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洒将军八十七封“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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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洒将军的八十七封“情书”


新四军第四师师长彭雪枫同志,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史上的一位名将。在我军建军初期,在红军长征和抗日战争期间,雪枫同志都立下了不朽的功勋。而他的博学多才,文思和风采,又曾与陈毅军长齐名,在指战员中流传着一个“潇洒将军”的雅号。雪枫同志可说是我党我军文武全才的将领之一。


1943年夏末秋初,我从淮南军部去苏北途中,曾经绕道洪泽湖西岸去拜访彭雪枫师长。那是8月17日下午,雪枫同志邀我到司令部作客。司令部驻在淮北地区的半城,是一个普通的村庄。我来到彭师长所住的老乡的院里,一眼看到他的窗前有两棵大石榴树。那时石榴红已过,树上硕果累累,就在这绿色浓荫的掩映下,我瞻仰了这位将军的风采。当时他还年轻,而我更年轻,因而呈现在我眼前的仍然是一位长者的风度。他谈笑风生,潇洒自如,才华横溢,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对新闻工作和文学艺术都有极大的兴趣,谈了不少独到的见解。四师的《拂晓报》,在内容和编排方面,尤其是它的高度的油印技巧,为全军所称颂。雪枫同志不但是这份报纸的支持者和指导者,也是一位主要的撰稿人。许多精辟的社论和专论,都是他在运筹帷幄之中文思的结晶,对根据地的对敌斗争、经济和文化工作,起了重要的指导作用。而四师的“拂晓剧团”,更是雪枫同志非常关注的一支文艺轻骑兵。他不但经常和导演、演员讨论文艺创作和表演的艺术,有时还亲自带领剧团到战士中演出,一时传为佳话。


时近黄昏,我们刚吃完饭,只见一位身材苗条的女同志走进院来。她腼腆地来到桌边,和我们见了面,随即将一兜用手帕包着的雪梨放在桌上,微笑着分给大家。原来她就是雪枫同志的爱人林颖同志。她在大柳巷做地方工作。传说大柳巷风景优美,盛产雪梨。那一天可能是周末,是我们部队里鹊桥相会的日子,因而我有幸见到了彭师长的爱人,而且吃到了大柳巷的雪梨。不幸的是,就是这次会面的一年以后,噩耗传来,雪枫同志在他亲自指挥的一次战斗中,为党、为祖国牺牲了,时年三十七岁。


时光流逝,当这段美好的记忆在我的生活中远了淡了的时候,不想在十年动乱之后,却又由于我们下一代的关系,使我获得和林颖同志重见的机会。握手话旧,半城黄昏的倩影仿佛又重现眼前。我俩是同时代人,可巧的是,我们又都在五十年代经过同样的遭遇,可谈的也就更多了一些。


今年6月中旬的一天,刚由国外回来度假的林颖同志约我会面。她双手捧给我一叠复印的文稿,悲痛地对我说道,“今年9月11日,是雪枫逝世四十周年纪念日。我和他结婚整整三年,可是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合起来还不到半年,他就离我而去了。这里是他生前写给我的八十七封信,我将它视为珍宝,虽经战火的洗礼以及十年动乱中的多次查抄,终于将它保存下来了。最近文物出版社决定以《彭雪枫家书》为书名出版,你带去看看,也许你会写点什么……”话未说完,她的晶莹的泪珠已经洒满文稿和牛皮纸封皮。


林颖的话如同天外飞碟使我一时怔住了。我怎能想到雪枫同志在婚后短短的三年中,竟给妻子写了如此洋洋大观的书信,我又怎能想到林颖同志在风风雨雨的四十年中,竟能将这批书信保存得完好无损?!于是我怀着对他俩敬佩的心情回到家里,连夜读完这批书信。啊,英雄的岁月,战争的烽火,午夜的风寒,如豆的灯光,我仿佛看到一位神采奕奕的将军,身披灰布棉军大衣,伏案挥毫,用他的笔蘸饱着爱的琼浆,在给心爱的人倾诉衷情。当他接到林颖同志的第一封信后,回信是这样开头的:


“昨夜月色皎洁,正开着会,接到你的信。怎么读下去呢?那样靠得近的几个同志,而会又开得那样长,二时半才了会。读了你的信,三时就寝。左右睡不着,翻了几个身,司号员打号了,于是只好起床,到河边去了。我想了许多问题。”


“9月,这月份对我有特别的意义,是我生平过程中的转捩点。阴历八月初二(往往是阳历的9月)是我的生日(不必与外人道);1926年9月2日,是我由当时的青年团转入党的日子;1930年的9月,我们从长沙入江西开始建立苏维埃。而1941年的9月呢?终身大事得以决定了!这叫作‘巧合’吧,我总以为我还是个孩子。”


“数日以来,我的心情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简直异乎寻常了。我想到我们的现在和将来,我们的事业,我们的远景,祝福你!”


