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年轻,吻我吧》 下部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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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14068/][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14068/[/size][/URL] 春节很快完了,可见,年龄越大,春节就越是稀里糊涂.回到公司,恢复了往日忙碌生活。突然间,我觉得上班真好,每天的生活显得有规律,人就应该这样活. 我妈见到漂亮姑娘,一如既往的夸我,乐此不疲。每天,跟我讨论这个姑娘,分析那个女孩。她的原话是这样的,大刀!你再看看!这姑娘多水灵呀?你听我说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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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很快完了,可见,年龄越大,春节就越是稀里糊涂.回到公司,恢复了往日忙碌生活。突然间,我觉得上班真好,每天的生活显得有规律,人就应该这样活.

我妈见到漂亮姑娘,一如既往的夸我,乐此不疲。每天,跟我讨论这个姑娘,分析那个女孩。她的原话是这样的,大刀!你再看看!这姑娘多水灵呀?你听我说话了吗?另外,就是站在楼道口,和大妈,大婶们东家长,西家短。

那段时间,整个小区主要议论张寡妇又找了个男人.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兴趣去议论这件事,因为张寡妇这回带进门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听说大学刚毕业,戴眼镜,斯斯文文,细皮嫩肉.不知为何喜欢张寡妇,死皮赖脸的往张寡妇身上贴。

大学生说,就是喜欢她!张寡妇自己也搞不懂,大学生到底看上她哪一点了.但是冲着大学生这个头衔,无论如何要和别人玩玩,不枉到人世走一遭.权当做一次妈,正好自己也无儿无女,小区有些妇女嫉妒的尖叫。小六无奈的说,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每天,小区的妇女们讨论两人怎么过日子,尤其是晚上怎么过的,都干些什么.后来,小六说,他们每天晚上讨论文学,张寡妇快成诗人了!取名为寡妇诗人!有诗为证!小六清清嗓子.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我只是在心里想,死不了的文盲小六,把徐志摩给黑了.同时,我想,作家地狱蓝天,不知道他对张寡妇的这事会怎么看.

每天下班回来,我爸专心研究围棋。期间,不知道为什么,马小花的棋艺突飞猛进。我爸跟本不是她的对手,往往几手就把我爸逼得弃子投降。她还叉腰挺胸站在我爸面前说,以前是让着你小样的!现在起!不让你了!这让我爸心里不好受.

所以我爸每天都过得很郁闷,更加努力的研究棋谱,可怎么也不是马小花的对手.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看相同的棋谱,为什么差距这么大呢?我爸怀疑马小花藏有更好的围棋秘籍。

马小花可以一边下棋,一边教我妈织毛衣,还可以跟我聊天。回过头没好气的对我爸说,老半天了!你想好怎么走了吗!真受不了你了!我爸埋头不说话,苦苦思索.我爸的头发本来就不多,但是他有挠头思考问题的习惯。我妈就对我爸说,别挠头了!再挠就没了!成秃子了!本来头上就不怎么富裕!

有时,我爸气不过,叫我帮他下几手。大学时,我学过围棋之类的,还加入过什么象棋,围棋俱乐部。那会,学校里,什么俱乐部都有.我怀疑那会,如果有人说,我们成立杀人俱乐部!大家都来参加吧!指不定会有不少人踊跃参加。

围棋方面,马小花不是我的对手。所以往往扯不清,我爸就说,他儿子赢了马小花,就相当于他赢了马小花。马小花说我爸赖皮,可我爸不管这个,他起哄就是赢了。马小花就说,赖皮见得多了,没见过象你这样赖皮的。我爸就说,我就赖皮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啊!我觉得我爸身上还有流氓气。

可我爸有个不好的习惯,明知不是马小花的对手,每天还求着她下几盘.我爸说,失败乃成功他奶奶!可是到我写这文章时,失败还没有成为成功他奶奶,连他妈都不是.

