身,那是天最黑的时候。我们半夜摸上去的时候,坑道里只有一个通讯员在睡觉,几乎是赤身裸体趴在坑道里,头冲外,手边就是枪。看见我们来了,点点头算是招呼,跟着翻身又睡了。

带路的F军参谋说,这是事先有了招呼,不然半道弄出声响,迎过来的就是子弹。说完这话,他就顺着原路撤回去了,趁着夜色。

吴凯锋指了一个人放哨,和剩下两个兵把设备都安顿好了,然后面面相觑。想了一会儿,发布了进入坑道以来的第一道命令:“脱衣服,睡觉。”

两个兵很快睡着了,吴凯锋坐了一会儿,把洞口的哨兵换进来:“你也进去睡吧,天亮了还有任务。”

说完这两句话,吴凯锋自己抱着枪,在洞口找了个角落,蜷成了一团,夜色中对面的山林一片寂静——“据说里边藏着敌人”,想到这里,他居然轻轻地笑了。


滇南的坑道,除了天生的小溶洞之外,就是在坚硬的红土上挖出来的猫耳洞。整个战区,越往南边,季风气候越明显。每年的季风过后,红土才会松动。此时挖掘最方便,把成筐的红土挖来,再拖走。到了旱季,红土就会变得像混凝土一般坚硬。洞口的红土,因为里边的人爬进爬出,已经被磨得相当光滑了,清晨的阳光撒在上面,几乎都能看出反光来。


边境的天亮得很早,鸟刚开始叫,就能看见太阳冒头了。睡在最外面的兵就给太阳晃醒,睁眼一看,青山绿树红土,旭日东升,说不上是盛景,也是少见。他爬起身来,又叫醒了剩下两个兵。被挤到最里边的F军老兄被他们推醒,只看了一眼,就又翻身睡了。

三个兵挨着爬出洞,在门口的沟里坐下了,左看看右看看,新奇得不得了,突然有人冲着对面的山坡喊了一嗓子:“敌人在哪儿呢?”

连吴凯锋都笑了。

他从洞口拖出自己的小挎包,掏出了一架江西产的海鸥照相机:“来来来,摆个姿势,把枪挎好,回头下去了,把照片邮给家里,也算没白来一趟。”

三个兵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干脆也不穿了,光着上身面对镜头还有点不好意思。推推搡搡,学着画报上前线老兵的样子,歪斜地靠着掩体站好了。吴凯锋笑着,端起相机,在交通坑里慢慢地后退,取景。

快门声没有如期待中那样响起来,反而是对面山坡上一声悠长的枪响撕破了这个清晨的宁静。三个照相的兵还没来得及反应,睡在最里边的F军兄弟已经飞快地爬到了洞口,一把把他们三人拽倒:“趴下!——”


吴凯锋的海鸥205摔在红土坑道里,溅满鲜血。

5


吴凯锋被抬下来的那天,整个S军侦察大队都在临时的驻训场上等着他。大队领导和前指都来人了,总结教训,谈了新到前线的部队战场经验不足的问题,说要在基层补充一些F军的前线骨干。布置完这些,就匆匆走开了。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其实,不仅是领导们不愿意在现场多待,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如坐针毡——吴凯锋躺着的担架就摆在队列的前面。兵们都戳在操场上,低着头,仿佛是在回避谁的目光,任由烈日在头顶炙烤。

没有一个人说话。

如果说S军侦察大队的第一次牺牲换来的是一场沉默,那么没有人知道这场沉默带给现场每个兵的是一种怎样的压力——毕竟,战争和死亡,曾经离我们那么遥远。

以至于突然面对这种莫名的压力,没有人去打破它。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连长忍不住了,临走前只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声解散。

然后是二连。

火力连。

只有三连还是一动不动。官兵的脸上,浸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个F军的年轻干部走过来打破了尴尬,手里捏着几个信封,走到队伍边上,停下了,翻了翻信,抽出其中的一封,弯腰放在了吴凯锋的担架边上。接着走到队伍最左边,给连长敬礼,把剩下的信递给了他,连长把信转给了一排长王刚,然后还礼,看着这个面色黝黑的F军小干部默默地站进了队伍最后。


指导员从连长右边走出来,到担架前把那封信抄了起来。

信上写的还是北方部队原驻地,显然是刚转过来的家信,收信人写的是“吴凯锋”,字迹秀气,没有署名。

指导员犹豫了一下,开始拆信。

信瓤刚一抽出来,他就愣住了。白纸红字在南疆的冬日下显得格外刺眼。


绝交信。

吴凯锋的未婚妻写给他的绝交信。


指导员颤抖着手展开了信纸,看了两行,当着全连官兵的面,站在吴凯锋的遗体前开始缓缓地读这封信。


“凯锋你好,你走了以后,我想了很久,一切还是就这样结束吧。”


这一句话,让全连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王刚忽然感到自己捏着一沓家信的两个手指滚烫,而剩下的三个指头变得冰凉。


“如果你成为凯旋的英雄,我愿成为你的妻子;如果你在南疆长眠,我会去烈士陵园看你;但是现在,请你原谅——我没有勇气和坚强,去做一个前线军人的妻子。只希望有一天,在你凯旋而归的时候,在欢迎你们的人群里,你能看见我。”


操场上的方队一片死寂——队外其他的兵也停下了手里的活,默默地站住了。

没有任何豪言壮语,没有任何长篇大论,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默。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一个个站着的兵,听一个指导员用他那低沉的声音读一封白纸红字的绝交信。


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