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兽行 接上文 12、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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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意外


早上,我和良子为了熟悉一下这里的政局和军事形势,分别以闲逛和购物的借口,先后离开了这个小旅店。

这个福洞镇共有两个镇区,相隔四、五里地,往和龙方向去的西南方叫“明湟镇”,是以煤矿的坑口命名的。当初在福洞镇这个位子发现了大煤矿,所以才叫它“福洞坑”。随着福洞煤矿的建立,各种商店、饭店、粮店及日常服务的生意也附庸而至,这个小镇子就渐渐地形成了,使本来就是森林茂密的长白山的南横山脉,出现了一大块光凸地,树木皆无。这就是工业人口带来的对环境的摧残,现在还没认识到,我想,几十年后或许会看到破坏森林生态资源的恶果。

而进入和离开这里共有四条路:第一条路,就是我们坐大货车进来的那条道,可直接通往火车站龙水坪,去往和龙或龙井、延吉、吉林等地;第二条路,在明湟镇的北侧,有专线铁路,可去往海兰江、八家子、和龙或龙井;第三条路,直接从明湟镇往西南走,翻山,走20公里山路,到达江边小镇勇化村,再沿江走十几里就是南苹了;第四条路,沿福洞坑口往上走,向南方50公里,穿过森林区,就是图们江边上了,地名不祥。当然,最好的路是第四条,虽然远点,安全。另外就是第三条路,也是自己步行,翻山,也会安全。只有第一条路和第二条路不安全,会遇到检查。可第四条路全是大森林,有迷路和被野兽吃掉的可能,这是过去抗日联军趟过的路,不太适合我们走。那最好就是第三条路了。

我有个爱好,最喜欢逛中国的中草药店,这里包藏着这个古老民族医药文化的巨大产富,满洲的中国人不一定都能意识到,而大日本的国民,能感悟到这点的,更是寥寥无几。

想不到我的这个爱好,竟成了掩护我的最好的伪装。

福洞街面上很窄,只能同时慢慢走过两辆大卡车。可人却很多,穿衣服的样式也五花八门,这里面不仅有汉族人、满族人和朝鲜人,还有占领者苏联红军,更让我惊奇的,还有穿和服的日本人!当然,这里的日本人可不是那种穿木樨过马路的上等女人,而是穿着草鞋、布鞋或矿井里的胶鞋。看他们的样子也和普通镇民一样,穿着补丁罗补丁的布衣服,和常人一样打着招呼,说着生硬的满洲中国汉族话。我发现了这个秘密,就放心的在福洞镇街上逛了,因为这里容许大和民族的人生存。狂且我还穿的是中国人的衣服。

我看见这个镇的唯一一家大药店,我就走了进去。

典型的满洲中国的“中药店”——

红松树作的门框,刷上降红色的油漆,虽然有的地方脱落了,仍不失为庄重。正方形门框,挂着一块木匾,上写正楷大书:济德堂。门两旁吊着两串长长的木鱼,这鱼儿一个咬一个的倒连着,取其谐音之意就是:年年有余(连连咬鱼)。

门两边是两个大橱窗,右边一个里面陈列着一只百年的龟,这大概是个空壳,用来做“长寿益年”之意;另一边的橱窗里摆的是关东三宝:“人参、貂皮、鹿茸角”。听说这是在大日本皇军侵略中国大陆的东北后,才这么叫的,原先中国人的“关东山有三宝”的概念是:“关东山有仨宝,人参、貂皮、乌勒草。”那是因为寒冬腊月,关东太冷,冰天雪地又冻手脚,关东穷人就用乌勒草垫鞋,用乌勒草塞到手闷子里取暖(注1)。这对穷人来说,不花一分钱,却能度过严寒,不能不说它是件宝贝:而且这乌勒草又是夏天牲口爱吃的草料,这样的宝贝关东山上山下到处都是,取之不尽,用之不完。

我进了药店,这里面就显得稍窄了一些,必定是小镇子,有几个人在买药。左面是一溜半人多高的柜台,柜台里面是药匣子,药匣子上贴满了药名的标签;右面也有药匣子,也有一个突出的高柜台,那是抓药和拣斤、付药的地方,旁边还有一个制作的小作坊——这就是中草药的好处,让您看得见,决不掺假。和门对着是一张八仙桌(注2),靠里边放着一个小鱼缸,里面有几尾红鲤鱼;紧靠墙壁,上面有一张神农尝百草的水墨丹青,左右两边是一幅对子,左面写的是:食五谷杂粮愿无疾病,右联是:积百岁寿长盼有天福;横批是:济世救民。

我对中国的诗歌文化不了解,可是我对这首对联的意义却十分的明确,它好像全是说的吉利话,可暗中却明示:有病早治,方保平安。这就是中国文化语言的广义的精华,好话可坏说,坏话也可好说,话中有话,意中有意,一语多意。这是世界任何国家语言所不具备的。

我看坐堂的椅子是空的,就坐在了求方的坐位子上(注3),这时走过来一位小力巴(注4),向我一鞠躬:“这位先生,不好意思,坐堂的先生没来,今天不坐堂。”听他的口音,像是关里的中国汉族人。

我用生硬的中国话问:“明天做么?”

小力巴迟疑了一下说:“不瞒您先生,镇医院的日本人跑了,我们的老先生被新政府给调到镇上医院去了,这就没人坐堂了。”

“啊,镇医院多远?”

“在明湟那边呢。”

“没再找大夫?”

“这块儿可找不到坐堂先生,我们老先生是来姑娘家串门(注5),硬让我们掌柜的留下了,还不到俩个月,这不,又飞了。”这个小力巴很爱说话,将来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我站起身,刚想走,突然门外闯进来四、五个人来,他们着急忙慌的抬着一个赤身裸体、满身血污的男人。这些人没等进屋就喊:“先生救命,这孩子被老毛子娘们的枪打了,快救命啊!”

几个药店的伙计忙围了上去。我在一旁也好奇的看了一眼: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男孩,在他的左侧——心脏一侧的肩下有个红红的小洞,血还在微微的留着,孩子的脸煞白,已经完全昏迷。一看就知道,这孩子是枪伤,很危险。

孩子被放在了八仙桌上,众人均很着急,小力巴更急,他拽来了帐房先生。帐房先生连连对这几个人作揖说:“各位乡亲,快送医院,做堂的先生调医院去了,我们都不会看病。快去吧,别耽误了。”

这几个人一听急了:“这抬到医院人不得死呀!”

“快治吧,这不是药店么。”

“不赶趟了,快,多钱都行!”

“……”

这些人七嘴八舌的,急得药店的人也没办法,小力巴直跺脚。

我站在一旁,看见大家伙急得这样,眼瞅着孩子的生命垂危,还拿不定主意,这可不行!

我立即走上前,啥话也没说,伸出左手就按住了这个半大孩子的手腕。



注1:手闷子,一种只有一个拇指位子的棉手套,把乌勒草放在里边可取暖。

注2:四个腿的正方形桌子,可同时坐八个人。

注3:求方,看病买药的,不知买啥药,请坐堂的大夫开药方子。

注4:小力巴,药铺学徒的。

注5:串门,东北话,走亲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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