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家伙的好时光

D.H.劳伦斯曾经宣称:“一个美国灵魂的核心应该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孤独的禁欲的杀手灵魂。这坚硬从未融化。”劳伦斯虽未生于今日,但他的这句评论非常适合拿来形容今年奥斯卡典礼上两位炙手可热的男主角:《老无所依》中贾维尔·巴登和《血色黑金》中丹尼尔·戴-刘易斯。

无论是《老无所依》里的杀手,还是《血色黑金》里的石油大亨,这两个阴冷孤寂的角色很好地诠释了一个疯狂又安然前进着的时代,也许如果劳伦斯能亲眼见到这两部片子,也不得不发出开篇的感叹。戴-刘易斯将一个贪婪厌世的石油大亨发家史表现得入木三分,而巴登则把冷面冷血的杀手角色表现得毛骨悚然。

作品和导演,角色和演员都不简单,影评人的夸赞不吝词藻就像理所当然,擎奖无数也是意料之中。颁奖季落幕,奥斯卡大戏上演,学院也颇识时务地献上小金人——戴-刘易斯18年后再次举起了最佳男主角的小金人,而硬朗的西班牙人巴登则不忘用母语在最佳男配角的获奖致词时刻感谢母亲。

哪怕他们两个不是今年小金人的赢家,有一个现象也不容忽视:今年真是奸角儿的丰年。看看最近那些风生水起的美国电影,哪里不都是那些心坚如铁的反派角色的身影:《理发师陶德》中手起刀落的约翰尼·德普,《美国黑帮》中表面名士暗里阴险的丹泽尔·华盛顿,《决斗犹马镇》中声名狼藉的西部罪犯罗素·克劳,或是《十二宫》中的连环杀手,那些坏到让人惊悚的反派角色带来的都不是那么简单的好人杀死坏人的故事。

学院其实长久以来青睐的多是“非反派”角色。这种案例俯首可得。学院要么喜欢伙伴型的角色(1996年的《甜心先生》中的小库珀·古丁),要么是聪明人(1966年《飞来福》中的沃尔特·马修),要么是逐日老去的名人(1973年的《力争上游》中的约翰.豪斯曼或是1981年的《阔少爷》中的约翰·吉尔古德)。罗伯特·德尼罗在1975年的《教父II》中那个黑帮老大形象为他赢得了最佳男配角的小金人像,也开始改变学院对反派角色一向不那么待见的传统。而最大的颠覆要到16年后的1991年。那年,安东尼·霍普金斯凭借《沉默的羔羊》里外表优雅冷静内心对生活不啻到食人的角色一举擒得最佳男主角的小金人。至此,奥斯卡才真正完全肯定表现人性阴冷的奸角的价值。此后,此类角色才渐入学院的法眼:《训练日》(2001)中的丹泽尔·华盛顿,《女魔头》(2003)中的查理兹·塞隆和《末代独裁者》(2006)里的弗雷斯特-惠特克,直到今届奥斯卡的戴-刘易斯和巴登。

《老无所依》和《血色黑金》赢得学院派和影评人的肯定,难得的倒是有不少观众愿意花银子进电影院看这两部其实并不大众的电影。大众在那些冷静沉着的画面中看到血腥背后的贪婪无情,在惊颤却又欲罢不能中一探光影故事背后的人性之恶。影片带给观众的冲击不仅来自于那些干净利落的血腥镜头,更来自于创作人员细腻刻画却从未费心解释的人性之恶的来由。观众也可以说他们的恶是有动机的,巴登饰演的冷血杀手追逐的从来就是那一满袋子黑钱,而戴-刘易斯刻画的石油大亨要的是称霸大石油公司试图垄断的世纪之交的加州油田。但其实巴登饰演的杀手很多次出手就像被他残杀的对象说的那样没有必要,但他还是扣动扳机,并且能在杀完人后沉着仔细地看看自己的靴底有没有沾上血迹。他对自己的嗜血有着狼吃羊的理所当然,在别人看来却好似狗拿耗子的多此一举。

