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中地道战中美军上尉杜伦看到什么

1945年1月,美军延安观察组的杜伦上尉到冀中根据地考察。他的行踪被鬼子侦知了,鬼子兵包围了村庄,杜伦上尉随抗日军民进入地道。情势紧急,又人生地不熟,杜伦上尉十分惊慌。鬼子找到了地道口,又是打枪,又是灌烟,要活捉美国军官。坑道里,一位母亲为了不暴露坑道的位置,保护盟国的军官,用乳房堵住怀中正在啼哭的孩子,孩子被窒息而死。在地面,房东娄大娘拒绝供出美国军官的去向,被鬼子砍掉4个手指。一位民兵被鬼子烙死。杜伦上尉脱险了,根据地军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留下一段感天动地的故事。


弱光下的战争经典


《道战中的杜伦上尉》,是石少华在地道弱光条件下拍摄的。战争年代物质奇缺,摄影人没有应用自如的摄影利器,更没有可供选择的高感光度胶片,拍摄者也没有可能带着三脚架去地道里拍摄照片。在特殊环境中,就在杜伦焦急地倾听地道外敌人动静的瞬间,眼疾手快的石少华以精湛的拍摄技巧和记录战争的高度责任感,成功地定格了背景清晰、生动真实的经典作品,成功刻画了这双凝神的蓝色眼睛。这双会说话的眼睛,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讲述着不凡的战争经历——一个美国军人战争中和中国老百姓的故事,他心中铭记着一个伟大的民族,铭记着一个伟大的国家,铭记着用生命救过自己的中国母亲。


战争浩劫是什么?亲历战争的人说,那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地方没有了,一些活生生的生命没有了。军事摄影工作者的责任就是揭露非正义战争的残酷和野蛮,歌颂人民为赢得胜利作出的贡献和牺牲。人们感激这些经典照片,这些战争影像昭示人们:制止战争,钟爱和平。


石少华从战争中走来,他敏锐地捕捉战争中的事件和人物,他的摄影作品《地道战》、《埋地雷》、《飞檐走壁》、《白洋淀上的雁翎队》、《子弟兵母亲戎冠秀》等,一直为世人瞩目。石少华是一位脚踏实地记录战争的行者。


寻访亲历者


怀里揣着石少华大师拍摄的经典名作《地道战中的杜伦上尉》,照片中杜伦上尉的那双眼睛总在我们的眼前闪动。这是一双很大很敏感的眼睛,应该是蓝色的。眼神极其复杂,忐忑与慌乱,期待与祈祷,仇恨与感激,人世间强烈的情感,这一瞬好似全都汇集到一起。是什么让这双蓝眼睛呈现出如此复杂的神情?要读懂这双眼睛,必须进入特定的情境。我们四处寻找一位有特殊经历,能够读懂这双眼睛的人物。她就是曾经为保护杜伦上尉,而献出自己亲骨肉的英雄母亲。这位母亲非常伟大,她的故事感动了很多人,同时她又十分普通,以至在茫茫人海中很难找到她的踪迹。


那天也巧了,我们一行数人乘车从保定前往冉庄参观地道,同车有几位老八路的后代,她们的父辈过去在这一带参加过地道战。记者向她们打听这位母亲的情况,其中的游黎清女士说,她知道老人现在的住址。我们大喜过望。


次日,在一幢墙砖灰暗,爬满青藤的普通住宅楼内,我们拜访了这位革命的老妈妈。老妈妈名叫肖哲,今年86岁。她脸膛红润,满头银丝,神态安详,端坐在轮椅上,令人肃然起敬。二女儿魏苑玲陪护在老人跟前。我们上前鞠躬致敬,老妈妈慈祥地微笑。坐下,我们说明来意,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呈上随身带来的石少华大师拍摄的照片。我们注意到,看到照片,老人和她女儿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年代久远,许多事情可能已经淡去,但是62年前发生的那一幕,却永远地留在她们一家人的记忆中。她们向我们讲述了这张照片上以及照片背后的往事。


86岁的肖哲老妈妈满头银发,神态慈祥,令人肃然起敬。但是记者知道,沉浸在对往事回忆中的老人家,此时心潮起伏,有自豪,有宽慰,有对曾经保护过的外国友人的记挂,更有对失去的亲骨肉的痛苦思念??


