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首先我想说的是鄙人也参加了2007年的浙江公务员考试,是不得已而为之。不敢说没有让批改试卷的“老师们”愤怒,但也差不离。但是从我自身也能映射出当下公务员考试有多么的令人无奈。也更加尖锐的反应了当下我们社会的人生观、世界观和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


试卷都被扫描在电脑上,请了高新企业参与,新排了方便耐用的阅卷程序,分发了滴眼液,保温杯,袋泡茶,外加紫金港后勤公司每日两顿工作餐里大鱼大肉地喂饱,四下看来,真仿佛一切完美。巨大的计算机中心,淫雨潺潺,从八点半到十七点半,流水线般地生产选拔结果,恍若江湖上最骇异的密谋,高朋满座,不露声色,却已定下太多命数的公案,砍谁留谁,一登龙门或者名落孙山,往往只是一念间对于两个阿拉伯数字的抉择,吊诡,无厘头,杀气蒸腾。所以当我每天下班离去,重新走进一整座亮起水银灯的城市的时候,我经常确信自己已经在这次密谋里折去了阴德和阳寿。

 我们负责的是申论第三题,关于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大作文,命题为“蓝图”。四平八稳,有太多可抒发的热情可表达的忠心,以及单一的可遵循的笔法与结构。换言之,脱俗是不可能的了,无非把文字修饰得专业些条理搭建得清晰些,让人读来能明白作者是个经常会翻翻报纸看看新闻的人,将来到了官场上也能弄出两张拿得出手的文件。这是我在阅卷前给自家订下的批改准则,自以为低端得很,多半人可以轻松达到的。

 只是准则总归是凭空想出来的准则,我的准则随着残酷的现实迅速破灭从而触目惊心地提醒着我对中国一整代人的高估,虽然我在这九天内反复试图为自己强行安插进“出来混都不容易”的菩萨心肠,但那些入目文章的拙劣与荒唐还是无可避免地激发了我的愤怒。当我某日忽然宣称自己审阅试卷起码有七成以上还达不到我小学四年级的写作水平时,我相当惊讶这种狂犬吠日的言论竟然没有立刻引起来自四面八方的声讨与呵斥,所以我马上发现了那些参与评卷的同窗们原来都与我一样的愤怒和绝望。

 人事局监督阅卷的某位科长惊悉我们的愤怒,苦口婆心劝导我们不要拿自己的博学和“高素质”去衡量那些社会上的人。科长大人,我们原不是博学的程度,素养也平庸,但假如把我们自己的这几下子除以二打个对折再砍掉一半拿出去衡量别人,他们还是达不到的话,您说该怎么办呢?

 所有的人都在为蓝图这个开放的标题而激动,于是他们望死里畅想将来的美好生活,但想象力的贫乏可以达到的极限也不过是自己身家性命的显赫与财富的堆积,太多的考生在像个小孩子一般喋喋不休地歪歪蓝图实现的那一天自己开着跑车住着大房子满世界逛,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要请管家雇仆妇,满脑子剥削思想毕露,让人诧异地觉出原来公务员三字不过是个美丽符咒,家国社稷后边全藏着住房公积金年休假高福利与公费医疗。诚然,市井间无人可以不为稻梁谋,发家致富的愿望在这个时代也无比正当,但你们要考的是公务员,望高尚里说是人民公仆,望正统里说是国家政策执行者,望封建里说是我等的父母官,麻烦你们哪怕装也装出点高境界高姿态来。可惜能装出来的人不多,装也需要水准和能耐,这水准和能耐得官场上后天磨练,这帮人都差得太远。

 所有的人都在引述那给定的数千字材料,所有人都会说形势喜人但问题依然存在,所有人都照本宣科地照抄了题目里给定的那几个方面的努力向位:贫富差距,环境保护,科技兴国,社会公平,医疗教育。但大约是工作太忙没有看报纸的时间,大约新闻联播太无聊无耻半月谈太难找到南方周末太厚参考消息太深中国新闻周刊太贵,总之几乎没有人可以提出一点点自己的见解,甚至很少有人可以清楚地立论很少有人可以概念明确地使用各种耳熟能详的政治学词汇,只能反复地把材料里的话翻来覆去地倒腾,只能不停地说“好”,“很好”,“很富”,…….很好很强大,很黄很暴力。