刘明隔三差五跑来蹭饭,大老爷们似的。进门就大喊大叫,饿死了!怎么还不开饭啊!我就经常提醒,兄弟!别当自己家啊!他竟然歪着头说,再罗嗦!就把你赶出去!放他的屁,真当自己不是外人。

几乎每天,马小花都给我们做饭菜吃。不过,有一点确实要承认,马小花的手艺比我妈好得多。她还可以做出很多花样,我妈不行,她要照着菜谱才知道怎么做,而且还不好吃。她往往忘记放这个,忘记放那个。所以她总在想,为什么马小花能做出这么多花样的菜呢?还这么好吃。

后来,刘明说,马小花买了菜谱在家看。只不过,她的接受能力比我妈强得多,我们全家都很感动。有阵子,我妈给我下命令,要我和马小花好。要说明一点,我妈这人没什么定性。一会,她觉得这个姑娘好;一会,又觉得那个女孩不错。

其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儿媳妇。有时,马小花跟我说,你妈真是是一个很难让人明白的人啊!琢磨不透!

那晚,剧院门口分手后,一直没见过江小琴,不知道她到底在干什么,过的怎么样。一个星期六的中午,我专门转到了江小琴所在的院子。可房门紧锁,连她奶奶都不在家.邻居说,小伙子!别敲了!整个春节都不在!不知道哪去了!我的心沉了一下,责备自己应该早些来找江小琴。

后来,我隔三差五的跑去看她是否回来。同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个死在黑棺材里的梦再次缠绕了我。那时候,我是多么的想见到她啊!不为别的,就为看她一眼。

那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想,她除了奶奶以外,几乎没有亲人.她爸早年死了,在她小时候,妈妈就改嫁了,抛弃了她,不知道嫁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越想越觉得担心,担心她又在路上遇流氓了。后悔那晚上,剧院门口,我不应该和她闹别扭,我连肠子都悔绿了。所以每天都过得不好,整天神情恍惚。

在公司,我每天负责培训新员工,这让我很难受。新员工在下面坐着,我象学校的老师一样,站在黑板前。早说过,我是个不善于表达的人,所以每天讲课都很累。有些人根本不明白我在讲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可我总认为他们也应该知道。

一些简单的问题,我要重复讲解多次,他们恍然大悟时,总能说出一句让我伤心的话,“哦!原来是这样啊!你讲清楚点早就知道了!

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并不是我在这里批评女生,女生确实没有男生脑子转得快,很多问题,男生一遍能懂。女生要听很多遍,才能懂个大概。每天,我都要不停的向她们重复讲解一些很容易的问题,还老要给她们笑脸.女孩子自尊心强,我不能当面说她们傻,否则准恨我,跟我急眼,这就让我觉得很累。

从小学开始,我就讨厌老师,讨厌站在黑板前讲课。可能是刚入学时,女老师挡着不许我进教室,我从小就讨厌老师这个行当。之后的初中,高中,大学,都没有改变对老师的看法。

初中,高中,我和刘明经常违反学校纪律,经常被老师命令做检讨,高中毕业离开学校时,还有很多问题没检讨清楚,所以更加不喜欢老师。

大学,与老师的交流更加少了。一是因为老师太多,这个教授,那个讲师,搞不清谁是谁。他们只管讲课,懂与不懂,就看造化了,青春痘长别人脸上,跟他们球不相干。一个学期下来,很多人都不知道老师姓什么,是男是女,是公是母.

江小琴的突然出现是在一个下午,当时,我坐在办公室抽烟,听许巍的《那一年》。在此,我愿意用一大段文字,把歌词写出来.我觉得歌词如诗一般,让人感动。许巍的歌写出了青年人的彷徨与无奈,有时,细细听来,有如夜间的清清溪水,在月亮朦胧的晚上滑过肌肤。

那一年你正年轻

总觉得明天肯定会很美

那理想世界就象一道光芒

在你心里闪耀着

怎能就让这不停燃烧的心

就这样耗尽消失在平庸里

你决定上路就离开这城市

离开你深爱多年的姑娘


这么多年你还在不停奔跑

眼看着明天依然虚无缥缈

在生存面前那纯洁的理想

原来是那么脆弱不堪

你站在这繁华的街上

找不到你该去的方向

你站在这繁华的街上

感觉到从来没有的慌张........


你站在这繁华的街上

找不到你该去的方向

你站在这繁华的街上

感觉到从来没有的慌张........

