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D之前,我们已经扛着机器敲开了好几个低保户的家门,都没有采访成功。长年贫穷生活的折磨已经使这些低保户的性格变得多疑、暴戾,难以接近,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他们更多选择的是匆匆关上了门。但D与前面拒绝我们的低保户不同,他没有因为一开门就面对摄像机而慌张,还用大方的态度接受我们的采访。面前的D带着一副眼镜,白白胖胖的样子,甚至还有点文化气,要不是他说,我不会相信站在我面前这个高高大大看起来还体面的中年人和妻子都没有固定工作,他本人除了胳膊和腿都有伤残,身体还有问题。因为他和妻子都没有工作的缘故,两人一个月的收入还不到1000块钱,只能依靠老父亲微薄的退休金养活全家人。
我们问他住房情况怎么样,想不想租廉租房?他说现在住的父亲的房子虽然只有40多坪,但对没有小孩的他已经足够了,他暂时没有考虑这个计划,如果有了小孩后也想租廉租房,但廉租房太难租了,他的哥哥就申请过,但是没有批准,最后申请了经济适用房到现在还在等号。他说:你想想,连一个医保都那么难申请,更何况廉租房呢。
采访时我们站在门外,只是采访结束后又到他家里补拍镜头,才让我真正看清了一个城市低保户的家庭状况。房子根本没有装修过,仍旧保持着70、80年代的样子,屋子里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和电器,狭窄的屋里很多处都显得破旧、脏乱。站在这样的屋子里我感觉时光一下子倒转了几十年。令我稍稍感到安慰的是屋子里还很暖和,看来暖气的供应并没有因为这个家庭的贫困而中断。
D和他老婆出去到工作地点上班去了,最近他父亲退休前的单位给他们介绍了个在两会期间担任维持秩序的活,让家里收入增加一些。只有D的老父亲独自在家。老人也是个健谈的老人,他告诉我们说尽管现在生活有点困难,不过有好心人经常帮助给儿子两口找点活,加上还没有住房负担,对于现在的生活老人还算满意。看着老人淡定的神情,我突然想起几年前曾经见过一个在公园水池钓鱼的北京市民,他一个月只有几百块钱,不过这点钱可以基本满足温饱,再加上他偶尔在公园钓到鱼还可以改善生活,这已经让他感到满足。他的一番话曾经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我觉得他和那个老爷子一样,都代表了很多生活在底层的人,他们被践踏、被损害,活得那么卑微,但只要有一点点所得都能让他们满足。
后来听同事说,比起其它低保户,这一家真的算条件不错的。他姑姑家附近就有一个低保户,一家人好几个孩子,只有一个小小的房子,因为人数太多不得不住到封闭的垃圾道内。收入少,全家人吃的还惊人,一个月就要一袋米和面,今年春节还是同时姑姑资助了300块钱才过了一个年。我和同事都很想知道,一个窄窄的垃圾道怎么样才能容得下一个人。
但在采访后来当老爷子知道我们是凤凰卫视时,他开始变得担心,害怕会因为某些原因对他有影响。尽管我们反复告诉他,我们只是客观的报道,绝对不会有负面的倾向,他还是难以打消疑虑。为了让老爷子相信我们,我留下了我的电话,告诉他如果发生任何事情或是有任何影响就来找我。不过老人的担心还是让我在剪片子的时候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可能对他们一家造成得所谓影响。也让我思考,作为一个记者某些时候是不是过于残忍?为了得到所谓的真相而让当事人不得不面对伤口,但这样的努力有时候又能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帮助呢。很多时候面对他们,我更多的是感到自己的无力和卑微。
值得庆幸的是,最近几天我的电话一直都没响起这个大爷的号码,我感到还有些欣慰,凭心而论,我希望他的电话永远也不要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