 所有的人都在试图多引用些诗歌散文格言警句,以便让自己至少在看起来露出三分文化人面目,于是满目都是惨淡经营后的露怯。为说明人力资源和技术工种需求的紧迫,那么多呼唤人才的经典句子都不会用都没读过,那怎么办?用贺岁片!“二十一世纪最宝贵的是什么?是人才!”这句冯小刚同志的经典台词被数十次使用。为说明意志力和坚忍不拔的重要,那么多古今中外的奋斗故事成材例子都记不起都没听说,那怎么办?用电视剧!士兵突击和许三多同志被数十次使用。研究楚辞的王盼盼同学痛心疾首地发现他的屈原与离骚被篡改得面目全无非驴非马。更有自作聪明者,一句诗不会背,竟能勇敢地自己创作。讲到未来的美好生态环境,大书曰“牛羊共汽车同奔,大雁与飞机齐飞”,狗屁不通外加居心叵测——想让大雁把飞机撞下来。

 所有的人都精心准备了认真对待了,很多人精心准备认真对待的方式是上个辅导班。上辅导班的结果是背了两篇自觉不错的范文拿来套用,而套用这种伎俩一旦被一些脑子不拐弯的人使用,就成了真正的“套用”。题目摆明了是定死为蓝图,至少在我手里还有十来人硬是顾自己写科学发展观,另有十来人硬是顾自己写创新精神,写得自然是千篇一律一看就有相同的来源,让人怀疑这些人怎么会笨到如此不计后果自以为是地相信他们的范文,以至于完全无视真正命题的存在——郑人说:我宁可相信尺码,也不相信自己的脚。

 “一场突如其来的非典告诉我们,没有健康就没有小康”该句话出镜率在二十次以上。

 “既要金山银山,也要环境美好的绿水青山”该句话出镜率在二十次以上。

 “古有商鞅变法使秦国富强而成大一统,后有清政府闭关锁国终于落后于世界”该句话出镜率在二十次以上。

 “长城非一日建成,小康非一日之功”该句话出镜率在二十次以上。

 由此可见,所谓的公务员考试,带来了多少谋取暴力的野心家,以低微的水准,办起了收费昂贵的辅导班,而辅导班的辅导里,甚至不知道为了不同的考生不同的题目,多准备几句话几篇范文!

 有人要说明领导应当比群众更具备洞察力,于是引用一句“春江水暖鸭先知”,原来领导是可以比作鸭的。

 有人赫然写着“巴基斯坦曾经说过一句话”,巴基斯坦原来不是个国家而是个伟人。

 有人说“宋代文学家韩愈说过”,原来韩愈晚生了整整一个朝代。

 有人说“美国的119事件后,恐怖分子日益猖獗”,119事件?是火警么?

 有人……

 更让人绝望的是,一些要当公务员的人,竟然连国家元首的名字都不会写!有人一口一个“吴锦涛同志”,有人一口一个“胡井涛同志”,有人一口一个“胡锦寿同志”。涛哥的大名一共三个字,竟然每个都有人写错!

 陆兄曾跟我说,他因为没事做而随便去参加了下全国公务员考试,哪怕是这种心态,他依然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考得好。如今,我是相信了。

 这便是省公务员考试的阅卷现场。不来这里,你不会知道中国这一代人的素质已经滑落到什么程度。不来这里,你不会知道中国有多少人从来不读书不看报。不来这里,你不会知道中国有多少人小学毕业后就没认真地动过一次脑筋动过一次笔。不来这里,你不会知道中国的教育是何等的失败!

 当然,这些人中有文笔出色思路清晰的,有能够在文字里表现出干练和热情以及高素质的。但是,确实是太少了。

 更何况,这还是在中国最发达最开放的省份浙江,这还是在招考最重要的国家机关干部!

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 以前说,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去政府机关工作的。但改完卷后,我决定明年去参加一次了。

 虽然我的第一选择依然是读博和高校教师,虽然文人参政自古就少善终者,但读圣贤书的人,多半还是有些入世理想的。

 既然肉食者鄙,在位者不堪其任,那我又何能安居高卧,于隆中茅庐间布衣躬耕去作一辈子的太平隐士?又怎能不欣然出山,去为天下苍生谋一条更光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