你曾拥有一些英雄的梦想

好象黑夜里面温暖的灯光

怎能没有了希望的力量

只能够挺胸勇往直前

你走在这繁华的街上

在寻找你该去的方向

你走在这繁华的街上

再寻找你曾拥有的力量。

几个月不见,她更加消瘦了,眼睛深陷,圆又大,皮肤微黑,细长的脖子上,挂着我送她的项链,王言的项链.这姑娘怎么变成这样了。当时,我心里难受,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她.

止住哭声,她慢慢说起发生在那段时间里的事。剧院门口分手后,当晚,她就离开了北京,到了河北省一个偏远小山村。那里住着她多年未见,垂死的妈妈。死亡来临时,她妈想见她一面。可怕的死亡让她妈想起了一切的亲人.

江小琴来找我,请求我跟她去那个小山村,见一面她的妈妈.临死前,她妈想见我一面。她骗她说在北京,她有个不错的男朋友,名字叫胡大刀.所以她妈想见我一面,想看看江小琴要嫁给一个什么人。

之前,我们从未谈论有关婚姻的问题,江小琴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胡大刀。所以当时,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那会,我觉得自己愿意为江小琴去做一切事情。

跟老板请了几天假,出门,两人来到拥挤的火车站。看到江小琴瘦小的身躯在人群中拥挤,我有点心酸。于是,打电话给刘明,叫他把车子加满油过来。我把江小琴从拥挤的人群中拉出来,她太累了,我不忍心看她在人群中拥挤,也不愿意她再经受火车的疲劳颠簸。

“干什么呀?我要买票呀!”她想挣脱我的手。

“一会,刘明就过来!”

“他来干什么呀?”

“送我们!”

说话的工夫,刘明开车到了。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刘明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问江小琴怎么走。江小琴搞不清应该怎么走,拿出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刘明买了幅河北省公路交通图,我去超市买了些吃的。江小琴回家取了一副画,一个妇女微笑着挥手,这是她从小所梦想的妈妈的模样.这副画,她画了二十几年.天黑时,我们朝着河北省一个叫大名的小县城出发了。

“你不跟家里说一声吗?”江小琴问我。

“不要!”

“你妈会着急的!”

“没事!”我回答。

上路不久,江小琴就靠在我身上睡着了,我拿块毛毯盖在她身上,紧紧搂住她。那会,我害怕她突然又从我身边跑了,我怎么都找不到她。

想着一些关于江小琴的事,觉得她很可怜。小时候,没了爸爸,妈妈改嫁,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她只有跟着年迈体衰的奶奶,她的童年一定是黯淡的。没有父母的孩子,生活能幸福吗?

回想自己小时侯,我妈几乎天天围着我转,刘明的妈妈也一样围着刘明转。怕我们吃不好,穿不暖,被小朋友欺负.大多数时候,我和刘明欺负别的小朋友。我和刘明很团结,打架,骂人,不管干什么,我们都是齐心合力,团结一致,一起上。小时候,我们就认识到团结的力量是巨大的,无穷的,共产党不就是靠团结得的天下吗?

我叫刘明开慢点,我怕把江小琴颠簸醒了。车子载着我和江小琴在夜色中前行,她躺在我怀里睡得很香。我们聊起到她家门口放烟花的事情,觉得自己太可笑了,费了那么大劲,甚至被带到了派出所,却走错了院子。悲哀的是,在车上的时候,江小琴都不知道放烟花这件事,难道这就是爱情背后默默的付出吗?

半夜,刮起了风,路边的白杨树被风吹得东摇西晃,沙沙作响.天边闪电划过,给漆黑的夜留下一片恐怖的蓝光,刹那消失。下起了雨,黄豆大的雨珠子砸在车窗玻璃上,发出“卟!卟”的响声。

周围漆黑一片,我们就象关在一个黑色无边的匣子里,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前行,前面永远是穿透不了的黑暗.我又想起了那个死在棺材里,漆黑死寂的梦。

那一刻,我想,死亡时刻萦绕在我们身边.疾病,灾难时刻把我们推向死亡的深渊.死亡是黑暗的眼睛,无声无息,监视着所有生命.时刻准备终结一切.这是怎样的一种恐怖,只有人类能体会到这种恐怖,所以人类相比其他生命,惶惶不可终日.

