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凝之——最幸福的糊涂贵公子

红颜薄命,才子不遇,古往今来荡人心魄的故事,大抵也就是这几个字。何况文章憎命达,位高人皆妒,美丽的传说或许有很多,但真正讲的上是幸福,却没有几个。看现在的选秀节目,评委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上天是公平的,意思就是说长的好的歌唱的一般不咋地,唱功非常棒的那张脸又有些抱歉。人生不如意者十常八九,讲到幸福,或许一个也没有。


不信?那我们就来试着举几个幸福的例子。


说到幸福,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谁?我想的是苏轼。才满天下,无人不钦服,生自名门,风流冠一时,难道还不幸福么?作为一个文人,苏轼是幸福的,但他仕途坎坷,屡遭贬斥。王安石变法的时候,他反对,司马光废除新法的时候,他又反对。起码他自己对这种遭遇耿耿于怀,宋之代若不是文官政治,对文人特别慈悲,他只怕早就被杀了七八遍了。


那不妨再说个仕途一帆风顺的,也是宋代的,大宰相寇准。功高盖世,力主订立澶渊之盟的寇准,只怕是所有想做官的文人之楷模,终寇准一生,高官厚禄,穷奢极欲,便是他的写照。那么,寇准是幸福的么?我看也未必。寇准功虽高,也有很多人颇有微辞,司马光在《训俭示康》中就大不以为然。何况寇准多置歌姬,只怕一辈子也没尝过爱情的滋味,对现代的幸福观来讲,是个很大的缺憾。


我曾以为,再也不会找到一位幸福的楷模。在史书中轰轰烈烈的是悲剧的英雄,我们在哭泣中承载生命的荣光。


但,偶然的青史碎简中,我忽然发现了一个人,他让我恍然看到了幸福的最佳诠释!读完他极为稀缺的几篇记载,我不禁感叹,世上竟然会有如此完美的幸福!

那且闭上眼睛,想一想,什么是幸福。


庸俗一点,有很好的家世,花不完的钱,高贵的名声,一生荣华富贵,美妻相伴。此时忽然想到了《笑林广记》中的笑话:某人问:老了因为儿子被封为封君跟年少沾父亲的光做贵公子哪个更快活?旁人答道:封君虽然乐,但老了也没什么好享受的,还是贵公子更快活些。某人听了,急忙快步跑走,旁人问他去干什么,他回答道:赶紧买书去,好让老爹读书高中,使我能做贵公子啊!


看来庸俗一点的幸福,不过是生来富贵缠身,一生不用操心。又想起了一个笑话:某人一生行善,死了见到阎王,阎王很恭敬地说:因为你是个大善人,所以来生可以托生到富贵人家中去,钱多得一辈子都花不完,那人说:我不愿当富人,只愿无灾难是非,烧清香,饮苦茶,一辈子安闲度日就可以了。阎王说:要钱可再给你几万,这样的清福,要有的话,还不如我自己去享呢!


高雅一点,幸福,首先要有爱情,伉俪情谐。其次要有身后之名,虽身死而名传天下,才是幸福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有这样的幸福么?每个人都会摇摇头,那岂非是神仙了?

答案就是王凝之,晋朝的王凝之。


王凝之何许人?且看《世说新语》中的一条记载。


“王凝之谢夫人既往王氏,大薄凝之。既还谢家,意大不说。太傅慰释曰:「王郎,逸少之子,人才亦不恶,汝何以恨乃尔?」答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谢夫人是何许人?她便是大名鼎鼎的谢道韫。


太傅为谁?便是有晋一朝名声最为响亮的谢安。


封、胡、遏、末是哪些人?但只一个“遏”,便名震青史,便是淝水之战的统帅谢玄!


这里面还有个响亮的名字。逸少。如果晋代只留下两个名字,我想除了谢安之外,便只会有一个人了:王羲之。


有人说,中国没有贵族。这句话说的是现代的中国。循之古代,中国贵族之渊源,那可比欧洲古老多了。历史上最有名的两个贵族,便是晋朝的“王谢”二家。就是现在,从历史的记载中,仍能想见统领文坛仕途如许多年的两族是多么的荣光。


先不说谢家,单说王家。晋朝两大宰相,王导谢安,王羲之是王导的儿子,而王凝之是王羲之的次子。天下公子之贵,只怕无过于此的吧?王凝之若是活在现在,只怕某些自称周公子易小姐之人,都会甘拜下风,噤若寒蝉,再也不吹嘘什么表啊马的了。那是史书所不能磨灭的光荣,禁锁在千秋的书简中。那是历史的尘埃中最鼎盛的高贵,却又清骏如神,不以富贵气逼人。


若仅此一点,王凝之并不能称得上幸福,但他娶的,却是号称才女之最的谢道韫。“可堪停机德,甚慕咏絮才。”这咏絮才一句,便是说的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诉出了多少风流蕴藉?叹杀了多少才子佳人?但与她举案齐眉的,却是王凝之。


于是这个王凝之,便成了天下最幸福的人,出生于最有名的世家,有个最有名的老爹,还娶了个最有名的老婆,恰好,还生长在最有名的那个风流时代。


而《世说新语》这部著名的志人之书,也由此有了他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他身后之名,到今天依然闪烁着。他若不幸福,还有谁是幸福的?


