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5月6日,我国大兴安岭地区发生了罕见的特大森林火灾,史称“大兴安岭5·6特大森林火灾”(以下简称“火灾”)。正是从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开始,许多官员和普通人的命运发生了改变。时任图强林业局局长的庄学义,因“玩忽职守”罪被判有期徒刑三年,是“火灾”判刑级别最高的官员,最为引人瞩目。而熟知内情的人说:“那是一个大冤案。”20年了,真相到底是什么?


大兴安岭的第一代拓荒者


1965年的时候,毛泽东“扎根边疆一辈子”的号召响彻中国,于南京林学院读书5年的庄学义和那个时代的大多数有为青年一样,最终选择了“到最艰苦的地方”——去边疆。“怀着扎根边疆、建设边疆的想法”,23岁的庄学义和同班的十多名同学一起,踏上了北行的列车。他们的目的地是大兴安岭,一块尚待开发的处女地。


在众人的努力下,亘古以来人迹罕至的莽莽林区深处开始有了固定居住区,有了炊烟袅袅,有了欢声笑语。后来铁路通了,建材能运进来,庄学义又领人造房子,原本不是学建筑的他,创下了“二百多人一天建成二百多平米红砖房子”的奇迹。


“文革”结束后,知识分子受到重视,工作出色的庄学义逐渐进入领导视野,先后出任图强林业局车队队长、机电科长、副局长等职务。1984年,出任图强林业局局长、总工程师。


震惊中外的火灾发生前,45岁的他已在大兴安岭工作了22年,刚刚担任图强林业局局长三年的他,正思谋着如何再大干一场。提拔为林业局局长、总工程师后,作为黑龙江省系统工程学会理事、系统工程在林业应用上的课题组组长,庄学义将系统工程的理论真切地应用在了林业生产、建设上。


图强原来有条老街道,是条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水横流,职工们形容说:“晴天自行车驮人,雨天人驮自行车。”庄学义上任后,让林业局掏钱,修建了一条水泥大马路,号称“兴安第一街”。后来经过历届局领导的完善,成为图强一景,而肇始者,就是庄学义。


此外,他还为职工们建起了家属楼并提供10项免费服务,如幼儿入托、残疾儿童免费读书、职工家属免费乘车、洗浴等,给职工带来了确实的福利。


与一般当官的不同,手下有着一万多名林业职工的庄学义,待人随和、没有架子。他麾下的图强林业局不断出彩——7项经济指标名列战线之首,被林业部授予“企业整顿先进企业”;年利润超过1000万,为全国林业系统内唯一的一个;图强林业局辖区内还连续10年没有发生过森林火灾,被林业部授予“护林防火先进林业局”。


不出意外的话,被大兴安岭地委列为首批后备干部的庄学义,本来完全可以在仕途上前进一步,或者几步。这也应该是庄学义“支边”时的最初意愿——在更大舞台上展示自己的能力。


突如其来的大火


5月6日,刚从哈尔滨开会回来的庄学义和同事看到图强西方的漠河有些烟,后得知是漠河县(即西林吉林业局,位于图强林业局西二十多公里处)林场起火,出于防火的考虑,庄学义和同事去巡视了自己辖区内的森林,没发现火情。


5月7日,庄学义让手下的人和漠河县方面通电话,要求帮助对方打火:“怎么样?你们能不能顶住?不行,我们派人!”“没事,我们控制住了!”对方很自信。


实际情况是——5月6日,漠河下属的河湾林场、古莲林场起火,经过一夜英勇奋战,至7日上午火势基本被控制住,但明火灭了,剩下的火场并没有得到有效清理。漠河的官员们也忽略了大兴安岭气象台前两天的天气预报:5月7日,大风可达“火险级”,气温将升高到23度!