江小琴被噩梦惊醒,一身冷汗,惊魂未定的看着我.然后哭了起来,身体不停颤抖,我更加用力的抱紧她.她说,在梦中,她看到了她骨瘦如柴的妈妈.无论她怎么叫喊,她都不应声,慢慢远去,慢慢消失.黑暗中,她迷失了方向,什么都抓不到,碰不着,什么都是空的。

我不停的安慰她,那只是梦而已.她怎么也想不到,她出生后不久,她妈妈就离开了她.二十几年后,她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妈妈,可她却要永远的离开她,到另一个世界去了,片刻不停,江小琴永远都追不上她.

凌晨时分,车子出了高速公路口,进了大名县城。雨停了,天空并不晴朗,仍旧黑压压的一片,让人感觉透不过气来。到了大名县城,不知道该怎么走,于是拿着地址下车问路人,终于明白该怎么走。

车子继续上路,出了大名县城,车子拐上了一条破烂不堪的土泥路,因为来之前下了雨,所以路面更加不好行驶。刘明小心的驾驶着,轮胎不断打滑。看着道路两旁裸露出黄土的山丘,稀疏的几棵树点缀其中,荒凉迷漫了我的眼睛.路边行走的人群,穿着补丁衣服,补丁颜色和衣服颜色并不一样,我猜想这是一个贫穷的地方.

大家把眼光投向我们的黑色轿车,一群赤脚上学的孩子朝我们的车子挥手,大喊大叫。我摇下车窗玻璃,探出头去,想听听他们到底在喊什么。可一句也听不懂,江小琴也听不懂。

一会,车子陷进一个深坑,任凭刘明的驾驶技术有多好,都无济于事。我们只有下车推,皮鞋踩在烂泥里,泥巴很快没了鞋面。索性把鞋子脱了,卷起裤管,光着脚丫.江小琴把穿在脚上的凉鞋也脱了,赤脚踩在烂泥里.我和江小琴光脚在后面推,刘明站在车外,探进半截身子控制车,可是三人根本推不动,刘明气愤的直踢轮胎.

先前朝我们大喊的那群孩子,围在旁边,一双双眼睛看着我和江小琴,我们把裤管卷起老高,脚上全是黄色泥巴。有小孩伸手在黑色车身上摸了一下,立刻又把手缩了回去。那也许是他们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小轿车,所以觉得很奇怪。

“小朋友!帮叔叔推车,好不好啊?”刘明对着小孩说。

他们站着不动,相互看着对方,有小孩先站出来,然后七手八脚的围在了车两旁。一双双小手贴在车身上,终于把车子推出了深坑。我和江小琴溅了一身泥,脸上都是,那些小孩看着我和江小琴笑了起来。刘明想给他们钱,但他们不要,齐声说,助人为乐!老师说的!

重新发动车子,刘明小心翼翼驾驶,车子的速度与步行没区别。那群小孩在后面跟着,我们快,他们也快,始终跟在后面。一会,车子又陷进了一个坑,我和江小琴没来得及下车。那群小孩已经围在车子两边,为我们推车了。

那会,我们很感动,多好的孩子啊!他们跟在后面是为了随时帮我们推车。因为整段路到处都是水坑,泥坑。一会,车子又发动了,我和江小琴没有上车,和小孩一起跟在车后面走。他们互相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笑声,我就忍不住笑。

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与这群小孩分手,路面比先前好了很多。我和江小琴钻进车里面,车到很远的地方,回头看,那群小孩还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一双双小手在空中使劲挥舞.

中午,在江小琴的指引下,车子开进一个小村子。在村口的池塘边停下,进村的路面太狭窄,车子无法进去。下车,我们三人提着鞋子站在池塘边时,村子里的人停下手里的活,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们。

有个小伙子朝我们走来,身后跟着一条气势汹汹的黑毛狗。江小琴有点害怕,抓着我的衣角,躲在了我和刘明的身后。其实我们也有点怕,虽说北京城里,很多人家里养狗,但那都是宠物,从来只会摇尾巴乞怜,装可爱,让人觉得恶心.当动物成为宠物,当人去吻一条狗,从一定程度上讲,人类就多少显得有些变态和残忍.变态的是人把自己当狗了,残忍的是把狗当人了.

小伙子是江小琴妈妈改嫁过来以后生的,江小琴同母异父的弟弟。他并不和江小琴说话,走到我们面前,低头,转身,我们跟在他身后.