在肖哲妈妈和家人的指点下,我们又揣着照片,来到当年杜伦藏身任丘县培里村。村民们听说记者寻访当年在地道里打鬼子的事,十分兴奋。村支书找来几个老年人,他们经历过、目击过当年的战斗。他们领着我们在村里走街串巷,出张家进李家,寻找当年地道的遗迹,述说打鬼子的故事,后面跟着半个村的大人和孩子。因为年代变迁,当年的地道早已坍塌,但是当年的战斗故事却长久存留于人们的记忆中。我们找到了当年杜伦藏身的地道入口所在的院子,一位老人肯定地说,杜伦就是从这里钻进地道的。在另一个院子里,娄为民老人向我们说起,当年日军在这里活活烙死了民兵娄福荣??


杜伦上尉的眼神由困惑而惊慌,最后是感激


那是1945年1月中旬。肖哲妈妈的丈夫魏洪亮,当时是冀中军区第九分区司令员。一天,接到军区电报,说是美军驻延安观察组成员艾斯·杜伦上尉要到九分区考察。魏司令命令作战科和宣传科派人去迎接杜伦,并特别布置派人到天津购买直沽高粮酒、前门牌香烟和烧鸡。这个接待规格在当时很高了。


第二天,杜伦上尉被接到分区机关驻地河北省任丘县边关村。陪同他来的还有一位摄影记者,是晋察冀画报社副社长石少华。杜伦有30岁的样子,身高一米八九,蓝眼睛,黄头发,高鼻梁。为了安全,来时他化了装,头上包着白毛巾,一副冀中男子装束。根据地来了个洋人,是件很新鲜的事,村民们很好奇。初来乍到,杜伦对根据地里的情况,更是样样感到不可思议。杜伦在村里走动,许多村民围观。杜伦很生气,提出抗议,说这是对他的污辱,并担心日本人知道了,来抓他。杜伦与魏洪亮司令见面,看到司令员身体魁梧,又很年轻,问年龄,司令员告诉他,28岁。杜伦一听,比他还年轻,眼睛便一下瞪大了。杜伦告诉魏司令,他祖藉加利福尼亚州,但在中国杭州长大,还说杭州是人间天堂,可惜让日本人占了。司令员告诉他,用不了多久,他可以故地重游,中国人很快会赶走日本人。司令员的自信,也超出了杜伦的预计。杜伦要看部队,分区拉出一个连让他检阅。杜伦从排头看到排尾,100多人,清一色的日式“三八大盖”和“歪把子”机关枪。杜伦知道这是从日本人手里夺来的,说明这支部队能打仗。他眼睛瞪得更大了。接着参观村里的地道,民兵领着他参观了几个地道口,有的在牲口棚里,有的在灶膛下,有的在水井的井壁上,还看了地道里的一些暗道机关,杜伦更是惊叹不已。可以说,在根据地参观的头两天,杜伦的那双蓝眼睛充满了惊奇和困惑,他不断惊叹道:Unimaginable!(真想不到!)


魏洪亮司令全家合影。这是留有残缺的全家福。照片上一家三代,儿孙满堂,但是他们家的大儿子,永远缺席。因而即使是团聚的时刻,他们一家心底也会留有阴影和思念。


突然,情况发生变化。一个傍晚,得到情报,鬼子知道9分区来了个美国军官,准备出兵袭击,活捉美国人。杜伦知道后,慌忙来找魏司令,问准备怎么保护他?司令员告诉他,正准备转移。他问,转移多远?司令员答,1.5公里,到另一个村子。杜伦急了,嚷道,这不叫转移,按美军规则,转移必须到敌远程炮火射程和飞机轰炸极限距离以外。杜伦还问司令,准备动用多少部队?司令员告诉他,一个警卫班和一个侦察排。杜伦更急了,说,司令官,你太年轻,你不懂,这点兵力??不等他说完,司令员正色道,你根本不了解我们抗日力量,也不懂我们的作战特点,我完全有把握保证你的安全。杜伦这才不吭声。


部队刚转移到附近的培里村,鬼子尾追而来,并包围了村庄。


情况紧急,杜伦被立刻转移至地道。由于他身材高大,地道口小,进入地道时颇费一番周折。石少华一直跟着他。部队和民兵边打边退,掩护着群众也先后转移到地道,魏司令的妻子肖哲抱着8个月大的孩子也进了地道。


敌人扑了个空,便像恶狗一样在村子里乱窜,这里嗅嗅,那里刨刨。有几个洞口被鬼子发现了,敌人往里打枪、扔手榴弹、灌烟。我军凭借地道中的防御设施,与鬼子展开激烈战斗。地道里枪声刺耳,硝烟呛人。杜伦躲在里面,心里越来越害怕。他在地道内不停地走来走去,此时他的眼光中流露着惊恐和不安。这就是石少华给他拍摄的那张照片中的神情。