有人会说,这篇选自《世说新语·言语篇》的记载,说的是王凝之的坏话,是说谢道韫很瞧不上王凝之,在谢安面前说他的坏话呢!


不错,“天壤之中,乃有王郎!”,是说想不到天地之间,还有王凝之这样差劲的人,的确是“大薄凝之”,但细读这八个字,所蕴含的究竟是厌恶之情,还是小儿女那娇嗔之意味?谢道韫是恨不得杀了王凝之呢,还是仅仅只是若有憾焉?我想是后者而非前者。天壤之中,乃有王郎,有着诉不尽的娇媚缠绵之意,跟厌恶扯不上任何关系。


王凝之并非一个才华高妙的人,也不是个魏晋风流的代表者。就算跟他的弟兄相比,也只能算是平庸者,考其一生,更是迂腐无比。黄长睿云:“王氏凝、操、徽、涣之四子书,与子敬(献之)书具传,皆得家范而体各不同。凝之得其韵,操之得其体,徽之得其势,涣之得其貌,献之得其源。”还记载王凝之善“草隶”。


他的诗文,说不上佳,在这些大名鼎鼎的人物中,更是毫无出色。譬如其兰亭诗:

荘浪濠津。 巢步颍湄。

冥心真寄。 千载同归。

仅此而已。


但他却跟谢道韫一生相守,死后谢道韫寡居终老。我无法说那是为王凝之守节,我也无法再找出他们夫妻感情的记载来,但我相信,谢道韫对王凝之是有感情的,因为魏晋两朝,礼教不为名士而设,凭着谢家之声势,谢道韫之名声,她未必必须为王凝之守节。但我想,他们是有感情的。终谢道韫一生,这个男人都与她举案齐眉,相守相老。

不要以为王谢这样的贵族就不会有婚姻的悲剧。王凝之的弟弟王献之,这个名气书法仅次于王羲之的才子,也是当时著名的美男子,《晋书》中记载他“少有盛名,而高迈不羁,虽闲居终日,容止不怠,风流为一时之冠。”他娶的是青梅竹马的表妹郗道茂,两人感情极深,但新安公主却对他一见钟情,逼着他跟表妹离婚,再娶公主。王献之一生郁郁,病重将死的时候,别人问他对自己这一辈子有什么看法,他说:“不觉有余事,惟忆与郗家离婚。”


这句话,令人泪流满面。与庄子“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相较,堪称情深比拟,不相上下。那是承载了一生的痴情,读此未尝不心痛。


这,记载在《世说新语》德行篇,第三十九。才高许多的王献之,却没有哥哥王凝之那么幸福的感情生活,娶的是才女,厮守的是终生。

然而王凝之的幸福总有些糊里糊涂。


据说,谢安为他这个珍爱的侄女选婿的时候,起初看中的并不是王凝之,而是王徽之。王徽之也是大名鼎鼎,最脍炙人口的便是他夜读左思招隐诗,忽然想起了戴安道,便趁着大雪前去拜访。但到其门口而不入,只留下几乎堪称魏晋风流之典范的一句话: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但不知为什么,最终谢安选中的,并不是风流已天下闻名的王徽之,而是这个有些浑浑噩噩、平常平庸的王凝之。是以王凝之娶到这么才情无双的妻子,本就有些糊涂。

一如他生为王谢子弟,更因此而莅临兰亭盛会而幸福着一样。他的一生的幸福,几乎都是糊涂的。


他的死也同样的糊涂。


那是在他任会稽太守时,孙恩贼乱,王凝之居然死活都不相信跟他一样信仰五斗米教的孙恩会谋反!等叛军逼近时,他才不得不相信,却不****军队抵御,而是踏星步斗,拜神起乩,说是请下鬼兵守住各路要津,贼兵不能犯。结果当然是城被攻破,王凝之却仍然不相信同一教派的孙恩会杀他,并不逃走。结果那也是显然的,被一刀枭首。死得糊里糊涂,让人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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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谢道韫,面对虎狼叛军,竟然镇定自若,手持利刃而前,凛然面对杀人魔王孙恩。孙恩也不由得为之心折,竟不敢伤她。孙恩要杀她的外孙刘涛,谢道韫亢声而辩:“事在王门,何关他族?此小儿是外孙刘涛,如必欲加诛,宁先杀我!”掷地有声,孙恩为其所慑,放走两人。


这已不仅仅是魏晋风度,或者可以称为浩然正气。


然后,她用一生厮守着那个天壤之中乃有的王郎。这个糊里糊涂生,糊里糊涂死却又幸福的一塌糊涂的王凝之。


没有谢道韫,王凝之是不幸福的,有了谢道韫,他不但有了个天下无双无对、才情胆识气度风流绝于人世的妻子,有了相望一生的爱情,而且成就了糊里糊涂的身后名,让《世说新语》这部著名的志人之书,留下了他脍炙人口的一笔。


他或许没有王羲之、王献之那样的才华,或许没有谢安、子猷那样的风度,但他的幸福,却非他们所能比。尤其是那湮没在历史红尘中的爱情。他若如王导般豪,便不会幸福;他若如谢灵运般雅,亦不会幸福。才华太多的人,都不会幸福。


或许,谢道韫所爱他的,正是这种糊涂。


而在这个以庸俗为名的时代,又有谁不愿要这样的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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