江小琴的妈妈为什么会改嫁到这么贫穷的地方,我一直想着这个问题.

我们被领到一间矮小的土坯平房里,江小琴的妈妈躺在那里,一张堆满棉絮的竹床,眼睛闭着。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头发有点花白,满脸沧桑。看到我们,他起身把我们迎进屋。江小琴并没有象我想象的那样扑倒在她妈妈床上,然后痛哭不已,她只是不出声的站着。

她妈妈很快醒来,我不想去描写她的容貌。对于一个垂死之人,我无心看她的容貌。我从来都不去回忆江小琴妈妈死前的模样,那可以让人嗅到死亡的气息。直到写这篇文章,坐在电脑前,我都不想去写,我只想一笔轻轻划过.

她用竹枝般的手抓住我的手不放,一股透骨的冰凉传递到我的手上,直逼我的心底.那会,我觉得这种冰凉可能就是死亡,死亡的冰凉,能冰凉一切生命.

我觉得人死后,肉体会冰冷,腐烂.灵魂会进入一个极阴极寒的世界,经历灵魂的炼狱,佛教说,人死后会进入西方极乐世界。我很迷惑,西方世界是否极乐,到底是西方乐,还是人间乐。

江小琴妈妈已经说不出话,她的喉咙不停抽搐,越发用力的抓住我的手.从她的眼神里面,我读懂了她的意思。她把江小琴的手和我的手叠在一起,然后,用尽她最后的力气紧紧握住我们的手,我向她保证以后会对江小琴好。她就闭上眼睛,断气了。

先前的那个小伙子哭喊着妈妈,旁边的白头发男人也小声哭泣。屋子里涌进来很多人,大家忍不住抹眼泪。我还没缓过神的时候,一个生命就从我的手指尖滑过,轻轻的,冰凉的,瞬间的。江小琴愣在一旁,呆滞的看着这一切,她的妈妈永远的离开了她.

我拉着江小琴站在旁边,紧紧的抱住她.白头发男人跪倒在我们面前,抓住我和江小琴的手,我想把他扶起来,可他执意跪着.他对不起江小琴,在江小琴失去父爱后,他又让她失去了母爱,而江小琴所得到的只有死亡和恐惧.他要感谢江小琴的大度,让一个垂死之人安详的闭上眼睛,灵魂得到告慰.

那会,我感叹生命的脆弱,人类的伤感宿命.哭喊着,轻松的来到这个世界;寂静的,精疲力竭的离开这个世界.

江小琴的妈妈咬住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见我一面,这让我觉得她的死亡有我的责任。如果我迟一点出现,她的生命也许就能在人间多滞留一会,信念可以延缓生命,甚至延续生命.后来,每当提起死亡,我就会想到江小琴妈妈冰凉的手。

刘明蹲在门口,埋头抽烟,递给我一支。看着手中的烟,想起自己总是把人的一生比作一支烟.那会,属于江小琴妈妈的香烟燃尽了,熄灭了.

屋子里乱成一团,大家争相看死者最后一眼.但很快平静下来,大家开始按照农村的习俗料理后事。 这种习俗 隐含着生命的总结,灵魂的告慰,以及新生.

从村子人口中,我们了解江小琴的妈妈是个什么人。村子是她妈妈儿时的故乡,后来改嫁的那个男人,是她妈妈年轻时的相好。当年,江小琴的妈妈到北京时,这个男人就在村子里等着她回来。后来,江小琴的妈妈嫁人了,这个男人还守着这份绝望的爱情。江小琴的爸爸死后,她义无返顾的回到了这个男人身边。过着贫困,辛劳的生活,可她无怨无悔。

那会,我从未想过,世俗的现代社会.人类还有这么坚贞,绝望的爱情.想起自己说过的爱情是件东西,是件商品,是个屁,是个屁屁.我重新对人类的爱情肃然起敬,爱情依旧神圣,不神圣的,他妈的不是爱情,是交易,是肮脏.