当晚7点45分,庄学义接到了大兴安岭林业局局长邱兴亚的紧急电话。邱兴亚告诉庄学义,漠河方面电话已经中断,火情可能比较严重,他要求图强派消防车全力支援漠河;腾出空房子,做好接待漠河灾民的准备。接到上级的命令,庄学义和局党委书记迟仁太打了个招呼,说了邱兴亚的两点指示,然后喊上防火办主任,从公安局调了两部消防车,向漠河方向驶去。


车行到“九拐处”(地名)时,庄学义下车远眺,发现漠河方向“红彤彤一片”,大火可能正向图强林业局辖区内的育英林场(位于漠河和图强之间,为图强林业局的辖区,场部所在地为育英镇)扑来。许多亲历者事后描述那场大火,脸上都带着恐怖的表情:八级以上的大风,一团又一团的火焰,高达几十米的火头,树木“噼啪”作响——水分被瞬间烤干,然后“呼”地一下,整座林子开始燃烧。更可怕的是,大火的速度——“风借火势、火助风威,在1000摄氏度以上的高压热流中,以每秒15米的速度肆虐……”


国务院在向全国人大常委会汇报的材料中这样写道:“5个小时火头推进了100公里,铁路、公路、河流,甚至500米宽的防火隔离带都阻挡不住,一个晚上就烧毁了西林吉(又名漠河县,政企合一)、图强、阿木尔三个林业局所在地和7个林场、4.5个储木场。”


那一晚,8点半左右到达育英镇时,“大火已经吞噬了三分之二的育英镇”,因为庄学义事先电话通知他要来,所以育英林场副场长曾凡金(该林场没有场长,曾凡金主持工作,为育英林场的防火总指挥)在门口焦急地等他。“赶紧用广播通知转移。”庄说。“广播早坏了。”曾回答。


庄学义立即部署曾凡金在街上喊话,同时组织人员,指挥群众向开阔地转移。进林场调度室后,他开始给林业局党委书记迟仁太打电话:漠河的大火已经到了育英,赶紧把图强的男职工组织起来打火(灭火),妇女孩子都疏散到河套去(图强镇附近的河湾)。到门口,看到火太大,庄学义再次操起电话:不要过来打火了,男的也都疏散到河套去!


那时,综合厂在燃烧,储木场也在燃烧,大火还在向铁路东面发展,随时都可能吞噬育英镇,所有的人都在逃,哭声、喊声响成一片。庄学义也没见过那么大的火,他观察了一下火情,“当时就考虑,育英已经大部分着火了,而火头正沿着公路两旁扑向图强,图强有1万多人,还有5个林场,比育英更重要,应该返回图强。”


在呆了近20分钟后,庄学义离开育英镇,边组织群众疏散边向图强方向赶,在这个过程中,他碰到了曾凡金,曾正骑摩托车往图强赶。庄连忙吩咐:“你骑摩托车快,赶快先去图强向迟仁太汇报,抓紧组织人员疏散!”“我那时心中很坦然,放火的才有罪,救火的有功……”


以“玩忽职守罪”被逮捕


9点20分左右,庄学义回到图强,但是他电话传达回来的“赶紧疏散群众”的指示并没有执行,因为“广播没电”。庄学义立即让人用备用的小型柴油发电机发电,广播告知居民立即疏散到河套去;另一方面又派人到没有广播的“四连居住区”(地名)通知疏散。


那时,距离他在育英林场时的报警已经过去了40分钟。结果,在这个四连居住区,大火烧死了四十多人,有一家7口人全部葬身火海!出办公大楼前,稍稍镇静下来的庄学义让人给阿木尔林业局打个报警电话(阿木尔位于图强的东方,大火在8级西风的劲吹下,一路向东推进)。很快,大火吞噬了图强镇……


由于镇上可燃物并不多,等迅猛的火头过去之后,庄学义立即组织疏散到河套的员工打火,接着是灾民的救助、吃饭问题,还有疏散妇女儿童等等。他的这些工作,得到了后来亲临现场的黑龙江省委书记、省长的肯定。


可是他没觉察到,噩运正悄悄临近。以前曾因想承包林业局企业而贿赂他但被他拒贿的王某,盗用图强林业局全体死者家属之名,写信到中央状告庄学义见死不救。


这封控告信对于庄学义简直是灭顶之灾——国务院一位领导批示:“如调查属实,严惩不贷。”调查由原大兴安岭纪委书记张振玉牵头,针对庄学义展开。后来,尽管没有发现诬告信上所写的内容,但调查组却认定,对育英的损失,庄学义“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6月24日,庄学义被“停职反省”。


庄的停职,引发了许多当晚曾和庄学义共赴生死的职工们的不满,他们开始联名向黑龙江省委上书,为庄学义鸣不平。然而,黑龙江省纪委第二次竟然派出和第一次相同的调查组,结果,得出的结论与第一次相同。8月7日,庄学义被撤职、开除党籍;9月21日,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的庄,更以“玩忽职守罪”被大兴安岭检察机关逮捕。