培里村的村民向记者介绍说,当年杜伦上尉就是从这条巷子进入娄大娘的家,并转移到地道的。


杜伦憋不住了,他找魏司令,问:“日本人是来抓我的,您不会把我交出去吧?”司令员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们不会做出卖朋友的事。”杜伦鞠了一躬,放心地走了。


在离杜伦藏身的地道不远处,肖哲抱着孩子隐蔽在那里。地道里的战斗,让孩子受到惊吓,哇哇直哭。洞口外就是敌人,为了不暴露位置,保护杜伦,这位母亲用乳房紧紧地堵住孩子的嘴,孩子的哭声停止,停止,直至窒息而亡。


在村子里,敌人抓住那些来不及躲进地道的群众,严刑拷打。杜伦是从村西头的娄大娘家钻进地道的。慌乱中,他将笔记本和武器丢在大娘家的炕上。敌人抓住娄大娘,要她供出美国人的去向。大娘宁死不屈。凶恶的敌人问一次,剁下大娘一个指头,就这样被剁下4个指头。民兵娄福荣也因拒绝“合作”,在另一个院子里被鬼子用烧红的铁锨烙死。


在地道里,魏司令员用电台调集分区部队,对鬼子实施反包围。到了傍晚,奉命赶来增援的分区主力部队,和地道里的部队配合作战,终于将日军打退。


杜伦从地道安全脱险后,听说为了保护他,魏洪亮司令的妻子将孩子窒息而死,还有娄大娘和民兵也为他付出了鲜血乃至生命。杜伦十分感动,目光中充满感激和敬意。他找到魏司令,说,“司令官先生,日本人真是太可恨了,你现在很悲痛吧,我也是有孩子的??”


魏司令回答道:“日本人侵略中国,害死了成千上万中国人,我的孩子只是其中一个,我们为什么英勇作战?就是为了妇女、儿童和群众不再遭受凌辱和杀害。”


杜伦听了连声赞赏:“八路军,英雄!”


当晚,杜伦被护送回冀中军区机关,离开九分区的时候,他给魏司令赠送一把荷兰钢制作的匕首,魏司令回赠他一支刚缴获的日式手枪。


故事没有结尾


地道里当年的战斗故事,在亲历者和目击者的深情讲述中,得到再现,杜伦那双蓝眼睛注视着的事件,也在我们的眼前清晰和连贯起来。它像一部电影,却比电影更加动人心魄;它像一部历史长卷,却比长卷更加开阔和凝练。中国抗日军民的战斗精神,聪明才智,对盟友的一片赤诚,对敌人的仇恨,全都真实地记录在这里。


87岁的张景芝老妈妈,抗日战争时期是冉庄妇女自卫队队长,她讲起当年在地道里打鬼子的事,以及她得到的荣誉,老人家神情激动。


冉庄的这棵老槐树,曾见证了当年地道战可歌可泣的壮烈情景,树上这口大钟,曾激励过根据地抗日军民的战斗意志。现在它们都已经成了冀中地道战的精神象征,为后人景仰。


但是关于杜伦的故事,不应该就此结束。我们曾到处打听杜伦的情况,他的身世,他离开中国后的情况,战争结束后他的下落如何?他有没有回来过中国?他是不是还记得在中国、在冀中的地道里的这段人生经历?有没有想起那位为了他献出亲骨肉的中国母亲,那位为他被剁去4个指头的中国老大娘,还有那位为他牺牲了性命的中国民兵?他有没有向他的后代讲过这段故事?我们想,他如果仍然健在的话,现在应该是年过九旬,应该是子孙满堂,他可能会在某个黄昏,对着落日讲述他在中国战场,在地道中经历过的这段往事。或者在某个美国老战士访华参观团中,也有他的身影,他在寻找当年的足迹。


总之,这个故事没有结尾,我们不知道它的主人公之一、美国上尉的人生结局。


当年保护过杜伦的中国朋友中有些已经辞世,魏洪亮司令光荣离休后也已经病逝。此时此刻,我们想说的是,杜伦先生,或者是杜伦先生的后人和朋友,许多熟悉杜伦,知道这段故事的中国朋友,一直惦记着杜伦先生,回忆着这段难忘的历史呢!


(此稿采访得到66393部队、沧州军分区、任丘市人武部、中国长城学会和肖哲、石少华二位的家人以及关心此事的许多朋友的热情帮助,在此谨致谢忱!此稿图片资料由本报资料室提供,文字资料参见魏洪亮回忆录《美军上尉艾斯·杜伦在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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