我想起一部越南电影《沙子人生》,一个失去双腿的女人,流泪对着月光下的沙子说:“没有饭吃,可以去乞讨;没有爱情,我该怎么办!”。

如果不是面临死亡,她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江小琴,这句话是后来江小琴跟我讲的。可她妈妈很无奈,她不能抛开等了她多年的男人。但是因为贫穷,她不能把江小琴带走,所以她狠心的把江小琴扔给她奶奶。小时候,江小琴恨她妈妈,她宁愿她妈妈死了,也不愿意她改嫁别人.那会,她妈妈真的死了,江小琴却说不出一句话.

村子里面对她妈妈还有另外的说法,她是个生命力旺盛的女人,她的生活里不能没有男人。她可以为男人做任何事,要的只是夜晚男人给她的温存,她渴望男人.

有人说,在高粱地里,树林里,稻田里,都能看到她和男人的亲热,温存.在生命的最后,她是多么不想离开这个世界啊!不想离开她深爱的男人!快要死的时候,她还要男人陪着她,到曾经劳动和亲热过的地方看了一遍,走一遍,她是多么恋恋不舍这一切啊!

他扶着她站在山岗上时,她说,有下辈子,我还站在这高高的山岗上等着你!白天,你低着头,光着膀子,牵着牛从我面前经过,红着脸,不敢看我;夜晚,我仍旧在老屋的柴房后,等着你.你粗鲁,紧张的脱掉我的衣服.有下辈子,我再也不去北京,我就一直守在村子里,守着你.早早的嫁给你,不让你再等待,再伤心.

两人痛哭的抱在一起,村子里好多人都哭了.他们从未想过,男人要珍惜自己的女人,温存自己的女人;她们从未想过,女人要珍惜自己的男人,温存自己的男人.那一刻,生活有了新的定义,生命有了新的开始.

我想起了《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兰花与王满银,那时候,春天里的猫发情叫唤,她多希望她的痞子丈夫王满银能在身边啊!她只希望她的痞子丈夫王满银过年能回家,跟她温存几天。她可以为他做任何的事情,只要他呆在她的身边.夜晚,他能在冰冷的床上,搂着她,抚摩她.她就能把一年来的辛酸与劳累全忘掉,她就认为自己是个幸福的女人,完整的女人,又可以面对来年的辛苦劳作。

我们决定留下,等江小琴送她妈妈入土后,一起回北京,我不忍心她一个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北京。他们把我和刘明安排在一间房,床是新铺的,褥子都是新的,我们睡不习惯.晚上,我们就睡车里,刘明的车很宽敞,没有蚊子。

棺木摆进了村子祠堂里,本来按村子习俗,这种改嫁过来的女人是不能进祠堂的。但是别人念着她活着时候的好,破例让她的棺木摆进了祠堂。

白天,江小琴跟在一伙人后面拜祭.有时,几个小时跪着不动。她的脚红肿,抬不起腿,路都不能走。有时候半夜,还要跪拜。我觉得这习俗不好,纯粹是折磨活人,送别毫无知觉的死人.我和刘明在旁边看着,刘明把车座垫子给她垫着。看到江小琴瘦小的身躯和那些人跪在一起,我就心疼。

白头发男人不忍心江小琴跪拜,把她拉坐在一旁,可江小琴不肯.她说,她活着,我没见过她;她死了,我送她最后一程.

农村的土葬,隆重而充满神秘色彩.古老铜锈的乐器,演奏出单调,沉重,悲伤的曲子;漫天飞舞着黄白的纸钱,漫无方向的飘落;习惯死亡的男女老少,目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主持土葬的老头声音尖细,喊些别人听不懂的咒语。古老的习俗,在古老的农村又一次上演了.

年轻力壮的男人抬着沉重的棺木缓缓前行,步子沉稳有力。江小琴的妈妈第一次被这么多男人托起,可她已经死了,冷了.村子里所有的人跟在后面,男女老少,烟花爆竹炸得震天响。

一路前行,一路哭泣声,一路哀叹声,一路爆竹声,这一切只为送别一个死人.

远处郁郁葱葱的山岗上,将埋葬江小琴的妈妈.土司(农村挖墓穴人的一种称呼)已经在山顶把墓穴挖好,等着她的妈妈下葬。江小琴没有哭,她只是麻木的跟着人群朝前行,朝着她妈妈的坟墓走,手里拿着那幅画了二十几年的画.