这只是从雪枫同志写给林颖同志的第二封信中摘录的几段。从这里,可以看到一位身经百战的革命将领,将自己的青春无条件地献给了革命事业,行将迈入中年才尝到爱情的幸福,他真的高兴得象一个孩子了。这以后便是结婚,为了革命工作,婚后三天便分离,短时间的团聚,长时间的分离……直到又一个“巧合——9月,他光荣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然而,他没有死。我从这批书信中看到一个人,一个高大的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一个富有理想而又充满革命激情和人情味的人。他在生活,在学习,在战斗,在开拓世界,在走向未来……


这些信,真是娓娓动人呵!短则数百字,长则数千字,多半是忙完一天工作或是利用战争间隙在深夜写的。这些信,反映了当时国际国内的形势,描述了雪枫同志亲自指挥的多次战斗,畅谈了勤奋读书的心得。在那样的环境里,能够读那样多古今中外的书,包括大量文学作品,这种毅力也是惊人的。这些信,从各个方面反映了雪枫同志的人生观和恋爱观。他对妻子是如此尊重,体贴,无微不至的关怀,教她如何读书,如何写作,如何记日记,如何写字,如何待人接物关心同志,而又是出于极其委婉的口吻。这些信所反映的岂止是对妻子的爱,是对党的爱,对人民的爱,对同志的爱和对战士的爱。不,他不是写信,他是以万缕情丝编织着一张情网,洒向人间都是爱呵!因此,我认为与其说是“家书”,不如说是“情书”更为确切。


彭雪枫家书两封


林颖同志:


我于七号出发赴泗北侦察地形,本日午后返半城,前后计六天,经新行圩子、朱湖、川城到泗城东北二十五里之马厂集。集之四围为朱山峰山马鞍诸山。自离开山西以后,已经六年没有登过那样高的山了,在“向上爬”的途中,不禁思念着“江西”。第二天继续北进直到距前次攻打的张楼七里的四山子,继经大杨围子、归仁集、金锁镇、曹家庙、莫唐圩、界头集而返半城。自晨至晚,鞍马劳顿,秋风吹,秋阳晒,面色红而黑了,身体心情也结实得多了。差不多全在伪区和边区,随时准备着战斗。和我们同时到达四山子的十团的侦察排就与伪军打了一仗,枪声传入我们的耳鼓,大家为之更加精神!军人们都是冒险家啊!


林颖同志,请你放心,大可不必提防“这个估计的可能到来”①。这个估计是不可能到来的,起码是在我这方面,而且即便是关怀我俩的友辈提出“主张”,我也绝不会如你所顾虑的“再来一个我没有意见”。我会有意见的,我的意见是对他们的好意实行“婉言谢绝”。你猜猜我已经谢绝了几个人么?首先是邓②和子久③,还有其他的人,他们是那样的关心啊!须知:我还不致于那样的庸俗。对于培养和帮助我所心爱的所敬佩的终身良伴,我是早有一个“腹案”的,那就是为着我们将来的事业。“将来”会使你我更老练些,更有学识些,更善于应付环境些,更能担当繁重的任务。所以必须离得远些,才不妨碍彼此的工作和学习,所以必须更下层些,才能锻炼出一个更有力、更坚强、更布尔什维克化的女干部来!我所要求的是这样的有信心有眼光有志气的终身伴侣,而决不是依恋于“温情”的梦中而“无所事事”的小姐,或者“太太”!我觉得我还配称为你的一个“知己”。多年以来,在观人识物方面,虽不如人们所说之“锐利”,但“冷眼观人”,我自信其中尚无多“感情”成份,即如几件事,亦足以一概其余了。


送你的书,看了没有?作笔记了没有?中央来电要全国各区党委及师以上干部组织高级学习组,中央学习组长是毛泽东同志,副组长是王稼祥同志。党是如此地注意着干部们的学习问题,远离上级和远离我的你,相信在学习上是会“刻苦”的,希望不久之后,见到你的成绩。



1941年10月12日



①“这个估计的可能到来”,指把林颖同志从地方上调到部队来工作。


②邓,指邓子恢同志。


③子久,指刘子久同志。


群:


我们于上月二十八之夜由小郭家经浮山镇渡河到泗南来,为的是更便于指挥部队。敌人于扫荡泗南之后,即集结于青阳马公店之线,继续向泗宿及泗灵睢扫荡,归仁集金锁镇刘圩子新关老韩圩子都成为敌人的临时据点,如不组织几个较大的战役,敌人是不会很快的撤走的。首先组织了十一旅的部队,猛袭马公店,一日之夜以一个营兵力袭击马公店,全部鬼子两个中队密集于一个院子里,我英勇战士猛掷手榴弹一百余枚,并以机枪交叉扫射,确实杀伤鬼子六十余名,实在痛快!冲出来的鬼子,首先是那个机关枪手,被我们一把抱住,先夺过了新的三八式轻机枪,再摘下了钢盔,意图生擒,他坚决不走,终于结果了他。这一仗给敌人打击最大,老百姓轰传得也越发厉害,都说新四军的计策高妙,打仗能干……。


此次扫荡,主力部队能机动的首先挑出合击圈,继而能各线打击敌人,总算是深可庆幸的事,但表现得最严重的弱点是政府机关人员的不沉着,地方武装的无能。这都是往昔长期太平环境所赐的恶果,在实际战斗和痛苦中,应该会给以警惕的罢?这一次血淋淋的事实,比过去任何一篇文章和报告都要来得切实!高尔基小说《母亲》中主角伯惠尔说:“人们是不信任赤裸裸的说话的,非吃苦头不可,非用血来洗炼说话不可!”此次的苏皖边区总算用血来洗炼过了!


孩子应该生下来了?这是我所最关心的事!假如生产了,不论男孩或女孩,我提议取名字叫“流离”吧,这倒名副其实,一个很好的纪念!不知道你赞成不?或者你会取一个更好的名字。


……


寒霜丹叶


1943年12月2日二十时半于淮河北岸之后店子



(注:寒霜丹叶即彭雪枫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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