《血色黑金》中戴-刘易斯饰演的石油大亨的角色也许更容易理解一些:那些随处可见的、前景美好的、一夜暴富的美国梦和随后被权利和控制欲吞噬的永劫不复。片中戴-刘易斯的台词“我看着世人,看不到任何可爱之处”是对主人公厌世情节的最好注解:如果对人生是这样一种态度,那成功路上多一些死尸的污点又怎样呢,哪怕所谓的成功最终带来的是永劫不复。戴-刘易斯说他认为片中主人公的故事是对一种凶险人生完全诚实的检验。

两部片子的出彩之处在于它们对人性的阴冷的挖掘表现得如此细腻惊人,但同时从未试图给观众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杀手可以如此冷血,石油大亨可以如此无情。影片的重点从来都不在讲述那些恶人为什么会如此之恶。就像《老无所依》中杀手的台词:“朋友,我从哪来和你有关系么?”巴登在参演伊始曾试图想象杀手有痛苦不堪的童年以此来更好地理解人物,但之后他发现这样的尝试不仅徒劳而且无益。因果不再重要,暴力也许只是个人对冷血世界最简单原始的反应。

两部片子都是改编作品,但导演对原著却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改编手法。科恩兄弟的《老无所依》完全忠于康迈克·迈卡锡发表于2005年的原著小说。而对《血色黑金》的导演兼编剧保罗·托马斯·安德森来说,美国社会派作家厄普顿·辛克莱发表于1927年的小说《石油!》则为影片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故事框架,而影片更多的则是安德森本人对资本主义和宗教关系的高度个性化的见解。

导演安德森曾说《血色黑金》是一个“恐怖片”:这个故事说的从来就不是美好,随着镜头的伸展观众看到的是越来越多的恶,但我们并不需要为此道歉,就像你去看一部恐怖片时冲的就是那些可怕可怖的景象一样。对安德森来说,科恩兄弟的《老无所依》也有相似的特质。同时参与两部影片制作的制片人斯科特·鲁丁则一针见血地道出了两者的不同:《老无所依》讲述的,同时也被观众普遍接受的,是一种人生的脆弱,而《血色黑金》则完全是另一种对石油所隐喻的权力和宗教两者关系的思考。但显然两部片子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恐怖电影,哪怕片中的角色和影片的氛围让观者有种压抑难名的恐怖感。

这两部“恐怖片”在深沉老到的镜头后引发了一种另类幽默。影片中突如其来的笑点要么让没看懂的观众觉得不可思议而笑场,要么让心领神会的观众不禁得意莞尔。以观众的身份,伊桑·科恩对《血色黑金》的某些镜头也报以大笑作为认同,他曾在对《娱乐周刊》说《血色黑金》是部有趣好玩的电影。而在《老无所依》中巴登作为画面中心,表情冷寂地穿行在一片喧嚣混乱中的镜头则不禁让人想到了默片时期的冷面笑匠巴斯特·基顿。基顿用他在镜头前几乎永远毫无表情的五官,让观众感受他的肃穆凛然,和他的凛然所反衬的世界的疯狂,带给观众独特的冲击力,也让他和卓别林齐名。不知巴登这次是否在向基顿致敬,他在《老无所依》中的表演的确让人感到了相似的力量。就以影片中的一个镜头为例:巴登饰演的杀手旁若无人地穿过一群被突然爆炸的汽车惊吓到尖叫和奔逃的人群,在小药店里执着认真地寻找着他需要的药品和针剂,浑然置身事外,仿佛那部燃烧着的轿车不是他引爆的一样。

《老无所依》和《血色黑金》两部影片在空间和内涵上有很多相似之处。两者都以美国西部为背景,《血色黑金》剧组甚至曾经误入《老无所依》的镜头而导致后者一个镜头的重拍。两个故事又同样都是开放性的结局,这不禁让观众幻想两者出续篇的可能。但这也只会是幻想,不会有《老更无所依》《血色黑金:石油重现》之类的续集。科恩兄弟和安德森都不是那种为了商业利益就愿意牺牲艺术价值的导演。观众对那些黑色阴暗的奸角形象会觉得不适,迷惑甚至感到被嘲弄,而一旦电影散场的大灯亮起,这一切的影像咒语也就消失了,导演无意用其他任何形式再把他们带到观众眼前。如果你还觉得欲罢不能,那么多看几遍也许是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