到山底下的时候,棺木停了下来,随行的人把凳子垫在棺木底下。亲人要进行入土前最后的祭拜,于是,江小琴又随着那伙人跪了半个小时。

半小时后,主持土葬的老头手中旗帜一挥,朝天炮就响了.然后,爆竹声声,乐曲声声.抬棺人动作迅速的抬起棺木,喊着统一的号子,踩着统一的步伐,往山上冲.山很陡,跟随的人群,马上散开,朝山顶跑。

有一群紧跟在棺木旁边和后面的人,那是预备人。如果有人在攀爬的过程中摔倒,这些人就马上顶上去。于是,就看到了不断有人在攀爬的过程中摔倒,那些人就毫不犹豫的顶替上去,一拨又一拨,棺木始终保持速度前行。

江小琴不断的摔倒,我和刘明每人拉着她的一只手,往山顶上冲。哭声,喊声,爆竹声响成一片,我和刘明被这样的场面震惊了.

那会,我想,淳朴,古老的农村人对古老传统和使命的继承从来都是神圣和不遗余力的。农村人一代代的生养,一代代的死亡,从出生到变成抬棺人,再到自己躺在棺木里,被人托起放下,这就是他们的一生。

主持的土葬的老头,把装有稻谷,麦子,玉米,茶叶种子等东西的瓷罐放入墓穴.她要在另一个世界继续耕种,劳作.祝她在另一个世界丰收,幸福.没有痛苦,没有不幸.当最后一把黄土撒到土堆上的时候,山上又多了一个土包,那是一座新坟,里面躺着江小琴的妈妈.人们列于坟墓四周,燃烧着纸钱,檀香木.

江小琴把画框点燃,虽然画像不象她妈妈,但在江小琴的心里,那就是她妈妈.那会,她死了,入土了.江小琴说,应该把这个还给她了!大家奇怪的看着江小琴,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江小琴什么都没说,朝坟墓叩了三个头后,头也不回的下山去了。我和刘明也叩了三个头,虽然我们和棺木里的人毫无关系.但人类要尊重死亡.

站在坟墓前,我想起了那个被活埋的死亡之梦。所以我认为江小琴妈妈可能没有死,她又从棺木里活了过来,也许此刻正在棺木里撕抓着,挣扎着,想钻出来。她并不知道已经被埋到地底下,我想跟他们说把棺木再挖出来看看。可我没说,直到现在,我都没跟人提起,更没跟江小琴提起,我怕她伤心。

那一刻,我觉得那个可怕死亡之梦终结了,远离了我,找到了它死亡的归宿.

回村子后,我们准备离开,这里已经没有江小琴的亲人。同母异父的弟弟和她没有任何感情,至于她妈所改嫁的男人更和她没有关系。他们送我们到车子旁边,很多人围着我们,他们热情的挽留我们,再留一宿吧!天快黑了!路上不好走!

同母异父的弟弟看着江小琴,因为贫穷,他连件合身衣服都没有。旁人要他叫姐姐,可他没开口,只是漠然的看着江小琴.江小琴则抬头看天,那会,天空血红血红,血红的夕阳让一切血红,黑暗即将来临.

我从袋子里掏出两千元钱递给江小琴,要她给她弟弟,她不肯接。我只有把钱亲自放到他手上,看到这么多钱,他不敢伸手接。江小琴有点不耐烦的叫他接着,然后他就接了。

刘明发动车子,掉转车头后,车子慢慢开出村子。江小琴从车后镜看着人群,跟我说这个地方她永远不会再来。一会,她同母异父的弟弟追了上来.江小琴要刘明别停车,继续开.刘明不知所措,我叫刘明把车停下.摇下车窗玻璃,小伙子把头探进来,看着江小琴.把一个薄布包递给她,然后,叫了声姐姐,转身走了.

车子继续前行,道路比几天前好了些.因为出了太阳,地上已经没有水坑,泥坑,车子趁着夜色朝北京出发。江小琴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旧的发黄的黑白照片,一个妇女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婴儿.照片的反面写满了字,这是她妈妈临死前写的,那会,她已经讲不出话.