法庭上,庄学义慷慨陈词,从他作为最早的林区拓荒者讲起,为大兴安岭招聘了一批建设骨干、开辟了公路网……旁听的不少人都潸然泪下。他当年的辩护律师池英花回忆,这辈子她再也没经历过那种场面——“开庭时,居然有群众排了百人的队伍夹道欢迎我们进入法庭。”


大律师张思之先生也是当时的辩护律师,他回忆说:“审判庭是在一个大电影院,人山人海,我的辩护词让大家不断地鼓掌。老百姓最痛恨官员腐败,为庄学义辩护能得到老百姓这样的拥护,不是很能说明案情真相吗?整个审判过程,法庭内外掌声如潮。”


坐在前排的公安局干警王玲因为太激动,正准备鼓掌时,被当场“抓获”押了出去,于是,“鼓掌未遂”一词还成了新鲜名词。


但知情者的无罪证言、律师的精彩辩护,都无法改变庄学义的命运:他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成为黑龙江省委处分的11名干部中,唯一一个受到实体刑罚的人。


原大兴安岭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的副庭长李春录告诉记者:“这个案子按法律说确实有问题,但当时是政治因素起作用。为了这个案子,从最高法到省高法都派来了人,上上下下的,我们说了不算……”


被改变的命运


一场大火,庄学义从局长变成了阶下囚。在监狱中,庄学义染上肝炎,还患上了糖尿病,“病情时好时坏”,有期徒刑三年的终审判决出来后,他被保外就医。


在图强无法生活下去的庄学义,无奈之下只能回到出生地——江苏连云港。可是,离家多年,栖身之地早没了,而且,大兴安岭检察院不断派警察来,企图将他重新投入监狱,这让他惶恐异常。“一个保外就医人员,办不下来身份证,又没有钱,就常常在车站过夜……跑遍了大半个中国。”


1990年,妻子金培华生病住院,结果被单位歪曲为陪着庄学义一起躲避警察的抓捕,被单位开除党籍、长期下岗,全家几乎陷入绝境。孩子的成长也受到严重影响。提起孩子,一向开朗、乐观的庄学义哽咽了,金培华也泪流满面。大儿子三十多岁才找到对象,去年结的婚,但是,因为庄学义那时正在黑龙江为自己的冤案奔波,婚礼都没办。


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改变了不仅是庄学义的,还有更多有正义感的普通人的命运。那位鼓掌未遂的民警王玲,后来受到“行政记大过”的处分,调离公安队伍……


庄学义说,这些善良的人们因为自己而被牵连,这让他异常愧疚、寝食难安,但他们从来没埋怨、怪责过他,还总是鼓励他不要放弃鸣冤。他告诉记者,这二十多年来,除了感受到了一些丑恶,他还收获了真诚、正直和高贵的人性温暖。


迟到的平反


从1988年保外就医开始,庄学义便踏上了漫漫上诉之路,“递出去的材料有几十公斤”,但很多石沉大海。有很多次,他觉得无法坚持了,但一想起所受的不公、家人陪自己所受的委屈、因他受牵连的人,他只得一次又一次地打起精神。


2000年,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的田纪云来到了大兴安岭,听了有关庄学义的案情反映,明确指出:“要搞实事求是,不搞实事求是那还叫共产党吗……”庄学义案这才得以进入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程序。


又过了4年,庄学义迎来了这份迟到了17年的判决:“此次火灾的起火点不在图强在漠河,从起火原因看与图强无直接关系……庄学义未违背有关规定,因为图强林业局比育英林场更重要。”“返回后即安排抢险工作,并亲自组织疏散群众也说明其在认真履行职责,并无不履行职责的行为。”“育英林场因森林大火造成的巨大经济损失与庄学义的行为无法律上的必然因果关系,有证据证明这场森林大火应属不可抗力。”


“据此,庄学义的行为不构成玩忽职守罪……撤销本院刑一上字第254号刑事裁定和大兴安岭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大法刑字第13号刑事判决;被告人庄学义无罪。”


现在,已在连云港安定下来的庄学义,依然在等待给他撤销处分、恢复待遇,原省委的处分决定是同意国务院调查组的意见,而现在国务院调查组已经不存在了……


“我是1960年代自愿支边、有所建树的大学生,被冤屈了20年,虽然无罪平反了,但决不允许自己还被当作刑满释放人员了此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