小琴,妈妈不敢说爱你,因为妈妈没有在你身边,看着你调皮,长大.你吃了很多的苦,妈妈能看见长大后的你,妈妈知足了.妈妈已经不能说话,永远都说不出爱你了.妈妈要走了,你爸爸等不急了.你恨妈妈吧!如果有另一个世界,妈妈在那个世界给你跪下!保佑你!

江小琴哭了起来,刘明把车停下.站在黑暗中,她朝天大声喊,妈妈!妈妈!妈妈!然后,跪倒在地上,我和刘明忍不住流泪.人啊!人到底是什么啊?我们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只是紧紧的搂着她.一路上,大家都很沉默,无语,江小琴很快睡着了。

早上,车子进了北京城,把江小琴送到家里,我和刘明准备回家。江小琴拉着我不放手,要我再陪会她.江小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我坐在床头,两人无语.一会,她睡着了,我轻手轻脚的关门.离开院子,我快速的往家赶,我妈肯定着急坏了.

进门时,我妈正躺在沙发上睡觉,我爸坐在旁边。那时,我才知道我妈已经几天没睡觉了.因为突然之间,她的儿子胡大刀不见。

“你到哪去了呀?”我爸生气的说,怒视着我。我妈被惊醒过来,看到我站在旁边,一把抱住我,止不住的哭了起来。

“你们到哪去了呀!把妈妈急坏了!”我妈不断捶打我的肩膀,我想应该把实际情况告诉他们。于是,跟他们说了几天以来发生的事.我妈听呆了,她想不通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对于死亡,我从来都认为那是很遥远的事情,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尽管每天,电视里不停报道有关死亡的消息。如9.11事件,中国煤矿的透水爆炸事件。一谈到死,许多人都感到害怕,但越害怕它,也许它会来得更早。

秦皇汉武,曾经是多么璀璨的生命啊!他们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寻找不老神药,可见,他们对死亡的恐惧。每一个伟大的生命等待它的都将是死亡,这就是生命的苛刻之处。

我觉得生命的开始和终结都是突然的,应声而始,嘎然而止,谁都不会想到自己将在下一秒死去.如车祸的突然发生,谁都不会想到自己会死在了回家的路上!之前想的都是回家后的事情。恋人想着如何的拥抱,接吻,享受生活;父母想着自己的儿女与爱人,与亲人的快乐相聚,谁也不会去想死亡。

人会慢慢变老,直到有一天老死,死亡就是一刹那,而变老却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妈从来都不承认自己老了,到有一天,她认为自己老了.她就会想,自己年轻了一辈子,怎么突然就变老了呢?这种感觉给了人一种前所未有的突然。

之前,我从未近距离的接近死亡。当江小琴的妈妈握着我的手,慢慢死去的时候,我无可奈何,我只有看着她的生命慢慢划过,慢慢消失,慢慢冰凉,抓不住。

死亡是不可阻挡的,人类穷极一切来对抗死亡都是徒劳的,无功的,渺小的。但是活着是可以选择的。

当江小琴的妈妈躺在棺木里时,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冷了,冰了,凝固了。虽然我有一个她活过来的梦,但那个梦不可能发生。活着的人以各种方式告慰她的灵魂。儒家不死的是形骸,道家不死的是灵魂。当活着的人满怀悲伤给她的坟墓撒上最后一把土,流下最后一滴泪的时候,她的灵魂也许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形骸化为泥土,化作春泥,人民在送别死亡亲人时都是这么想的。

我更加关心江小琴,几乎每天,我都去她的住所看看,陪她说几句话.我担心她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面,失去亲人对谁都不是一件好事。

江小琴比我想象的要乐观得多,她曾跟我讲过,她没有真正因为她妈妈的死而悲伤。因为她觉得她妈妈是个很遥远的人,所发生的一切都象是个很遥远的故事,她和别人一样,只是一个听众而已。

当她知道她妈妈为了爱情毅然回到贫穷山村时,她并不恨她。她反而佩服她对爱情的忠贞,对情人的深情。所以当她说要看一眼江小琴未来的丈夫时,江小琴就一口答应了。她只是不想让她在死前留有遗憾,虽然活着的时候,她没有给江小琴任何东西,死后也没给她留下任何东西.但江小琴说,我不和死人计较!

江小琴讲述这些的时候,心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如讲述一个很遥远的传说一般。这是从小缺少父爱和母爱的孩子所特有的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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